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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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
傍晚，張昌宗攙扶著女帝從水榭走出。
太平迎上，笑吟吟道：“母皇，昌宗還有一兄長，名張易之。若論及才貌，二人不相上下。如今母皇為國事煩憂，身邊總不能沒有可以服侍周到的人。女兒今日舉薦他們二人，願母皇不棄。”
女帝輕點了下李令月的額頭，道：“你這丫頭，心思盡用在這些事上。你該多學學婉兒，如她一般，才是為朕分憂。”
女帝嘴上責備李令月，但對李令月獻上的兩名男寵，還是盡數“笑納”了。
婉兒原是有些擔心，可漸漸的，她發現，張氏兄弟入宮後，只是被冠以閑職，女帝幾乎沒有召見他們。
女帝雖賞賜了張氏兄弟錢財與宅邸，給了二人表面的榮寵，卻並未真的寵幸二人。
如此情形，婉兒漸漸有些看不透了。
若女帝不喜歡張氏兄弟，為何要許他們入宮，還因此給了李令月好處？
難道女帝此舉，是為了試探李令月？
薛懷義被殺後，武承嗣為了緩和與李令月的關系，想辦法為李令月搪塞了過去。
那時婉兒心虛，不敢多加過問。
可如今想來，女帝何等聖明，怎會不知薛懷義之死並非意外，而是人為。
女帝不追究，莫不是她早就想要處死薛懷義？
自幼跟在女帝身邊，婉兒以為自己足夠了解女帝，可她也該意識到，她與太平的那些小把戲，是瞞不過陛下的。
想到這，婉兒再次出宮，趁夜來到公主府，將她的推斷告訴李令月。
李令月聽後，並不意外，而是咯咯笑道：“上官姐姐，你這般聰慧，怎的才看出來？薛懷義的事情，自然是母後不願追究。若母後真的想要追究，我們只怕要共赴黃泉了。”
婉兒難以置信地望著李令月。
身處宮中，婉兒每一步都謹小慎微，生怕一不留神，引來比黥刑更重的處罰。
正是因為她太過小心，太過拘泥於世俗禮法，才使得自己被困其中。
“那張氏兄弟呢？他們不得陛下寵信，也在你的預料之中？”
李令月撐著腦袋，望向婉兒，神色溫柔。
她笑道：“上官姐姐，有些人不得不殺，有些罵名總有人要背負。若二張能替我們背上這蠱惑聖心的罪名，我費些心思，又如何？”
聽李令月這麽說，婉兒豁然明朗。
這些日子，總有人勸諫女帝立武承嗣為皇儲。武承嗣也步步為營，想著如何離間女帝與李旦。他們害怕李旦、李顯繼位，更害怕李令月會成為皇太女。
即便女帝賜他們武姓，他們也是李唐的皇子。
來日，若李氏的皇子重新登基，他們這些大周的臣子不就成了叛臣？
婉兒輕嘆道：“你想怎麽做？”
李令月沒有直言，而是幽幽道：“母皇的雷霆手段，上官姐姐不是不知道。眼下，決計不能讓武氏子弟成為皇儲。只可惜，我那被幽禁在東宮的皇兄被母皇嚇壞了，他實在不是做皇帝料子。”
婉兒沈吟片刻，李令月是勸過女帝封她為皇太女，可不等女帝答應，李令月便反悔了。
她膝下並無所出，璇兒非她親生，李令月也不願璇兒卷入其中。
與其被封為皇儲後環狼伺虎，不如扶持自己的皇兄。
“上官姐姐，你說被貶這麽久，皇兄可知錯了？”
李令月說的不是李旦，而是李顯。
當年李顯登基，一時得意忘形，只一味扶持韋皇後的家人，落了個重用外戚的罪名，才被拉下了皇位。
被貶廬陵之後，李顯整日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會和李賢一樣，死在外頭。
好在他平日裏鮮少忤逆，此番獲罪也是女帝有意引導。
這些年來，李令月總不忘派人去探望李顯。見著李顯過得不好，她便命人送去銀錢接濟李顯。
這些事情，女帝看在眼裏，卻從未理會過。
李令月只當是自己的母親默許，做起事來更加肆無忌憚。
婉兒心領神會：“你要接廬陵王回來？”
李令月望著婉兒的眼睛，笑道：“上官姐姐，你會幫我的，對嗎？”
“你容我想想……”
*
婉兒走後，李令月嘆了口氣。
這些年來，她們一步步走過來，李令月都看在眼裏。
女帝坐穩江山不易，婉兒侍奉在側不易。她這個太平公主，看似風光，卻要時刻提防著武氏那些人。
自女帝繼位以來，該做的不該做的，武承嗣都替她做了。那些反對女帝的人，對大周有異心的人，盡數被武承嗣處理掉了。
武三思做事雖然不及武承嗣周全，好歹也幫著女帝處理了不少事情。契丹之事因著他的疏忽，害得大周失了城池，但為著這件事就要處死他，難免有兔死狗烹之嫌。
李令月也知道送張氏兄弟進宮是兵行險著。
自己的母親籌謀這麽多，如今卻要她將皇位還給李氏，不就成了一場空。
*
女帝與李令月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她破天荒召見了張氏兄弟。
張氏兄弟不僅有一副好皮囊，說起話來更是八面玲瓏。
女帝原本還因朝政煩憂，那張氏兄弟，先是緩歌縵舞，後三言兩語，逗得女帝歡喜。
婉兒侍奉在側，原是深覺不妥，卻聽女帝問二人道：“如今大臣們都在為皇儲之事煩憂，依你們二人之見，武三思與武承嗣，哪個更合適呢？”
女帝沒有提及廬陵王，更沒有提李令月，而是讓他們二人在武三思與武承嗣之見選個更合適的。
婉兒凝眉，只聽張易之道：“若論人心所向，自然是武承嗣武大人。”
“哼，人心所向嗎？他是個什麽東西，也敢說是人心所向！”女帝冷哼一聲。
武承嗣不過是她的侄兒，只因著她的兩個兒子不成器，朝臣們便默認自己一定會從武家立一位皇儲。
多少朝臣私底下巴結討好武承嗣，女帝不是不知道。
起先，武承嗣處置的都還是些對大周有不臣之心的人。後來，這些人被殺光了，誰對武承嗣不畢恭畢敬，武承嗣便會尋得機會打壓。
如此黨同伐異，怎能繼承大統？
更何況，在女帝入宮之前，與生母楊氏沒少被她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打壓。
當初提拔武家的人，不過是為了籠絡朝臣。如今天下已在她手中，眼見著武家子弟壞了那麽多事，女帝再不願縱容了。
女帝想要削去武承嗣的權力，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
這些日子以來，李令月總在試探。
眼見著李令月如此籌謀，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張氏兄弟送入宮中，女帝認為時機已然成熟。
女帝驟然動怒，張易之惶恐跪下。
一旁的張昌宗心領神會，道：“陛下，武大人畢竟不是您的親骨肉，難免生出二心。若陛下擔心如今的東宮過於軟弱，何不將廬陵王召回？”
婉兒靜立在一旁，一語不發，只等著看張氏兄弟到底能說出什麽花來。
她知道，這些話定是李令月教他們兄弟二人說與陛下的。
若是成了，正遂了李令月的心意。若失敗了，左不過讓張氏兄弟做替死鬼。
“婉兒，你過來，替朕草擬一道詔書。”
婉兒神色一凜，竟有一絲恍惚。
她在想，是不是多年前，自己的祖父也是如此，被當初的聖上叫來寫下一紙必定會得罪人的詔書。
若是成了，無非是做好了分內之事。若是敗了，草擬詔書之人變成了替罪羔羊。
想到李令月的話，又見二張兄弟似乎勝券在握。
這一切看上去太順利了。
婉兒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朝堂就要變天了嗎？
見所有人都盯著自己，婉兒沒有執筆，而是鄭重跪下，道：“陛下，儲位之事，事關重大，還請三思。”
張氏兄弟對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他們來前，李令月曾說，上官婉兒會幫著他們的。
可如今，眼看著女帝要答應，婉兒竟說出這番話。
“儲位？朕幾時說要立儲？”女帝輕撫著額頭，懶懶地望著婉兒。
“朕不過是要召廬陵王回洛陽，又沒說要立他為皇儲。他被貶多年，也是吃過了苦頭，召他回來，替朕分擔些朝政，朕也好頤養天年。”
婉兒心頭一震，原是自己誤會了嗎？
女帝這樣試探，只是舍不得親生兒子吃苦，要召回廬陵王李顯？
不對，女帝這般，定是為了讓朝臣們重新做出抉擇。
至於此舉究竟是為了揪出那些還想著覆辟李唐的大臣，還是為了讓巴結武承嗣的人看清楚這天下到底是誰做主，婉兒就不得而知。
婉兒擬好了詔書，聖旨還未傳到廬陵，便已經引得百官理論紛紛。
有些大臣摸不清女帝在想什麽，見女帝“寵信”太平公主送的兩個男寵，這才紛紛去公主府上打探口風。
李令月既沒有回絕那些大臣，也沒有透露半個字。
看著那些大臣終於不唯武承嗣之命是從，李令月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至此，婉兒才知道李令月到底在圖謀些什麽。
婉兒輕輕拭去銅鏡上的灰塵，看著鏡中自己的容貌愈來愈清晰，婉兒卻覺得有些恍惚。
那個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太平公主，她越來越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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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張昌宗攙扶著女帝從水榭走出。
太平迎上，笑吟吟道：“母皇，昌宗還有一兄長，名張易之。若論及才貌，二人不相上下。如今母皇為國事煩憂，身邊總不能沒有可以服侍周到的人。女兒今日舉薦他們二人，願母皇不棄。”
女帝輕點了下李令月的額頭，道：“你這丫頭，心思盡用在這些事上。你該多學學婉兒，如她一般，才是為朕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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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情形，婉兒漸漸有些看不透了。
若女帝不喜歡張氏兄弟，為何要許他們入宮，還因此給了李令月好處？
難道女帝此舉，是為了試探李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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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想來，女帝何等聖明，怎會不知薛懷義之死並非意外，而是人為。
女帝不追究，莫不是她早就想要處死薛懷義？
自幼跟在女帝身邊，婉兒以為自己足夠了解女帝，可她也該意識到，她與太平的那些小把戲，是瞞不過陛下的。
想到這，婉兒再次出宮，趁夜來到公主府，將她的推斷告訴李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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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她太過小心，太過拘泥於世俗禮法，才使得自己被困其中。
“那張氏兄弟呢？他們不得陛下寵信，也在你的預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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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總有人勸諫女帝立武承嗣為皇儲。武承嗣也步步為營，想著如何離間女帝與李旦。他們害怕李旦、李顯繼位，更害怕李令月會成為皇太女。
即便女帝賜他們武姓，他們也是李唐的皇子。
來日，若李氏的皇子重新登基，他們這些大周的臣子不就成了叛臣？
婉兒輕嘆道：“你想怎麽做？”
李令月沒有直言，而是幽幽道：“母皇的雷霆手段，上官姐姐不是不知道。眼下，決計不能讓武氏子弟成為皇儲。只可惜，我那被幽禁在東宮的皇兄被母皇嚇壞了，他實在不是做皇帝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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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李令月總不忘派人去探望李顯。見著李顯過得不好，她便命人送去銀錢接濟李顯。
這些事情，女帝看在眼裏，卻從未理會過。
李令月只當是自己的母親默許，做起事來更加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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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她們一步步走過來，李令月都看在眼裏。
女帝坐穩江山不易，婉兒侍奉在側不易。她這個太平公主，看似風光，卻要時刻提防著武氏那些人。
自女帝繼位以來，該做的不該做的，武承嗣都替她做了。那些反對女帝的人，對大周有異心的人，盡數被武承嗣處理掉了。
武三思做事雖然不及武承嗣周全，好歹也幫著女帝處理了不少事情。契丹之事因著他的疏忽，害得大周失了城池，但為著這件事就要處死他，難免有兔死狗烹之嫌。
李令月也知道送張氏兄弟進宮是兵行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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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帝與李令月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她破天荒召見了張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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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原本還因朝政煩憂，那張氏兄弟，先是緩歌縵舞，後三言兩語，逗得女帝歡喜。
婉兒侍奉在側，原是深覺不妥，卻聽女帝問二人道：“如今大臣們都在為皇儲之事煩憂，依你們二人之見，武三思與武承嗣，哪個更合適呢？”
女帝沒有提及廬陵王，更沒有提李令月，而是讓他們二人在武三思與武承嗣之見選個更合適的。
婉兒凝眉，只聽張易之道：“若論人心所向，自然是武承嗣武大人。”
“哼，人心所向嗎？他是個什麽東西，也敢說是人心所向！”女帝冷哼一聲。
武承嗣不過是她的侄兒，只因著她的兩個兒子不成器，朝臣們便默認自己一定會從武家立一位皇儲。
多少朝臣私底下巴結討好武承嗣，女帝不是不知道。
起先，武承嗣處置的都還是些對大周有不臣之心的人。後來，這些人被殺光了，誰對武承嗣不畢恭畢敬，武承嗣便會尋得機會打壓。
如此黨同伐異，怎能繼承大統？
更何況，在女帝入宮之前，與生母楊氏沒少被她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打壓。
當初提拔武家的人，不過是為了籠絡朝臣。如今天下已在她手中，眼見著武家子弟壞了那麽多事，女帝再不願縱容了。
女帝想要削去武承嗣的權力，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
這些日子以來，李令月總在試探。
眼見著李令月如此籌謀，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張氏兄弟送入宮中，女帝認為時機已然成熟。
女帝驟然動怒，張易之惶恐跪下。
一旁的張昌宗心領神會，道：“陛下，武大人畢竟不是您的親骨肉，難免生出二心。若陛下擔心如今的東宮過於軟弱，何不將廬陵王召回？”
婉兒靜立在一旁，一語不發，只等著看張氏兄弟到底能說出什麽花來。
她知道，這些話定是李令月教他們兄弟二人說與陛下的。
若是成了，正遂了李令月的心意。若失敗了，左不過讓張氏兄弟做替死鬼。
“婉兒，你過來，替朕草擬一道詔書。”
婉兒神色一凜，竟有一絲恍惚。
她在想，是不是多年前，自己的祖父也是如此，被當初的聖上叫來寫下一紙必定會得罪人的詔書。
若是成了，無非是做好了分內之事。若是敗了，草擬詔書之人變成了替罪羔羊。
想到李令月的話，又見二張兄弟似乎勝券在握。
這一切看上去太順利了。
婉兒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朝堂就要變天了嗎？
見所有人都盯著自己，婉兒沒有執筆，而是鄭重跪下，道：“陛下，儲位之事，事關重大，還請三思。”
張氏兄弟對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他們來前，李令月曾說，上官婉兒會幫著他們的。
可如今，眼看著女帝要答應，婉兒竟說出這番話。
“儲位？朕幾時說要立儲？”女帝輕撫著額頭，懶懶地望著婉兒。
“朕不過是要召廬陵王回洛陽，又沒說要立他為皇儲。他被貶多年，也是吃過了苦頭，召他回來，替朕分擔些朝政，朕也好頤養天年。”
婉兒心頭一震，原是自己誤會了嗎？
女帝這樣試探，只是舍不得親生兒子吃苦，要召回廬陵王李顯？
不對，女帝這般，定是為了讓朝臣們重新做出抉擇。
至於此舉究竟是為了揪出那些還想著覆辟李唐的大臣，還是為了讓巴結武承嗣的人看清楚這天下到底是誰做主，婉兒就不得而知。
婉兒擬好了詔書，聖旨還未傳到廬陵，便已經引得百官理論紛紛。
有些大臣摸不清女帝在想什麽，見女帝“寵信”太平公主送的兩個男寵，這才紛紛去公主府上打探口風。
李令月既沒有回絕那些大臣，也沒有透露半個字。
看著那些大臣終於不唯武承嗣之命是從，李令月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至此，婉兒才知道李令月到底在圖謀些什麽。
婉兒輕輕拭去銅鏡上的灰塵，看著鏡中自己的容貌愈來愈清晰，婉兒卻覺得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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