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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賞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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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賞荷

“蠢茲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爾眾士,奉辭伐罪。爾……爾尚……”[一]

李安衾發現,小伴讀背書遇到卡殼時總喜歡用右手捏住下巴,然後仰望著上方專心回憶。

白皙的脖頸,修長又富有骨感。

如果她隨便喝點東西,那喉頭應該會明顯的聳動一下。

李安衾默默閉上眼。

食案邊的那人依舊在磕磕巴巴地背著。

“帝初於歷山,往於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叟……夔夔,呃——”

於是她又睜開眼,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接著幫陸詢舟對出了下一句。

“夔夔齋栗,瞽亦允若。”

經過這幾天的晨間背誦,陸詢舟已經習慣了李安衾連書都不看就能信口替她接上卡殼內容的事實。

最初的震驚與敬仰如今已變成了淡然。

畢竟這個女人天生就比她聰慧個百倍。

當然,這也要歸咎於她昨天背書時懶性忽發,想著連著幾天都有認真背書,不如今天就稍微放松一下,最後三段就不背了,等到明天早上早起臨時背一下也行。

結果晚上意外因為公務之事,被李安衾留到深夜,第二天因為嗜睡自是晚起了些,時間不夠,背得磕巴也是情理之中。

“帝乃誕敷……文德,舞幹羽於……兩階,七旬、七旬——有苗格!”

總算背完了最後一句,陸詢舟長舒一口氣,又下意識心虛地往公主那瞄了一眼。

她應該挺滿意的吧?

理智迅速反應過來,十分痛心疾首地在內心譴責自己。

陸詢舟啊,陸詢舟,你將來可是要去混跡江湖的,現下卻面對這個壞女人摧眉折腰,實在是太恥辱了!

可是可是可是,前提是——

那個壞女人居然威脅她如果再不聽話,就把她進宮時私藏的銀兩也翻出來上繳,而且還要搬到正殿,日日夜夜都要被她監督學習。

“陸詢舟。”

壞女人突然出現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臣在。”陸詢舟面無表情地回應。

“下午太液湖邊有場夏日賞荷宴,你跟本宮一同赴宴去。”

此話一出,相對的兩人瞬間各存了些心思。

自認為育人子弟要做到嚴慈並濟的公主殿下欣慰地想:

連著幾日壓榨小伴讀學習,如今也要適當放松一下,勞逸結合更有助於學業。

這些天跟著李安衾吃素嘴裏都快清淡出泡來的小伴讀琢磨著:

是不是可以趁機好好品嘗一下禦膳房出品的夏日必備清涼甜點了?還有話說回來,壞女人成天吃那麽清淡是要出家嗎?

為了落實前一個想法,她直言問道:

“殿下,這賞荷宴上有什麽甜點嗎?”

“你以前沒有去過這種宴會嗎?”李安衾詫異地看向她,“賞花宴自是要準備些吃食輔以賞花。”

“咳。”陸詢舟輕咳,“小時候跟著耶娘去一次,已經記不清這種宴會的規矩了。”

“為何?”趁著距離出殿去進學還有段時間,李安衾幹脆和她聊聊天打發點時間。

“因為臣那次在城郊的桃花林走丟了,後來耶娘擔心就不讓去了。”

當然,雖然耶娘三令五申,可她照樣能趁著他們公務繁忙的時偷偷跟著陸玉裁翻出陸府滿京城亂竄。

公主殿下來了興趣:“那你最後是怎麽回來的?”

陸詢舟望向窗外,褐色的眸子中盛滿夏日的藍天白雲與一點直達眼底的溫柔。

“臣在桃花林遇見了一個神仙姐姐,在臣的印象中,她很溫柔,給臣糖吃,還給臣講笑話逗臣笑。”

“她把臣帶回宴會就走了。臨走時臣還傻傻地問她是不是從天上來的?(陸小山說到這笑得極為燦爛)但神仙姐姐說她是從家裏逃出來的。”

“如今憶起,臣當時實在是好笑得很。”

本來候在一旁特地降低存在感的采薇這下瞪大了眼睛。

這小陸娘子與神仙姐姐的相遇還真是非常的言情話本化呢。

李安衾聽罷莫名就冷了臉色。

“所以你至今還念著你的神仙姐姐?”

“啊?”陸詢舟一轉過頭來就看見公主殿下冷臉色,不禁規規矩矩地答道,“這事臣本來都忘了,殿下一問,臣就順道想起來嘍。”

還有她怎麽這麽問?我有表現出對人家念念不忘的樣子嗎?[二]

陸詢舟很心累。

壞女人心情還真是陰晴不定,怎麽她轉了個頭心情就沈下來呢?

一旁的采薇可沒有這麽想。

她服侍李安衾十多年了,以她對自家公主殿下的了解,殿下對這小陸娘子的感情似乎有點微妙。

殿下看小陸娘子的眼神,還有剛剛那個冷下的臉色,在回憶起殿下平時對她的管教。

管得那麽嚴,占有欲滿滿的。

這不就是嚴母的愛嗎?[三]

采薇堅信自己的想法沒有錯,她用極為慈愛的眼神看著自家殿下。

殿下已經到了渴望愛情的年紀,希望能遇到一個人間難得的啄玉郎與她成婚,再生幾個可愛聰明的小娃娃承歡膝下,就此組成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可惜世間男子多是渾濁汙臭之物,這個夢想只能暫時落空。

而如今殿下遇到了小陸娘子,她身上所具備的聰明又懶惰的特質就使人忍不住想教育她走向正道。

於是殿下提前母愛泛濫,開始充當起了母親的角色。

嗯,一定就是這樣。

采薇欣慰地想。

只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唉,她一介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麽。

.

宋朝詩人楊萬裏寫荷花,揮筆而下: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寥寥十四字,卻將盛夏的西湖荷花美景勾勒得淋漓盡致。

陸詢舟之母生於江南水鄉,江南多情的水像是易碎的玻璃,可偏偏卻養出了無數夏日盛開得熱烈的荷花。

母親在京為官多年,思鄉時便總要提及故鄉的荷花,她依稀記得,母親每每讀到這句詩就會情不自禁的潸然淚下。

陸詢舟扶著湖邊的雕欄,初夏的熱風吹拂過她的臉龐,而身後是觴籌交錯的喧囂。

綠樹陰濃,樓臺倒影跌入湖中,有風拂過,便吹皺了那湖中的倒影。偌大的湖面在肆意灑下的陽光中波光粼粼,湖水如琉璃般光滑。

水面上密密層層的荷葉鋪展開去,與藍天相接,是無邊無際的清翠碧綠。亭亭玉立的荷花綻蕾盛開在陽光的輝映下格外鮮艷嬌紅。[四]

這太液湖的荷景與西湖荷景竟是如此的相似。

“餵,張嘴!”

陸詢舟面無表情地張開嘴,一勺冰涼的酥山便塞進了她的口中。

“味道怎麽樣?”李吟霽笑嘻嘻地問。

“櫻桃味。”陸詢舟伸手捏住勺柄,“甘甜清涼,實乃上品。”

“這可是皇姐最喜歡的口味,她平時忌甜少嘗,這事沒幾個人知道。”李吟霽經過這幾日與她的相處,兩人私下也逐漸熟稔起來,“你這幾天都跟著她清湯寡水,是不是沒想到她居然會對櫻桃情有獨鐘啊。”

陸詢舟挑挑眉,順手又往李吟霽手中食盒裏的櫻桃酥山挖了一勺。

“是挺意外的,話說二殿下你這櫻桃酥山是從哪來的?”

陸詢舟倒是納悶,自己剛剛在宴會上將甜品都試吃了一遭,印象中好像沒有這櫻桃酥山的存在啊。

而且這櫻桃酥山還裝在食盒中,應該是特地帶進宮裏的。

“喏,看那個正和皇姐坐著相談甚歡的郎君。”李吟霽朝宴會上李安衾的方向努努嘴,“你以前在弘文館肯定認識他,皇舅舅的次子江鳴川,他吶,仰慕皇姐許久了。”

“所以——”

“他估計是從母後那打聽來的消息,特地做了這櫻桃酥山來赴宴想討好皇姐,結果皇姐雖然表面上對他言笑晏晏的,反手就把食盒給了我。”

陸詢舟遠遠地打量了幾眼:“他,很適合做駙馬。”

以她過去在弘文館與江鳴川相處經歷來看,江鳴川相貌不俗,為人謙恭有禮,文章做得也好,深得學士的喜愛,在弘文館是眾星拱月般的存在。[五]

據說皇上當初也考慮過讓他擔任太子的伴讀,後來沒成,估計也是忌憚著將來會為外戚專權推波助瀾。

“嗯,父皇母後對他挺滿意的,我之前還聽過皇兄稱讚他的文章和為人,而且你也知道。”李吟霽壞壞一笑,“我朝駙馬不可入朝為官,這江鳴川娶了皇姐便不可有什麽仕途,雖然父皇惜才,但也能適當地打壓皇舅舅的勢力進一步蔓延。”

看不出來二殿下成天吃喝玩樂竟然也有這般心計。

不過在皇宮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沒點心計的確是走不長遠的。

“陸詢舟,你知道皇嫂是如何評價江鳴川的嗎?”

“臣不知。”

“她說,用她家鄉那邊的話形容,這江鳴川算是一個‘純愛戰士’。”[六]

“‘純愛戰士’?”陸詢舟懵圈,“他沒上過戰場吧?”

“就是指向往兩個人所擁有的單純的、不帶有任何雜質的愛情的人。”

“他很喜歡大殿下,而且喜歡的很純粹,不帶任何政治目的。”陸詢舟提取了一下太子妃的觀點。

“對。”李吟霽打了個響指,“他和皇姐勉強算半個青梅竹馬,他從小就喜歡皇姐,小時候每回進宮都要捎點小玩意給皇姐,想方設法地和她碰面,還要從母後那裏套來皇姐的各種喜好。還有你知道皇姐的惡名是怎麽來的嗎?”

陸詢舟稍微斟字酌句了一下。

“聽聞大殿下最初在宮宴潑了國舅長子江鳴山一臉酒水,還與其發生了爭執,而且第二天江鳴山在出門時就被人套麻袋拉到巷子裏揍到人皮開肉綻、渾身骨折。”

“這倒是真的,不過是那個不知好歹的二世祖先出言調戲皇姐的。”李吟霽眸色一沈,“有心人捕風捉影,外人聽風是風,聽雨是雨,一圈人雲亦雲下來,皇姐就被各種謠言纏身了。”

陸詢舟默默地再次挖了一勺酥山。

好一出為愛舍兄的戲碼。

.

“臣聽說殿下換了新伴讀,是我們弘文館的陸詢舟。”

“這陸詢舟以前在弘文館表現如何?”李安衾掩面啜飲了一小口杯中的烏梅漿。

酸甜爽口。

可惜江鳴川用錯了心思,她李安衾是喜歡櫻桃,但並不好這酸甜口味的釀品。

“陸詢舟吶。”江鳴川莞爾一笑,這可是殿下少有地主動同他問話,他可得好好表現,“她這個人,很有意思。”

“臣最初和陸詢舟相處時,臣覺得這人舉止端正、不茍言笑應該和其父母陸丞相和卿禦史一樣是個正經非常的人物。”

嗯,她在本宮這也很正經,正經地慫。

“後來啊,臣發現她雖然表面嚴肅,但私下卻有些懶性。學士說她文采斐然,若是能鞭策自己苦讀,定是個能成大器之人。”

“的確,本宮也認為她需要好好的鞭策。”李安衾一邊附和點頭,一邊攥緊了杯子,想起來自己這些時日被小伴讀的偷懶耍滑氣得不輕。

“而且殿下有所不知。”江鳴川話鋒一轉,“她呀,其實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只是不曾外露自己的情感。”

“你是如何知道的?”李安衾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殿下,詩如其人,也是能窺見人的內心一隅的。”江鳴川望向遠處正同李吟霽在湖邊聊天的當事人。

一抹緋色的清瘦挺拔的身影。

誰知她的骨子裏,居然也有俠客的瀟灑狂傲。

“大概是在五六年前——”

深秋時節,氣溫驟降。

中午散學後,天空烏雲密布,一會兒就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

他們幾個相熟的同窗湊在一起,在宮中的長廊上暫時避避雨。

這時,他們避雨的地方外面有幾棵蒼老古樸梧桐樹,秋色盡染滿枝頭的金燦。

秋雨中落葉紛紛,畫面唯美又淒涼,看那一片片枯葉不堪風雨的打擊搖搖飄落,或許不久就要腐爛在這潮濕的泥土之中。

江鳴川見此情景,情不自禁悲秋,隨口吟了一句:

“寂寞蕭蕭梧桐雨,可憐落葉泥下蝕。”

“好詩,好詩。”

幾人聽罷紛紛稱讚。

“我覺得江兄的詩,過於感傷。”

他回頭看見陸詢舟定定地站在一旁,神色清明地望著廊外的秋雨中的梧桐樹。

“那依陸娘子之見這詩該如何改?”他笑一笑,謙虛地請教。

陸詢舟轉過頭來,不假思索:“江兄不用改,直接再接一句。”

“莫言望此秋色悲,但待來年春歸時。”[七]

不要說望著這秋色時的悲愁,只需靜靜地等待著明年的早春歸來。

[一]陸詢舟背書的內容全部都出自《尚書·大禹謨》。

[二]咳咳咳,你不僅表現出來了,而且還表現出了一副神仙姐姐是你的白月光的樣子。

[三]李安衾:分析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分析了。

[四]這一段描寫其實就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翻譯啦。

[五]其實陸詢舟有所不知,她在學館也很受歡迎,比江鳴川還受各家千金小姐們的歡迎。大晉姬圈天菜的標準:神顏+才華+妻管嚴+表面禁欲私下溫柔

[六]有一句純愛戰士的名言我記了很久“我們搞純愛的在這個世界就像葉問赤手空拳去參加二戰一樣”。

[七]江和陸的詩都是我編的,我真的不會寫詩,律詩平仄之類的問題不要太糾結啦,還有科普一下,“但”在古文裏有“只,只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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