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愚人，好久不見。”並不是艾琳想象中的暴怒或感動，幽靈先生儀態優雅，語調從容，仿佛森白的假面下不曾湧動過任何激烈的情感。

“導師，您來了。”艾琳認為自己應當為此不安，但事實是，她此刻正處於一種類似她前世的故鄉——神秘的東方古國流傳已久的禪定的境界裏。於是，女孩凝視著威嚴的幽靈先生，淺色的唇角甚至微微翹起，眼裏除了滿溢的愛慕，就只剩寧靜。

相比之下，雷蒙就顯得狼狽多了。幽靈那句話仿佛觸動了什麽深刻的夢靨，使他不算強健的身軀瞬間瑟縮成極不起眼的一團，而且眼神空洞，面色慘白。或許還伴有渾身顫抖、手足冰涼之類的癥狀？總之，在這一刻，艾琳覺得他仿佛才是一個幽靈，一個怯懦可悲而又暗藏險惡的幽靈。

“死神，你就是那個可惡的死神！”雷蒙聲音尖銳地叫嚷起來。看得出來，他極力想要表現出自己的暴怒，但艾琳從他臉上只能看到虛張聲勢和刻入骨髓的恐懼。

出於與菲利普某種奇妙的默契，當雷蒙不再屬於艾琳的時候，她就已盡量避免過度關註這位已完成由愛到恨這一艱難蛻變的前暗戀者。因此，她並不能第一時間得出兩人對話中的深層含義。

不過，其實也不需要迷茫太久，尤其是當她聽從直覺將“紡織者”中曾與雷蒙接觸的具名人物全部回憶了一遍之後。

“聖詠者先生？”天知道這些單詞在艾琳舌尖徘徊了幾圈兒才不情不願地蹦出口來。

“聰明的女孩。”魅影依舊從容，幽邃的目光裏甚至還染上了幾分感慨。

而艾琳，對此就只有目瞪口呆了。畢竟，不是誰都有幸在與魅影成為師徒之後又在某天被發現還與這個神秘莫測的天才保持著老板與下屬的關系。哦，最可怕的是，艾琳竟然是那個愚蠢的老板……

天吶，我現在找條地縫鉆進去還來得及嗎？艾琳麻木地維持著平靜的表象，心裏卻在有氣無力地呻/吟。

聖詠者，“紡織者”巴黎地區地位最崇高的編外成員，以神秘莫測的行蹤與喜怒無常的脾氣著稱。哦，當然還有他那與自己脾氣古怪程度成正比的情報能力。誰都想知道他究竟怎麽獲取那些達官貴人最難以啟齒的隱秘，而那些常常足以致命的隱秘又成就了他另一個更加通俗也更加貼切的代號——死亡之神。出於尊重，艾琳對此也並沒有過分探究。或者說，她謹慎地信奉著來自古老東方的規則：“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對所有無害人士的秘密都從不深究。當然，相應的，潘妮首領也總在人前保持神秘。這在大多數時候無可指摘的行事準則造就了“紡織者”疾速發展的奇跡和潘妮首領的盛名，卻也催生了此刻使令她幾乎無地自容的尷尬。而這種尷尬在艾琳與導師之間顯然遠比他們作為“潘妮首領”和“聖詠死神”時橫亙得更加明顯。

“完美，完美，這真是太完美了！小卡蘿，我的小卡蘿……”就在艾琳難得的啞口無言時，魅影的歌聲輕盈地飄進了她耳中。

跟04年音樂劇版本《音樂天使》的旋律開端簡直一模一樣！艾琳下意識地感慨。

“真高興，我的女孩雖然逃離，卻曾無數次對我訴說她的心意。”很難想象，那樣快活的歌聲竟也會屬於孤僻的幽靈。

“為什麽她小心收斂自己寶貴的溫柔天真，卻將它們慷慨地奉獻給我？”面對雷蒙的陰郁只是一閃而過，魅影再次將目光停留在艾琳靜默微笑的臉龐上，神色略帶戲謔，“我美麗的小姑娘呀，但願你還沒忘了你這迷人的小嘴巴都對我說過哪些甜蜜的情話……”

“誰說那是情話！”艾琳難得羞紅了臉龐，很沒底氣地小聲嘟囔。

“我尊貴的女王殿下，您也喜歡這出劇院新編的《唐璜的勝利》？”

“當然，它是那麽熾烈，使我心神激蕩，無可避免地回想過去！”

“那麽《雛菊》呢？”

“這我也喜歡，女主角那天真外表下暗藏的靡艷真是引人入勝！事實上，我喜歡巴黎歌劇院推出的所有風格鮮明的新劇目——我已猜到它們必定出於一人之手，一個使我崇拜的不具名的音樂天才！”

“可您看上去並不像是喜歡歌唱的小女孩。”

“啊，那是因為我的歌聲還不夠完美，我擔心它不值得你們期待。而且……我曾對人許諾，只為他一人歌唱。”

“那他可真讓人羨慕！曾經不止一個人對我許諾——可惜從沒有人甘心兌現諾言。”

“會這麽說大概是因為你還沒有聽過他的歌聲——你不知道，那是這世界上最動人的聲音。我第一次聽他開口歌唱就完全被俘虜了，沒有絲毫掙紮的餘地。聽過了那樣迷人的聲音，難道您還指望我的歌聲在他靜默時獨自飛揚？”

“他在哪裏？但願您不介意我對這個使您推崇備至的天才進行一次禮節性的拜訪。”

“我當然不介意。事實上，我是那麽希望他能收獲自己應得的鮮花和掌聲……可惜，出於某種隱私的原因，我只能對您說抱歉了——您就當他是醉心音樂的王座，而對世俗的禮節來往不屑一顧吧。說起來，我時常感到您與他有些相似。”

“這就是您總喜歡對我嘮叨的原因？”

“算是吧，畢竟在曾經的某一段時光裏，我總是對他傾訴所有心事。當然，我對您傾訴的內容絕不會太過深刻或者指向清晰——您不必為此產生任何困擾。”

“我還以為女王殿下將要臨幸她的子民了。”

“哈，除非您能像他一樣用歌聲或者其他什麽驚人的才華折服我。不過我想，再沒有誰會像他一樣的天才了。即使僥幸再有一個，他也依然是與我最為默契的一位，總之，無可替代。”

魅影游刃有餘地分飾兩角，醇厚的男聲與嬌嫩的女聲交替從他面具下流淌出來，最高明的演員也不及他此刻的鮮活生動。當然，他還是那麽枯瘦，一身死氣沈沈的漆黑和詭異的森白假面。但艾琳就是有種感覺：高不可攀的幽靈終於卸下迷霧，來到了塵世之城。同時，她也發現：感到尷尬的人似乎只有自己，而這種單方面的嚴陣以待看上去難免使人發笑。女孩終於意識到自己給魅影的標簽不應該只有膚淺的“控制欲”或者“不通世故”，而應該是更深層次的“渴望溫情”以及“排斥惡意”。雖然說起來仿佛已經脫離實際，但對於從未被誰憐憫的幽靈先生來說，倘若確認你仍然甘願向他奉獻寶貴的情感，那麽別的還有什麽可在意呢？

這才是最刺激的扮演游戲！艾琳想。不過，好在結局值得歡喜。

“好吧，我的朋友，我的導師，我的天使，您的羽翼確實無處不在。”女孩終於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白凈的臉頰上還暈著動人的嫣紅，一雙流光溢彩的綠眼睛卻已再次燃起灼熱凝重的愛戀，“那麽，您打算如何處置您可憐的信徒呢？”

“我從不知道我的壞學生竟對她的導師如此推崇……”魅影的眼光似笑非笑，在艾琳無奈的神色完全浮現之前又不緊不慢地接著補充說明，“不過，只有一點我必須予以糾正——你的導師雖曾不得已遠離人群，但他其實無時無刻不在盼望世俗的榮光。”

平靜，從容，甚至是顯而易見的輕快。這簡直不像艾琳記憶中的魅影了。這難道也是愛情的魔力？

“不管怎麽說，關於‘紡織者’的事情，我很抱歉……”對於魅影的心思，艾琳已經有所預料，但她還是謹慎地做出了最後的試探。

“啊，那確實令我有些不快。”魅影的態度幾乎可以算是漫不經心了，“倒是我應當向您致歉，關於成為我的學生之後，生活卻仍使你感到不安。”

艾琳覺得自己不必再說什麽了。她忽然想起04年音樂劇裏，魅影首次邀請克莉絲汀去他的地下王國時的情景——那時候他也是如此紳士，風度翩翩，直到他的面具被好奇的克莉絲汀摘下之前。

或者說，幽靈的假面雖然威嚴，卻一直都優雅莊重；只是艾琳從一開始就承受了幽靈的怒火，就像抓緊玫瑰的孩子，習慣了忍受花刺紮進手心的疼痛，反而忘了玫瑰盛放時誘人的馨香。

不過，這樣很好。艾琳眼中暈開一抹淺笑，在心裏默默記下這一刻的溫柔。

“或許我將成為世界上有道德的男人，倘若我確實正被深愛。”魅影的語氣太過輕描淡寫，以至於當事人有一瞬的迷惘。

這是表白嗎？艾琳年輕的心臟瘋狂跳動起來。她不由自主地追問，“是無論什麽人都可以向您獻出她的愛情，還是……僅限於我？”

“這一次，我已為我的姑娘準備好一整片春天了。”魅影並沒有正面回答，但對艾琳來說，這個答案已經勝過世上所有甜蜜的情話。

“其實，您本不必為我擅自的期待做出任何改變……”女孩並沒發現自己的聲音帶有微弱的哽咽。

“是嗎？難道你試圖使我相信，我的小卡蘿曾經對我委婉描述的期待都只是一個壞學生耗時長久的惡作劇？”

“當然不是！”

魅影就不再說話了，只是假面後的眼神變得更加溫柔沈穩，註視著艾琳仿佛註視一個口是心非的孩子。成熟、體貼，再加上一點恰到好處的風趣……不得不承認，這位被愛情所滋潤的男士在此刻完全展現出了一位受歡迎的伴侶應當具備的一切特質。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是魅影，是艾琳愛慕已久的幽靈先生。女孩招架不住地率先錯開了目光。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除了逢場作戲以外，所有害羞的情緒都在今天之內用光了。

“完美，完美！這可真是完美！情深意重的美人兒已同她的心上人重逢，你們正好將愛情的光輝帶去地獄！”被忽略了很久的少年人忽然開口，居然也是《音樂天使》的變奏。雷蒙的臉龐依舊沒有一點兒血色，神色卻有種森然的快意，這使他看上去更像猙獰的惡魔了。艾琳仿佛都能聞到他身上的獨屬於地獄的硫磺味兒。

“小卡蘿？”魅影並沒有立刻動手解決這個大膽冒犯自己的家夥，反而點了點尖瘦的下巴向他的壞學生示意。

“好吧，我很抱歉。雖然我覺得這實在不能怨我……”艾琳不太淑女地嘟嘟嘴巴。下一刻，女孩清透的目光落在雷蒙神色醜惡的臉龐上，悄然閃過一絲陰霾。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艾琳妹紙沒有一點點防備就被魅影刷新了印象，心疼ing……

不過，原定的激烈沖突小高～潮被我腦子一抽，忽然就朝著撒糖的大道上飛奔而去……

嗯，我果然是個溫柔善良的作者君

以及，魅影首次逆襲艾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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