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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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

婉兒離開紫蘭殿,走在內宮的長街,昨夜那番折騰,叫她覺得渾身酸痛。好在天還不暖,衣裳裹得嚴實,才不至於讓人瞧見她身上的印子。

不知不覺,婉兒竟走到了掖庭。掖庭中不住有女子求饒的聲音傳出來,眼下宮中喜事不斷,前有昌平縣主百日宴,再過些日子聖上又要給李顯指婚。

這個節骨眼,原不會有太多人被罰到掖庭,除了一個人,那就是崔沁兒。

婉兒走進掖庭,只見崔沁兒正在老宮女的看管下,就著冰冷的井水洗衣服。

由於崔沁兒的事情牽連了太子,為了皇家顏面,只能將所有罪責都推到崔沁兒的身上。此刻,崔沁兒身上傷痕累累。

婉兒自小在掖庭長大,對這裏宮女的一貫作風十分熟悉。任何人落到她們手中,都難以逃脫。

管教的宮女見婉兒來了,忙停下手上的動作,一臉諂媚地走上前,“上官大人,您怎麽來了,可是天後有什麽吩咐?”

婉兒楞了一下,她只是因為從公主那裏出來,想到二人初相識的場景,正是在通往掖庭的長街,這才不由自主地走了過來。

眼前的場景與當年所差不多,依舊是一片死氣沈沈,婉兒打量著四周,道:“我只是隨便看看。”

正跪在青石地上洗衣服的崔沁兒聽到婉兒來了,怒上心頭。她丟下手中的衣裳,擡起頭,冷笑道:“上官大人是來看我的笑話吧。”

崔沁兒話音剛落,一旁的管教宮女便用藤條抽在她的身上。“啪”得一聲,崔沁兒的身上又多出一道血痕。

一個婆子扯過崔沁兒的頭發,惡狠狠地說:“你這蹄子,都來掖庭了還不安分,還以為自己是宮中的女官嗎!”

婉兒低下頭,望著崔沁兒。短短幾日,崔沁兒的手上便生了凍瘡。此時,她面無血色,嘴唇凍得發紫,隱約可見斑駁的血跡。原本有神的眼睛變得混濁,再無當日的風華。

崔沁兒的父親是個秀才,因此,在宮女中,崔沁兒算得上出挑。她本不該落得如此下場,只因她擋了路。

婉兒也沒想到,崔沁兒會被折磨成這樣。看著她這般,婉兒心中並沒有覺得開心,也沒有太多的憐憫。

“掖庭的生活本就如此,我也是從這裏走出來的,自不會把這裏的人當做笑話。”說罷,婉兒看了眼一旁的管教宮女,二人會意,忙退了下去。

崔沁兒攤在地上,瞪著婉兒,厲聲道:“你什麽都有了,天後對你青眼有加,太平公主也待你與旁人不同,就連朝中重臣也對你畢恭畢敬。明明你什麽都不缺,為什麽還這般容不下我?”

“因為這個皇宮中不需要第二個上官婉兒。”婉兒不喜歡天後將崔沁兒與自己作比較,更不能容忍崔沁兒試圖取代自己。

婉兒這話,叫崔沁兒楞了一下。“我從未想過與你爭什麽,我不過是想讓自己走得高一些,好讓家人的日子好過些,這也有錯嗎?”

“是嗎?”婉兒俯下身,將手伸進了冷得刺骨的水中。掖庭的水能把人凍壞,婉兒卻像是沒有知覺一般,繼續說:“這水很冷吧,從我記事以來,我的母親就要在冬日裏用這水洗衣裳。”

“你受過的苦,就要讓我也受一遍嗎?你母親在這裏,是因為你們上官家犯了謀逆之罪,與我何幹!”崔沁兒紅著眼睛,像一只憤怒的獵狗,“上官婉兒,難怪有人說你是天家的走狗!你不僅自己當狗,還不許別人往上爬!”

崔沁兒這些話並沒有激怒婉兒,婉兒淡然道:“當初如果不是你向天後告密,說我與從前的太子過從親密,天後也不會在那時責罰我。”

更不會逼著自己與武家兄弟陷害李賢。

“你、你怎麽會知道……”崔沁兒臉上的心虛一閃而過,她隨即辯駁道:“天後責罰你,明明因為你是上官儀的孫女。就算沒有廢太子的事情,天後也不會任由你這般在她眼皮子底下弄權!”

“你說的不錯,即便沒有你告密,天後也會找個由頭拿我來震懾前朝的大臣。正如今日,即使沒有當初的過節,我也不會任由你擋我的路。”婉兒收回手,用帕子輕輕擦幹手上的水。

“上官婉兒,你這麽做,就不怕有朝一日,天後知道你與武三思勾結?”

聽崔沁兒這麽說,婉兒輕笑道:“你沒有說出是武三思指使你陷害太子,不就是擔心他對你的家人動手?更何況,掖庭可不是這麽容易走出去的。”

說罷,婉兒轉身離去。

自己的母親用了一輩子的時間都沒能走出掖庭,更何況崔沁兒。

婉兒想著,等那些婆子折騰累了,或者有新的人被打入掖庭,或許崔沁兒就有機會喘口氣,只是這些與她無關。

去太極殿的路上,婉兒被一群宮女擋住了去路。她側過身,那群宮女正是在為李令月引路。

婉兒沒想到會在這遇到李令月,她一時間忘了行禮,還是李令月打趣道:“難道是因為本公主太久不在宮中,一向恪守禮法的上官大人居然會忘記行禮。”

“奴婢見過公主,公主……”婉兒想問,為什麽李令月會出現在這裏。可一群宮女跟著,許多話不方便在外人面前說。

李令月似乎猜到婉兒想問什麽,她自顧自道:“本宮要帶璇兒回府,此次來知會父皇母後一聲,上官大人可要一同前去?”

聽到李令月說要離宮,她只覺得心跳一滯,隨即行禮道:“奴婢還有天後交代的差事要做,恕奴婢不能侍奉公主。”

“上官大人這幾日都在我宮中照顧璇兒,我怎麽不知母後有什麽交代的。還是說,上官大人有事瞞著本公主?”李令月怎會看不出來,上官婉兒是從掖庭那邊過來的。

“奴婢不敢欺瞞公主。”

李令月一擡手,周圍的宮女識趣地退下。她上前一步,貼在婉兒的耳畔,輕聲說:“你欺瞞我的事情可不少。你若容不下崔沁兒,大可以直接告訴我,哪怕我不在宮中,處理一個宮女還是可以的。”

“她已經身在掖庭,掀不起什麽風浪,不必趕盡殺絕。”

“若我非要趕盡殺絕呢?”李令月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對婉兒說:“她的野心不比你小,留著她,遲早是個禍害。”

“可我不想你的手上沾了那種人的血。”婉兒輕輕握住李令月的手,這雙手十分柔軟,就像是浸了水的綢緞,“你是金枝玉葉,這種事情,原不該你沾染。”

“我的皇兄們原本也不想沾染這些事情,可我們生在皇家,有許多事情不得不去做。我若不害人,早晚有一天會讓人害了,我那幾個哥哥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也不知從何時開始,李令月不再是過去那個單純的小公主了,婉兒有些難過地說:“你與他們不同,你是公主。縱然前朝黨爭不斷,也威脅不到你分毫。”

“可是會威脅到你。”李令月看著婉兒,語氣十分認真。“上官姐姐,你想要的,我也可以給你。與武三思那樣的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稍有不慎,就會惹火上身。更何況,武家兄弟害我皇兄,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李令月的話,讓婉兒心頭一顫。“這些事,是誰說與你的?”

“不重要,我還要去見母後,我會與母後說,讓母後準許你到我府上探望璇兒。”

“不必了,你說的不錯,有武三思在那裏盯著,我確實不該隨意出入你的府上。畢竟,璇兒是你孩子。”說罷,婉兒行了個禮,往相反的方向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著李令月說的話。

雖然類似的話李令月說過了無數次,可今時今日,婉兒才意識到,這個小公主從未與自己說笑。

婉兒回到房中,吩咐青蓮替她打了熱水。她浸在水中,才覺得稍稍輕松些。

想到昨夜在紫蘭殿發生的事情,婉兒還覺得有些不真切。太平的酒量很好,昨晚,她的樣子,不像是醉酒。可在榻上,婉兒只能騙自己,只有她認為李令月醉了,才能縱容這些事情發生。

你想要的,我可以給你。

李令月說這話的神態,是那樣認真。

正當婉兒在思索,青蓮突然闖了進來。

“上官大人,天後有要事傳您過去。”

婉兒微微蹙眉,用一旁的長巾稍微遮掩,可青蓮進來的有些急,婉兒的肩膀還是漏了出來。

青蓮瞥見婉兒肩膀上的印子,驚道:“大人,您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傷?”婉兒方才的舉動,只是不想青蓮瞧見她的身體,卻未曾想過自己身上會有痕跡。

她偏過頭,才註意到,自己的肩膀不知何時被那小公主抓花了。婉兒紅著臉,搪塞道:“無妨,天後有何吩咐

?”

婉兒這麽說,青蓮卻沒有回答。青蓮想到婉兒這些日子都住在紫蘭殿,又想到這幾日太平公主有些陰晴不定,她擔憂道:“上官大人,可是公主對您用私刑了?”

聽青蓮這麽問,婉兒先是松了口氣,又覺得有些好笑:“這是我覺得有些癢,自己抓的。我不過是替公主照顧小縣主,公主為何要對我動私刑?”

“上官大人,這些日子您一直在紫蘭殿,可能沒聽說,前些日子公主去了掖庭,交代掖庭的人處置了崔沁兒。我聽說,天後原是想過了這個風頭就把崔沁兒接出來,誰曾想,那崔沁兒受刑之後竟說出對皇家大不敬的話……那場景,可駭人了。”青蓮一邊說著,一邊搖頭。

“公主去過掖庭?”婉兒沒想到,李令月會去那種地方。

青蓮點了點頭,“大人,公主待您比我們親厚得多。您難道不知道,從前公主時常去掖庭的長街?”

“她去長街做什麽?”

“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只知道,公主經常在那裏發呆,還不許旁人打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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