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沈沈鎖碧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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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殿沈沈鎖碧雲
夕陽塗抹了天際，如煙如霞。霞光映照了整片森林，洇染出赤橙的雲，水紅的溪，粉紫的樹。一匹白馬和一匹赭石色的馬在溪邊咕嚕咕嚕地大口喝著水，它們的主人則於樹下小憩。清月將頭依靠在玄淩的肩上，心想時光可否靜止在這一刻？自由的空氣，歲月靜好，從容且溫和。僅有的缺憾是身邊人並非良人——清月微闔雙眼，盡量不去想玄淩的薄情寡恩，為的是不去破壞這一刻的完美無缺。
在這個不可理喻的世界裏，什麽是情，什麽是緣，於她而言都不重要了。唯一要緊的是生存下去，掌握權力，同時還要呼吸自由的氣息——這是她骨子裏作為一個現代人所無法磨滅的向往。不幸的是，在這紫奧城裏，生存需要步步為營，謹慎萬分，又談何自由呢？
這個傍晚，身為宓貴嬪的她好不容易暫時逃離後宮，來到林子裏陪同皇帝騎馬、打獵。清月癡癡地望著遠處徐徐沈入地平線的太陽，思緒飄回21世紀在蒙古草原上賞日落的情景。玄淩似乎有些乏了，默默不語，只是用手摩挲著她光潔的頸。清月有些癢，擡頭朝他用力微笑了一下，將思緒拉回大周朝眼前身邊的這個人身上。
天上出現幾顆瑩瑩的星子，月亮升起來了。李長帶著小廈子和蘭芳、蕙芳等一幹人在遠處侍立，頃刻，走上前來低聲道：“皇上，該回宮了，您忘了，您今夜要給太後娘娘請安呢。”
馬背上，帝妃二人顛簸著，時不時說些閑話。玄淩笑問她：“月兒今日打了不少獵物，可想管朕要什麽賞賜？”
“臣妾……想要一座宮殿，高高的、很漂亮的那種，和天上的雲相接。”清月也有些困了，打了個哈欠，信口胡說道。
“行，朕明日就叫工匠去蓋，不過你得給朕個圖紙，不然造出來不合月兒的心意，月兒又要怪朕了。”
“真的嗎！淩小四，你最好了！”清月沒想到玄淩真的答應了，旋即跳下馬，給了玄淩一個大大的吻。
玄淩哈哈大笑：“小丫頭，討賞討得無法無天！朕不過隨口一說，你可別當真了啊。”
清月急了，跳上馬頭也不回地就跑了，一面喊道：“皇上九五至尊，竟說話不算話！臣妾不理你啦——淩小四，你若不答應，以後就別進明光宮的門！”
玄淩哈哈大笑，一拍馬，追上她道：“朕難道還不夠偏寵你嗎——這滿宮上下除了你，再無第二人敢這般叫朕！真不是朕不答應，而是母後和前朝那些老臣們，他們定會說朕過分偏寵妾室，不會同意的。”
清月眼珠一轉：“前朝那些言官臣妾管不了，可是太後那邊月兒卻有辦法——今日不是獵了一只墨狐麽？月兒叫人做成圍手，進獻給太後，太後一高興，說不準就同意了呢。”
玄淩見她極為認真地在想辦法，也不免嚴肅起來，道：“既如此，朕也替你求求母後。月兒如此貼心，你的要求，朕都盡力滿足。”
他湊近清月的耳邊：“每次有月兒相伴，朕都甚為欣悅。月兒，你要一直陪著朕。”
這樣的剖白心意，清月不免有些動容。可在內心深處，她卻是明明白白的：這份心意中真真正正屬於她衛清月的，恐怕沒有幾分。在玄淩心裏，她，只不過是慕容世蘭的替代品罷了。
乾元二十一年十月，帝為宓貴嬪修沁芳樓，於十一月竣工。
據玄淩說，前朝大臣有幾個跳出來反對的，但在皇帝貶了禦史中丞的官時，就都安靜了。
沁芳樓就建在離太液池湖堤不足百步之處，高聳入雲，稱得上是手可摘星辰。自從有了這樓，宓貴嬪一半時間住在明光宮，一半時間住在這裏。皇帝雖是頻頻來看她，可總有在其他宮嬪處留宿的時候，如敏妃、淑妃、安貴嬪等。若皇帝不來，守夜的宮人閑來無事時，舉頭望天，就能看見宓貴嬪倚闌眺望，並不是在盼望皇帝，而是在與星辰對話。
於是宮中關於宓貴嬪是妖女的傳言日漸風行了起來，左不過是說她不僅魅惑聖上，還似乎有著某種神秘的詭異力量，可與世間萬物互通言語。
對於這些流言，清月一向是置之不理的，關起門來過她的小日子。某個冬日的午後，她正坐在沁芳樓一層的秋千上悠蕩，有些無聊與煩悶。耳畔突然傳來小女孩清悅的笑聲，只見遠處和睦帝姬由乳娘護著邁著小腿朝她這邊跑了過來，粉嘟嘟的一團，十分惹人憐愛。清月笑著朝她招招手，將她抱到秋千上玩耍。和睦撲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問道：“你是誰呀？”
“我是宓貴嬪，是你宓母妃呀～”清月柔聲道，逗弄著小公主，心裏快活了一些。
“珍縭！”蘊蓉循聲趕來，一見清月便冷了臉。
清月見了禮，道：“昭儀娘娘將和睦帝姬養得真好，臣妾見了都愛不釋手呢。”
和睦拉了拉蘊蓉的衣角，仰起小臉告訴母親道：“宓母妃好漂亮，兒臣喜歡宓母妃。”
見和睦如此，蘊蓉臉色有所緩和，道：“公主不懂事，可別弄皺了宓貴嬪的衣裳。走，和睦，母妃帶你回去。”話畢，便抱起和睦回宮了。
一進燕禧殿，蘊蓉便斥責隨行的兩個乳娘道：“你們怎麽看護帝姬的！怎能叫她跑到宓貴嬪那裏？”
瓊脂奉上一盞牛乳茶，安言相勸道：“娘娘不必生氣，奴婢在遠處瞧著，那宓貴嬪對咱們帝姬倒是很好呢。娘娘，宓貴嬪如今盛寵，而您與莞淑妃這一年來爭執不下，不如借此機會與貴嬪聯手，一同打壓淑妃。”
蘊蓉不屑道：“衛氏不過宮女出身，也配與本宮聯手麽？本宮一人對付得了淑妃，不必搭理她！”
瓊脂再勸道：“雖說如此，可宓貴嬪畢竟是個有手腕的，您且看那沁芳珠光玉翠、極盡奢華就是了。娘娘可靜觀其變，看她是否能長盛不衰。”
“宮裏的女人不會專寵一輩子的。”蘊蓉眼角漫出幾絲慵懶，大半個身子斜斜依靠在黃梨木貴妃榻上，有些乏力道，“本宮只怕她早早就有了孩子，那便難辦了……可憐本宮今生，於子嗣上是再無指望了！”
皇後，朱宜修！蘊蓉十指狠狠扣進軟枕裏，心中恨意愈發濃烈起來。終有一日，她一定會將朱宜修從中宮之位上拉下來，讓這個老女人成為她胡氏一族覆興的墊腳料。
是夜，更漏之聲次第響起。紫奧城的天空月朗星稀，大地一片寂靜。蟋蟀的低語像是刻意做小伏低，怕驚擾了這一片寂靜，滴滴答答，更漏銅嘴落子的聲音卻是氣勢磅礴，回響在偌大的紫奧城內，是死寂中的新生，屈服裏的不屈。明光殿內也是寂靜，清月特意叫宮人滅了幾盞燭火，借著窗下朦朧的月光撥弄著波斯進貢的一只瑪瑙玲瓏七巧鐘。蘭芳打了簾子進來稟道：“娘娘，養心殿小廈子傳來消息，說是皇上到現在也沒有翻牌子，估摸著是要宿在儀元殿了。”
“知道了。”清月淡淡道，一面放下那鐘，一面起身道，“既然如此，咱們去沁芳樓，蘭芳蕙芳跟著我。”
“是。”
“等會兒，”清月叫住二人，眸色明滅了一瞬，笑道，“先替我梳妝吧。”
她看著銅鏡中自己姣好的麗容。唇色似乎還有些淡？她拿起口脂細細塗抹著，又拿起螺子黛緩緩描著眉，畫得長眉入鬢。這兩天她的精神狀態似乎有些差。皇帝三四日未進後宮，她便覺得有些不安了。為了恩寵也好，權勢也罷，不知不覺間，玄淩已經開始牽動她的心——難道她終究要淪為那些守著寂寂長夜的後宮女子麽？清月不允許自己墮落成為這副樣子。皇帝代表的只不過是她的前途、她的事業，皇帝忙於朝政，不進後宮，她又能怎麽樣呢？人生不只有前途和事業，她要給自己找樂子，讓業餘生活豐富多彩起來。這不，晌午時分，她叫小全子在沁芳樓下紮了一個秋千，不想，在和睦帝姬來時派上了用場。
直到她畫出幾盡完美的妝容，一行人才動身前往沁芳樓。沁芳樓極高，憑欄遠眺，可以看見長安城裏萬家燈火。清月靜靜地看著，憶起那句“明月樓高休獨倚”，便念了出來。
“娘娘在想什麽？”蕙芳問道。
“沒什麽。我只是覺得這紫奧城冰冷壓抑得很——除了咱們沁芳樓頂，到處都是四四方方的天，我簡直喘不過氣來。平日裏宮妃們見面笑臉相逢，心裏有多汙穢，只有自己知道！與其虛假逢迎，倒不如與這點點星子對話，至少自在些。”清月還是癡癡地望著那些星辰，迷離道。
“娘娘心裏的苦，奴婢們都明白。”蘭芳溫言撫慰道。她比蕙芳年長兩歲，比清月也足足長了一歲，有時倒是能像姐姐一樣勸解清月：“只是守夜的太監無知，不懂娘娘與日月星辰說話訴苦正是因為您心中冰清玉潔、赤誠無暇，不曾蔑視天地間任意真純之物，卻到處傳言道娘娘是妖女呢。”
幸好，還有蘭、蕙二人陪在她身側，知她懂她。清月柔柔握住二人的手，暗暗慨嘆這兩個小姑娘怎麽沒生在現代呢？誠然，她們可以理解她心中之情跨越物種的寄托，卻不能全然懂得她對二十一世紀新世界的追憶和留戀。她徐徐嘆了一口氣，正欲說些什麽——
“月兒，你活得很辛苦麽？”玄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見他只身一人立在樓臺上，疼惜地望著她道，“是因為那些流言麽？”
“不。”清月淺淺笑道，“臣妾從不畏懼流言紛擾。再者，宮人無知，臣妾也不欲與他們計較。”
“月兒豁達，朕自愧不如。”玄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中多了幾絲欣賞，清冽一笑道，“朕批完折子，本想宿在儀元殿，只是輾轉反側無法安眠，便來找你了。”
他摟著清月走進屋內，二人相互幫扶著褪了衣，於床榻上安枕睡下。
“淩，你真的很辛苦。月兒從前也曾在家抄過藏書，皇上批閱奏折的辛苦，月兒略知一二。”清月輕輕地將頭放在他肩上。
“你也是，月兒，你一定有心事。”玄淩將她的臉扳向自己，認真盯著她道雙眸說道，“朕方才分明聽見月兒嘆氣了。”
“臣妾只是思念雙親。”清月眉頭微蹙，有些憂傷道。
“朕在這裏，朕也會成為你的親人。”玄淩溫熱的呼吸撲上她雪白的脖頸，暖暖的。清月心裏酥酥癢癢的。
緋色迅速染上她的兩頰。二人正欲雲雨一番，忽聽得樓梯咚咚響了一陣，卻是李長上來隔著幃帳報道：
“皇上，貞貴嬪娘娘身邊的桔梗到儀元殿求見您，說是二皇子突發高熱，請您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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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塗抹了天際，如煙如霞。霞光映照了整片森林，洇染出赤橙的雲，水紅的溪，粉紫的樹。一匹白馬和一匹赭石色的馬在溪邊咕嚕咕嚕地大口喝著水，它們的主人則於樹下小憩。清月將頭依靠在玄淩的肩上，心想時光可否靜止在這一刻？自由的空氣，歲月靜好，從容且溫和。僅有的缺憾是身邊人並非良人——清月微闔雙眼，盡量不去想玄淩的薄情寡恩，為的是不去破壞這一刻的完美無缺。
在這個不可理喻的世界裏，什麽是情，什麽是緣，於她而言都不重要了。唯一要緊的是生存下去，掌握權力，同時還要呼吸自由的氣息——這是她骨子裏作為一個現代人所無法磨滅的向往。不幸的是，在這紫奧城裏，生存需要步步為營，謹慎萬分，又談何自由呢？
這個傍晚，身為宓貴嬪的她好不容易暫時逃離後宮，來到林子裏陪同皇帝騎馬、打獵。清月癡癡地望著遠處徐徐沈入地平線的太陽，思緒飄回21世紀在蒙古草原上賞日落的情景。玄淩似乎有些乏了，默默不語，只是用手摩挲著她光潔的頸。清月有些癢，擡頭朝他用力微笑了一下，將思緒拉回大周朝眼前身邊的這個人身上。
天上出現幾顆瑩瑩的星子，月亮升起來了。李長帶著小廈子和蘭芳、蕙芳等一幹人在遠處侍立，頃刻，走上前來低聲道：“皇上，該回宮了，您忘了，您今夜要給太後娘娘請安呢。”
馬背上，帝妃二人顛簸著，時不時說些閑話。玄淩笑問她：“月兒今日打了不少獵物，可想管朕要什麽賞賜？”
“臣妾……想要一座宮殿，高高的、很漂亮的那種，和天上的雲相接。”清月也有些困了，打了個哈欠，信口胡說道。
“行，朕明日就叫工匠去蓋，不過你得給朕個圖紙，不然造出來不合月兒的心意，月兒又要怪朕了。”
“真的嗎！淩小四，你最好了！”清月沒想到玄淩真的答應了，旋即跳下馬，給了玄淩一個大大的吻。
玄淩哈哈大笑：“小丫頭，討賞討得無法無天！朕不過隨口一說，你可別當真了啊。”
清月急了，跳上馬頭也不回地就跑了，一面喊道：“皇上九五至尊，竟說話不算話！臣妾不理你啦——淩小四，你若不答應，以後就別進明光宮的門！”
玄淩哈哈大笑，一拍馬，追上她道：“朕難道還不夠偏寵你嗎——這滿宮上下除了你，再無第二人敢這般叫朕！真不是朕不答應，而是母後和前朝那些老臣們，他們定會說朕過分偏寵妾室，不會同意的。”
清月眼珠一轉：“前朝那些言官臣妾管不了，可是太後那邊月兒卻有辦法——今日不是獵了一只墨狐麽？月兒叫人做成圍手，進獻給太後，太後一高興，說不準就同意了呢。”
玄淩見她極為認真地在想辦法，也不免嚴肅起來，道：“既如此，朕也替你求求母後。月兒如此貼心，你的要求，朕都盡力滿足。”
他湊近清月的耳邊：“每次有月兒相伴，朕都甚為欣悅。月兒，你要一直陪著朕。”
這樣的剖白心意，清月不免有些動容。可在內心深處，她卻是明明白白的：這份心意中真真正正屬於她衛清月的，恐怕沒有幾分。在玄淩心裏，她，只不過是慕容世蘭的替代品罷了。
乾元二十一年十月，帝為宓貴嬪修沁芳樓，於十一月竣工。
據玄淩說，前朝大臣有幾個跳出來反對的，但在皇帝貶了禦史中丞的官時，就都安靜了。
沁芳樓就建在離太液池湖堤不足百步之處，高聳入雲，稱得上是手可摘星辰。自從有了這樓，宓貴嬪一半時間住在明光宮，一半時間住在這裏。皇帝雖是頻頻來看她，可總有在其他宮嬪處留宿的時候，如敏妃、淑妃、安貴嬪等。若皇帝不來，守夜的宮人閑來無事時，舉頭望天，就能看見宓貴嬪倚闌眺望，並不是在盼望皇帝，而是在與星辰對話。
於是宮中關於宓貴嬪是妖女的傳言日漸風行了起來，左不過是說她不僅魅惑聖上，還似乎有著某種神秘的詭異力量，可與世間萬物互通言語。
對於這些流言，清月一向是置之不理的，關起門來過她的小日子。某個冬日的午後，她正坐在沁芳樓一層的秋千上悠蕩，有些無聊與煩悶。耳畔突然傳來小女孩清悅的笑聲，只見遠處和睦帝姬由乳娘護著邁著小腿朝她這邊跑了過來，粉嘟嘟的一團，十分惹人憐愛。清月笑著朝她招招手，將她抱到秋千上玩耍。和睦撲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問道：“你是誰呀？”
“我是宓貴嬪，是你宓母妃呀～”清月柔聲道，逗弄著小公主，心裏快活了一些。
“珍縭！”蘊蓉循聲趕來，一見清月便冷了臉。
清月見了禮，道：“昭儀娘娘將和睦帝姬養得真好，臣妾見了都愛不釋手呢。”
和睦拉了拉蘊蓉的衣角，仰起小臉告訴母親道：“宓母妃好漂亮，兒臣喜歡宓母妃。”
見和睦如此，蘊蓉臉色有所緩和，道：“公主不懂事，可別弄皺了宓貴嬪的衣裳。走，和睦，母妃帶你回去。”話畢，便抱起和睦回宮了。
一進燕禧殿，蘊蓉便斥責隨行的兩個乳娘道：“你們怎麽看護帝姬的！怎能叫她跑到宓貴嬪那裏？”
瓊脂奉上一盞牛乳茶，安言相勸道：“娘娘不必生氣，奴婢在遠處瞧著，那宓貴嬪對咱們帝姬倒是很好呢。娘娘，宓貴嬪如今盛寵，而您與莞淑妃這一年來爭執不下，不如借此機會與貴嬪聯手，一同打壓淑妃。”
蘊蓉不屑道：“衛氏不過宮女出身，也配與本宮聯手麽？本宮一人對付得了淑妃，不必搭理她！”
瓊脂再勸道：“雖說如此，可宓貴嬪畢竟是個有手腕的，您且看那沁芳珠光玉翠、極盡奢華就是了。娘娘可靜觀其變，看她是否能長盛不衰。”
“宮裏的女人不會專寵一輩子的。”蘊蓉眼角漫出幾絲慵懶，大半個身子斜斜依靠在黃梨木貴妃榻上，有些乏力道，“本宮只怕她早早就有了孩子，那便難辦了……可憐本宮今生，於子嗣上是再無指望了！”
皇後，朱宜修！蘊蓉十指狠狠扣進軟枕裏，心中恨意愈發濃烈起來。終有一日，她一定會將朱宜修從中宮之位上拉下來，讓這個老女人成為她胡氏一族覆興的墊腳料。
是夜，更漏之聲次第響起。紫奧城的天空月朗星稀，大地一片寂靜。蟋蟀的低語像是刻意做小伏低，怕驚擾了這一片寂靜，滴滴答答，更漏銅嘴落子的聲音卻是氣勢磅礴，回響在偌大的紫奧城內，是死寂中的新生，屈服裏的不屈。明光殿內也是寂靜，清月特意叫宮人滅了幾盞燭火，借著窗下朦朧的月光撥弄著波斯進貢的一只瑪瑙玲瓏七巧鐘。蘭芳打了簾子進來稟道：“娘娘，養心殿小廈子傳來消息，說是皇上到現在也沒有翻牌子，估摸著是要宿在儀元殿了。”
“知道了。”清月淡淡道，一面放下那鐘，一面起身道，“既然如此，咱們去沁芳樓，蘭芳蕙芳跟著我。”
“是。”
“等會兒，”清月叫住二人，眸色明滅了一瞬，笑道，“先替我梳妝吧。”
她看著銅鏡中自己姣好的麗容。唇色似乎還有些淡？她拿起口脂細細塗抹著，又拿起螺子黛緩緩描著眉，畫得長眉入鬢。這兩天她的精神狀態似乎有些差。皇帝三四日未進後宮，她便覺得有些不安了。為了恩寵也好，權勢也罷，不知不覺間，玄淩已經開始牽動她的心——難道她終究要淪為那些守著寂寂長夜的後宮女子麽？清月不允許自己墮落成為這副樣子。皇帝代表的只不過是她的前途、她的事業，皇帝忙於朝政，不進後宮，她又能怎麽樣呢？人生不只有前途和事業，她要給自己找樂子，讓業餘生活豐富多彩起來。這不，晌午時分，她叫小全子在沁芳樓下紮了一個秋千，不想，在和睦帝姬來時派上了用場。
直到她畫出幾盡完美的妝容，一行人才動身前往沁芳樓。沁芳樓極高，憑欄遠眺，可以看見長安城裏萬家燈火。清月靜靜地看著，憶起那句“明月樓高休獨倚”，便念了出來。
“娘娘在想什麽？”蕙芳問道。
“沒什麽。我只是覺得這紫奧城冰冷壓抑得很——除了咱們沁芳樓頂，到處都是四四方方的天，我簡直喘不過氣來。平日裏宮妃們見面笑臉相逢，心裏有多汙穢，只有自己知道！與其虛假逢迎，倒不如與這點點星子對話，至少自在些。”清月還是癡癡地望著那些星辰，迷離道。
“娘娘心裏的苦，奴婢們都明白。”蘭芳溫言撫慰道。她比蕙芳年長兩歲，比清月也足足長了一歲，有時倒是能像姐姐一樣勸解清月：“只是守夜的太監無知，不懂娘娘與日月星辰說話訴苦正是因為您心中冰清玉潔、赤誠無暇，不曾蔑視天地間任意真純之物，卻到處傳言道娘娘是妖女呢。”
幸好，還有蘭、蕙二人陪在她身側，知她懂她。清月柔柔握住二人的手，暗暗慨嘆這兩個小姑娘怎麽沒生在現代呢？誠然，她們可以理解她心中之情跨越物種的寄托，卻不能全然懂得她對二十一世紀新世界的追憶和留戀。她徐徐嘆了一口氣，正欲說些什麽——
“月兒，你活得很辛苦麽？”玄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見他只身一人立在樓臺上，疼惜地望著她道，“是因為那些流言麽？”
“不。”清月淺淺笑道，“臣妾從不畏懼流言紛擾。再者，宮人無知，臣妾也不欲與他們計較。”
“月兒豁達，朕自愧不如。”玄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中多了幾絲欣賞，清冽一笑道，“朕批完折子，本想宿在儀元殿，只是輾轉反側無法安眠，便來找你了。”
他摟著清月走進屋內，二人相互幫扶著褪了衣，於床榻上安枕睡下。
“淩，你真的很辛苦。月兒從前也曾在家抄過藏書，皇上批閱奏折的辛苦，月兒略知一二。”清月輕輕地將頭放在他肩上。
“你也是，月兒，你一定有心事。”玄淩將她的臉扳向自己，認真盯著她道雙眸說道，“朕方才分明聽見月兒嘆氣了。”
“臣妾只是思念雙親。”清月眉頭微蹙，有些憂傷道。
“朕在這裏，朕也會成為你的親人。”玄淩溫熱的呼吸撲上她雪白的脖頸，暖暖的。清月心裏酥酥癢癢的。
緋色迅速染上她的兩頰。二人正欲雲雨一番，忽聽得樓梯咚咚響了一陣，卻是李長上來隔著幃帳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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