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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欺你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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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欺你又如何

今天的唐琛一身水湖藍的長衫,雲錦團紋,簪龍盤扣,腕上翻著月牙白的袖口,明明是玉面郎君,倒襯得人老成持重,自帶威嚴,叫人越發的不敢親近。

唐琛來了,也不上座,直接領著人來到後院的月亮門,門上掛著鎖,裏邊的果樹郁郁蔥蔥。鄭少祖慌手忙腳地一路跟過來,小臉僵硬擠出一絲笑來:“唐先生,剛看了報紙,正替您高興呢,這麽忙怎麽有空貴腳踏賤地……”

“開鎖!”

一聲令下,還不等鄭少祖喊來管家拿鑰匙,阿山已經手起斧落哐啷一下砸開了門上銅鎖。

“唐先生,這是做什麽,這園子已經荒廢多時,平時沒人來的……”

唐琛徑直往園子裏去:“正好,幫你打理打理,廢了可惜。”

鄭少祖怔了片刻,連忙喊人打掃園中亭廊,沏茶上水。

唐琛穩穩地坐在廊下,抽著煙,品著茶,身後站著鄭宅的兩個小丫環替他扇風送涼,一旁的鄭少祖不停地擦著汗,一會看看唐琛,一會看看園子裏的蘋果樹,唐琛今天帶來的幾十號人拿什麽工具的都有,揮鍬掄鎬幹的熱火朝天,一棵棵果樹慘遭毒手,鋸都不鋸,連根拔起,這邊有人挖,那邊有人擡,半天的工夫,好好的果園空了一大片。

“唐先生,為什麽拔我的果樹?”鄭少祖終於鼓足勇氣開口問唐琛。

唐琛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著漂浮的茶葉,終於瞄了眼鄭少祖:“地方騰幹凈,挖起坑來就方便多了。”

“挖坑,挖什麽坑?”

唐琛好整以暇地環脧了一下四周:“整個唐人街除了白老大的宅子,就屬你家宅子蓋的早,面積大,也講究。”

“這宅子是白老大特意劃給我們家的,我父親畢竟是跟他一起打拼出來的,磕過頭拜過把子的兄弟。”說完這話,鄭少祖留意唐琛的反應,唐琛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那只白玉鸚鵡呢?我記得你父親過五十大壽時,白老大花重金從海外弄來的,提出來讓我也細看看。”

鄭少祖又冒出不少汗來:“死了,哦,病死的。”

唐琛一笑:“可惜了,這鳥怕是不安分,到處亂飛才惹了一身的病。”

砰,茶蓋重重撂在杯上,鄭少祖的臉白如雪蠟。

唐琛放下手中的茶,幽幽道:“等樹都拔光了就可以挖坑了,少祖,你說挖多大坑才能把二十多口人都埋下呢?”

啊?噗通一聲,鄭少祖瞬間跪了下來,抖如風中殘葉:“唐先生,我錯了,是我癡心妄想,我真不知道你還活著啊,早知道你只是在外養傷,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想社長的位子,唐先生,求求你,放過我一家吧,我再也不敢了。”

說話間,連帶著鄭家管家、隨從、一眾丫環,烏壓壓在唐琛面前跪了一大片。

寒光一凜,唐琛目光直射鄭少祖那張慘白的臉:“那個人在哪?”

鄭少祖驚惶地瞪著唐琛,下意識地問:“什,什麽人?”

唐琛又將目光投向果園,慢聲道:“還剩下五棵樹,就可以挖坑了。”

鄭少祖的頭撥浪鼓似的在那幾棵樹和唐琛之間搖擺不定,跪著向前蹭到唐琛近前,想去抓唐琛的長衫下擺求饒,唐琛一擡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避開了。不等阿山過來推開他,鄭少祖已經畏縮地將手收回,不敢再碰唐琛。

“唐先生,我真不知道你要找的是誰。”

“還剩四棵樹了……”

“求你了唐先生,我真不知道啊。”

“他們弄的可真快,少祖啊,看在鴻聯社自家兄弟的份上,你那個坑我親手挖!”

又擡走了一棵樹,園子裏孤零零的只剩下兩棵小樹苗了。

鼻涕眼淚一大把的鄭少祖絕望地看了看那兩棵小樹苗,又轉向悠哉悠哉的唐琛,恨意忽然沖上了頭,霍地一下站起身,指著唐琛叫道:“唐琛,你…你簡直欺人太甚,殺了我父親還要滅我鄭家滿門……”

唐琛緩緩地轉過頭,面無表情地望著渾身戰栗的鄭少祖:“欺你又如何?”

園子那端傳來一名大漢的聲音:“唐先生,都拔幹凈了。”

鄭少祖驚恐地望向自家一片光禿禿的果園,面色如土,抖如篩糠。

唐琛站起身,不緊不慢地卷著一塵不染的袖口:“拿來。”

“是。”有人拎著鐵鍬跑過來,遞到唐琛的手中。

唐琛沖著鄭少祖淺淺一笑:“放心,你的坑我一定挖得深一些,免得日後風吹雨淋的被野狗刨了去。”

這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鄭少祖的兩腿徹底一軟,再次跪倒在唐琛腳下,抱住了他的腿:“我錯了,唐先生,我豬油蒙了心……”啪、啪聲不絕,鄭少祖自己抽著大嘴巴,又脆又響。

“說,他在哪?”

“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我已經好幾天沒見到他了,這人說來就來,想走就走,我壓根不知道怎麽找他,他連名字都不肯告訴我,唐先生,真的,我若有半句欺瞞,自己挖坑自己埋。”

“那就說你知道的。”

鄭少祖擦了把鼻涕,戰戰兢兢地望著唐琛:“鴻聯社懸賞捉他的時候,他就躲在我家這園子裏,不是我要收留他,是他主動來找我的,說如果我能讓他在這裏躲幾天,他可以幫我做件事……”

語聲忽然中斷,鄭少祖的目光怯怯懦懦,想看唐琛又不敢。

“繼續說。”

“他說…他可以幫我殺了你,但是唐先生,是他說的,不是我說的,父親雖然不在了,但是唐先生一直關照我,還把玄武堂和禦膳坊交給我打理,我怎麽可能想殺你,夜裏做錯了夢也是不敢的……”

唐琛笑了笑:“你不是說你父親是被我殺的嗎,想必很恨我吧?”

鄭少祖拼命咽著口水搖著頭:“沒有沒有,我一時心急說錯了話,都怪那些小人挑唆,若是今後有人再敢在我面前說唐先生半個不字,我第一個綁了他親自交給唐先生發落。”

唐琛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把自己擇得幹幹凈凈,既然這麽忠心於我,怎麽當時不把他交給我,還收留在你這破園子裏,也是盼著他能成了你的心願吧。”

鄭少祖又狠狠扇了自己幾個嘴巴,也顧不得擦去嘴角的血跡,哭喪著一張臉:“我怕啊,唐先生,那人古裏古怪的,身上還揣著一把嚇人的鋼刺,動不動就拿出來比劃,還殺了我的鸚鵡,我要是不收留他,估計就跟那只鸚鵡一個下場了。”

看了看跪在地上早已哭得沒模樣的鄭少祖,唐琛將鐵鍬丟給旁人,放下袖口,抻好,這才伸出一只手來,鄭少祖瞪著一雙猩紅的眼,宛如受驚的兔子般望著眼前這只玉色生輝的手,終於反應過來,急忙搭著唐琛的手從地上爬起來,指尖皆是冰涼。

唐琛邁步走出廊下,阿山隨即為他撐起一把大傘,明暗分錯的光影裏,鄭少祖看不清傘下唐琛的表情,只聽到那一貫冷淡的口吻:“少祖啊,做錯了事一點不罰也不太可能,兄弟們那裏說不過去,也會有人說我唐琛包庇老人。”

鄭少祖的身軀又打了個晃,老管家一把扶住了自家少爺。

“玄武堂堂主這個位子我另有人選,你安全下莊吧,禦膳坊是你父親一手開創出來的,我要是連這個也拿了去,也會有人說我不仁義,只要你好好經營,把前些日子輸了賽馬、喝花酒的那些虧空都補齊,我也不再計較。”

老管家捅了捅自家少爺的腰眼,鄭少祖有氣無力地說了聲“好,”老管家猶嫌不足,忙接過話來:“多謝唐先生開恩,我們少爺一定按您說的辦,鄭家上下將來還得仰仗唐先生關照,也定當為唐先生效犬馬之勞。”

唐琛輕笑:“犬馬?你這是說你家少爺是條狗啊?”

鄭少祖搡開老管家,卻也沒敢吱聲,心灰意冷地站在太陽底下,喃喃道:“我現在跟條狗也沒什麽分別。”

傘下的陰影裏忽然露出唐琛的半個臉,鄭少祖下意識地向老管家身後縮去,只覺得頭頂上的烈日也驅不走身上的陣陣惡寒。

“都說狗改不了吃屎,鄭少爺,我還是希望你老老實實的做個人好了。”

空蕩的花廳裏連個下人都沒有,唐琛走後,整座鄭宅一片死寂,鄭少祖癱在他爹曾經坐過的獅虎椅上,一口一口喝著瓶中的老酒,一會哭一會笑,手中的酒瓶猛然丟了出去,摔了個粉身碎骨。

一雙腳從花廳後面緩緩地走出,踩在地面的碎渣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鄭少祖木然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麽還沒走?為了你,唐琛差點埋了我全家。”

無人回應,那雙腳停在地上遺落的報紙前,一只瘦長骨突的手將它撿起來,目光停留在唐琛滿面春風的臉上。

鄭少祖輕嗤一聲:“方耀,我給了你那麽多錢,可唐琛現在不僅還活著,而且還他媽的活得越來越好。”

咣地又一下,一個古董花瓶飛了出來,摔在了方耀腳旁。

方耀只是看了他一眼,鄭少祖頓時萎了萎,隨即換上一副委屈至極的表情,欲哭不哭地說:“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我只要他死,必須死,立即,馬上,我要親手把他剁成餡,蒸包子,再拿到禦膳坊裏送給所有人吃。”

聽著鄭少祖近似瘋癲的囈語,方耀無動於衷,舉著那份報紙,將唐琛的照片沿著邊線一點一點撕下來,塞進口中,細細嚼著,咽了……

鄭少祖瞪大一雙眼,傻傻地望著他,再也罵不出一句話來。

方耀微微擡起刀刻般的眼眉,冰冷的語聲仿佛來自幽冥:“這個人什麽時候死,怎麽死,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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