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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秦嶺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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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的就會有人迎面走來,如果是老者,十有八九伍海彥會跟他打打招呼,一般老者會問,“你回來了。”

原來這裏曾是他生活過的地方。

“這渠裏的水一直流到外村去,然後在一個大水庫匯集。”我沒有發問,他自我介紹了起來。

走了近500米遠,拐進一條小路,在一片田野圍起來的一處屋子面前停下來,門口擺著數張桌子,有一圍坐了四五個人,正在吃飯。

“這裏的釘螺很好吃,你看到剛剛那水渠的水了吧——那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水,釘螺就在那些泉水的石頭縫隙裏長大的。”他說完招徠服務員,其實那根本就是屋子的主人家。

要了一份釘螺和走地雞,一份油菜。

烏黑溜光的釘螺的肉質細膩脆得結實,雞也是廣州甚少見過的鮮美,連菜的味道也是夾著濃濃的好吃的菜腥味。

飯後,走路回去停車的屋子前。

伍海彥掏出鑰匙開舊屋的門鎖,“這是我的家鄉,時隔一月半載,我會回來住上一兩天。不過去了北京之後,越發回來的少了。”

“以前也不曾聽你說過。”

伍海彥聽完,微微一笑。

推門進去,亮燈。

一陣經久的黴味撲鼻而來,顯然,這屋子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居住了。

屋內地板鋪的是20厘米規格的瓷片磚,一張八仙桌靠墻放了。

“秦領上風,我回來了。”他邊跟著老屋打招呼,邊關上小欄柵,敞開大門,然後推開對著八仙桌的一扇小窗,一陣冷風穿堂而過,空氣頓時清澈澄明。

我新奇地打量這屋子,仿佛時光倒流,回到80年代——八仙桌、八仙桌靠墻的墻上粘貼的墻畫和上面的獎狀——有伍海彥的,有伍海彬的。

“伍海彬。”我輕輕念了念這個陌生的名字。

“我哥哥。”他兩手按在八仙桌上,撐著身體,長長嘆了口氣,“12歲那年,去水庫裏游泳,再沒回來了。”

聽了這話,我心裏一沈,伍海彥也經歷失去親人的悲慟!

“因為這件事,為了避免觸景傷情,我爸爸媽媽舉家遷徙到廣州去,這裏便沒有人居住了。”

伍海彥拿起放在桌面的雞毛撣子,掃去上面並無存在的灰塵。

“一切都保留原來的樣子——20年前的樣子,一磚一瓦,我們都沒有挪動過。爸爸原來就在廣州的一家酒家裏面做主廚,在廣州有一小居住處。”伍海彥頓了頓,“媽媽是這裏的鄉村教師,我們家祖祖輩輩守在這裏,守著那三分薄田,直到哥哥出事了。”

伍海彥說到這裏,眉宇間攏聚了深沈,哽咽道,“那年8月,事發之後,媽媽整日以淚洗面,阿爸便帶她與我去了廣州。沒過多久,媽媽辭去鄉村老師的公職,我們就一直呆在廣州。”

伍海彥說完,沖我笑了笑,那絲笑,掩飾不了眉宇間狹長泛紅的眼眶。

我看著墻壁上那張張的獎狀,上面不是第一名就是三好學生的榮譽與稱號,它們的主人不是伍海彥,就是那個名字叫做伍海彬的12歲孩子。墻紙之上,兩張稚幼的天真的臉仿似在上面。

伍海彥一旦說起傷心事,必將心思沈緬於過去。為了讓他開懷些,我笑盈盈道,“既然帶我來了,就帶我四周圍逛逛,也不枉走了這一遭。”

他略帶歉意地覷了我一眼,“今天原本只想見見你,但見你依舊生我的氣,臨時起了主意,帶你來這兒了。”

“你倒是說說,臨時起的什麽主意了?”我歪頭看他,因為他的的過往經歷也曾失去至親的人,因而生了同病相憐的憐憫之情了。“

“我一時沖動,想帶你來看看我的童年,我曾經的樂土——秦嶺上風。我在這裏出生,在這裏成長,呼吸它的空氣,喝它蜜一樣甘甜的水,還有我的兄弟,我愛的狗——”伍海彥說到這裏,去客廳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相冊。

這一夜,我目睹伍海彥曾經的快樂,曾經的哀痛,曾經的愛——它們就鑲在相冊裏,無論我曾經對他生過怎樣的氣,面對這份真誠,我的氣頓時化作的憐憫,化作絲絲的柔情,化作說不出的一種情感——即是友誼,又強於友誼,但又非是愛一種情緒。

相冊裏,有一張伍海彥和他的哥哥摟著一條大白熊犬的照片。

伍海彥說,那條狗是有一年他和哥哥暑假的時候,去廣州跟爸爸度假期時,從街邊撿回來的流浪狗。

“撿回來的時候,只有兩個巴掌大,還在吃奶期。”他用手比劃那狗的大小,“我和哥哥當它寶貝一樣養著,給它起名彥彬,後來帶它回這裏——彥彬長得很快,眨眼間長得高及齊腰。”

伍海彥嘆氣,眼睛空洞地看小窗,“每當聽到我們放學回屋,它可以從屋後一躍跳過那扇窗,進到屋子裏面,對著我們搖頭晃尾,親昵地舔我們。”

“那天,我們找遍全村都尋不著哥哥,是它帶著我和媽媽,一路狂奔,去到鄰村的水庫去。彥彬在水庫岸邊急的來回轉圈,瘋狂地叫,用爪子使勁抓地,而後,它竟然一躍跳進水裏,泅去哥哥溺水的地方……打撈的大人來了,個個只顧緊張地打撈人,誰也沒有去顧及彥彬,直到第二天,彥彬浮上水面,我們才知道它跟著主人殉情了。”伍海彥說到這裏,眼淚忍不住往下流,他趴在茶幾上嚎啕大哭,男人哭起來,那種悲慟,驚天動地,整幢屋子,都沈浸在傷心之中。

我喉嚨發硬,卡的說不出話,跟著他黯然傷神,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

一場排山倒海之後,他收住淚。

另一只溫暖的大手覆住我的手,“昨天晚上,狗吠。你害怕,我不能想象你在害怕什麽,只是因為狗一吠,你就能靠近我,我喜歡你靠近我,而且,對於狗,我逗它們玩兒,就像逗我的彥彬一樣,竟越逗越興奮了。”

伍海彥說著,捧起我的手,閉眼深深吻著我的手背,“後來安卡告訴我,你最怕狗,你還害怕陌生人靠近。”

他撩起昨晚的那場驚心動魄的鬥狗場景,我心裏是五味雜陳,雖說經了他的一番解說,有所淡化,但那陣驚顫,仍在心裏蕩過。

“嗯。你知道就好,以後斷斷不可再欺負我。”我終於原諒了他,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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