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冗長的噩夢，身體仿佛被萬仞穿心，四肢百骸裏無一處不充斥著苦痛，所有五蘊只有一味疼。耳邊又隱隱傳來娘親地哭喊聲：“淺淺，你這兩百年到底發生了何事？你滿身的傷怎麽來的？你的眼睛又發生什麽了？”

我努力想睜開眼，卻發現自己怎麽也無法睜開。神識一縷清明，原來我的眼睛早已讓人挖去。既然無眼，如何可睜？

身上感到一股暖暖的氣流傳來，那種鉆心的疼痛終於能稍稍緩解。我舔了一下幹涸的嘴唇，笑道：“此時若有一壺桃花醉，該有多好。”

話音剛落，就聽到折顏似帶有一絲梗咽的聲音：“小五，我那桃花醉有的是，你若好了，全歸你。”

想著以後折顏的桃花醉由我處置，不由想咧嘴。但最終神識消退，噩夢也轉換，又回到自己少年時在昆侖虛求學時情形。師父墨淵正帶著十六位師兄在講學，我卻上前抱著師父的腰，把頭枕在他的腿上，道：“師父，十七好難受。”

墨淵輕輕拍著我的背，道：“不怕，不怕，師父就在這裏。有師父護著你，以後再也無人敢欺負你了。”

聽著墨淵的話，我只覺得滿心安寧，身上的難受勁也緩解了幾分，便擡起頭望著他，他那小白臉的容貌雖有幾分不明，臉上帶著幾分微笑卻是我看的真真的。

真好，又回到那段青蔥歲月，與師兄們打打鬧鬧，聽著師父傳經授道，練練法術。

等我真正醒來是在十裏桃林茅屋下的軟榻上，那個夢太過漫長又太過真實。想著夢中我曾經失去雙眼，忙不由去摸自己的雙眼，還好，果然只是夢一場。我的雙眼好端端地在我的眼窩中，其實自己也是傻了，既然睜眼能看到這十裏桃林的漫天桃花，又怎會無眼。

折顏和四哥聽到動靜，進來看我正欲起身，忙攔道：“小五，你已睡了半年，且不忙起身，免得頭暈。”

果然一陣眩暈感襲來，我不由閉了閉眼，又輕輕躺下，心頭不由一陣疑惑，何時我的身子如此虛弱了？

折顏看我重又躺下，和四哥對了個眼風。四哥上前替我掖了下被角，笑道：“小五，看你往後還如此貪杯。你把折顏釀得桃花醉幾乎喝得精空，害得四哥這半年凈替他釀酒了。”

原來是貪杯誤事，我摸摸額角，怪不得如此頭暈不適，四肢綿軟無力。

“見笑，見笑了。”我呵呵幹笑幾聲，慢騰騰起身，四哥急忙扶住我，道：“小五，左右無事，你再睡它一年半載又何妨？”

一年半載？墨淵的仙體！墨淵是靠我的心頭血方才保存的仙體，此時我沈睡了半載，那他的仙體？我再顧不得自己的不適，掙紮下地，對折顏和四哥道：“小五想起還有要事在身，我先走了。待日後我再來陪你們一起釀這桃花醉。”

急急招來一朵祥雲，便要往我的狐貍洞趕去。身後傳來折顏和四哥的喊聲：“小五，你的眼睛……”

駕雲時方發現自己的身子有些異樣，自己竟上升為上神了。難道喝喝酒，睡它半年便能歷劫成功？待行到空中，雙眼竟無法睜開，方才在十裏桃林不覺異樣，此時正是卯日星君當值之時金烏高照，金色陽光之下，雙眼只覺刺痛，忙緊閉雙眼，已是淚水漣漣。

怪不得方才折顏那老鳳凰和我四哥會在後面急喊，原來我的眼睛竟有了眼疾。想來但凡神仙想要升為上神總會經歷劫難，倘人人如我只是睡上一覺便可飛升，那神仙世界豈不亂套。可能自己天賦異稟，雖便宜地飛升為上神，但那雙眼也是不得不付出的代價吧。

自己能夠飛升上仙，是墨淵替自己生生受了那三道天雷。飛升上神，以自己雙眼眼疾為代價倒也不錯。至少連天劫也無法推演到的上仙竟已經飛升上神成功，不用擔心自己會魂飛魄散了，那墨淵的仙體也能長長久久保存了。想到這一層，竟是心中一喜。手中幻出當年下凡時凡間女子常帶的帷帽，帽沿下垂的輕紗正好遮住雙眼，眼睛的不適大大緩解，忙喜滋滋地往我的狐貍洞趕去。

待行到住處，迷谷正在灑掃庭院，甚是賢惠。看到我，迷谷手中的掃帚一松，竟語無倫次地與我行禮：“姑姑，姑姑，姑姑…….”看到小迷谷那副想哭的模樣，心中一驚，莫不是墨淵的仙體出了差池。

“是不是師父的仙體……..”我顫聲道。

“姑姑，墨淵上神的仙體好得狠。我只是見到姑姑過於高興罷了。”

聽到墨淵仙體無恙，心中的石頭總算落下。看著迷谷那副泫然欲泣地模樣，想必是自己多日不在讓人欺負了去。便上前拍拍迷谷的肩膀，安慰道：“小迷谷，莫怕，現姑姑回來了。告訴我，若有人欺了你，姑姑幫你討回公道。”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至少十倍。”

迷谷揉揉眼睛，羞澀一笑道：“姑姑，迷谷在此處，誰敢欺負我。實是看到姑姑心中歡喜罷了。姑姑且歇歇，迷谷去把新摘的果子洗洗。”看到迷谷歡天喜地地去張羅，我便往炎華洞中行去。

炎華洞中如常，除了我每常插得野花，一切依舊。我上前細細端詳，墨淵的仙體靜靜安置在石床上，除了臉色蒼白，胸口不見起伏，便是入睡模樣。那場漫長的夢境多半已經遺忘，只遺留我抱著墨淵的腰，枕在他的腿上，說著自己的難受。墨淵拍著我的背，安慰我不要怕，有師父護著。

我跪在石床旁，頭靠在墨淵的胸前，抓著墨淵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肩上，想象著他對我說不要怕，不要怕。

等到迷谷怯生生地在洞口喚我，起身時看到墨淵胸前衣襟一片濡濕，方疑惑間唇邊一陣鹹味，才驚覺自己竟是淚流滿面，忙口念一訣，把墨淵的衣服另換過，胡亂擦了一把臉，隨迷谷到我的狐貍洞中。

迷谷早已把鮮果清洗幹凈，果香陣陣。胡亂用過幾個果子，便向迷谷打聽我不在時可有何事？迷谷期期艾艾地道：“姑姑走後兩百年。”

兩百年？我的一顆枇杷核差點沒有嗆入喉中，努力一下把它咽入腹中。迷谷趕緊遞上一杯涼茶，小心地望了我一眼，繼續道：“姑姑走前曾留下不少心頭血，我一直小心存放在那北寒之地的極□□內，墨淵上神的仙體現如今已經無需姑姑的心頭血調養有八十餘年了。如今即便餵養也僅需三勺即可。”說完雙手奉上一小冊。

我狐疑地打開冊子，但見上面迷谷仔仔細細地記載了他用我心頭血餵養墨淵仙體的記錄，何時用量多少俱都清清楚楚。我以前只知迷谷為人勤儉，沒想到他竟細心至此，想必是他見我遲遲未歸，怕我心頭血不夠，便精打細算起來。距離上次餵養心頭血竟足足有八十三年零九個月了。

我點點頭表示嘉許，想想這許多年迷谷功勞也不少，也應該有所表示，便讚許道：“迷谷，此番你倒是立了不少功勞。這樣後山洞中還有不少夜明珠自個去挑選一個。”

迷谷卻嫌棄道：“那夜明珠左右堆在那處又無用處，姑姑太會搪塞人。”

我仔細盤算了一下自己的財產，除了夜明珠尚可出手，旁物更不起眼。現如今迷谷那小子既然看不上，總不能把我的玉清昆侖扇給他，便幹笑道：“如此，且記著。待我上折顏處與你淘換些物事來。不知你心中可有愛物？”

迷谷躬身道：“能留在姑姑的狐貍洞，侍奉姑姑，便是迷谷最大的獎賞。”不得不說還是這小子會說話，這番話聽得我正是心中處處熨帖，更堅定了明日上折顏那老鳳凰處把他珍愛的七寶琉璃瓶騙來與迷谷。

想著自己已有兩百年之久的記憶消失，怕嚇到迷谷，便裝作不經意道：“青丘現在可有何新鮮事？”

事實證明迷谷雖然是個勤勤懇懇、賢惠異常的俊俏仆從，卻不是一個好的八卦者。只是短短數語交代了青丘所發生之事，半分聯想感慨都欠缺。青丘本是民風淳樸、太平清明之地，平時四哥的坐騎走失都可當做大事。這兩百年更是平淡，最大之事就是小燭陰終於嫁得如意郎君，那郎君是從凡人修仙新晉的，並無家小，不知怎地兩人看上了眼，當真是幹柴烈火不到兩月便成了親。婚後兩人好得蜜裏調油，不到百年的功夫，竟已產下三子。以上均屬我的發揮，迷谷的原話是“那小燭陰終於與一凡人修仙而成的小仙成親，生了三子。”

迷谷看我似有幾分意興闌珊，其實我是在扼腕，倘此時是我那四哥在此就那小燭陰的話題便可秉燭詳談一番。迷谷收拾了一下東西，我也便躺下安歇了。

醒來天色尚早，晨曦微露，我趁著天光采了幾支桃花，花兒開得正艷，正是灼灼其華。我細細挑選了其中三支，把它們插在炎華洞內，滿洞中一股桃花香盈盈繚繞，襯得洞中也多了幾分生，想必墨淵也會歡喜吧！

待回到住處，狐貍洞內卻是熱鬧非凡。阿爹、阿娘、折顏，我那四位哥哥、嫂嫂，俱都聚在一起，迷谷正在殷勤地上茶。我剛想上前行禮，便被阿娘一把抱住。阿娘許是見我飛升上神過於激動了，她的語調都甚為不穩，口中只是喃喃道：“小五，我的小五、、、、、、”

關鍵時刻還是阿爹穩重，他從喉嚨深處咳了幾聲，揚聲道：“孩子他娘，小五還未用早飯呢！你且松開她。”

阿娘松開抱我的雙手，抓住我的雙臂，細細地端詳了我一番，輕嘆道：“還是有點瘦了。”我自不覺得有多瘦，更何況以前上集市時聽聞仙界流行纖弱身軀，現在阿娘嫌我瘦想必又流行豐腴之美了，便

“呵呵”幹笑兩聲，表示自己定多吃，把自己胖回來。阿娘才方放開我。

我即刻與眾人行了禮，心中慶幸小鳳九不在，否則讓她見到方才那幕顏面何存。阿娘取出她為我從四海八荒搜羅到的奇珍異果，直到看我連著用了五枚，方放我與眾人敘舊。

大嫂會跟我講現今何種發飾最是流行。二嫂與我道何處仙山有一男仙甚為俊俏，全不顧二哥在旁處翻白眼。三哥跟我論道南荒有一樹結的果子釀酒甚為美味，不比桃花醉差，惹得折顏在一旁吹胡瞪眼。四哥卻與我討論凡間新流行的話本。阿爹、阿娘在一旁笑盈盈地望著我們。我那狐貍洞內一時真是笑語晏晏，人聲鼎沸呀！

待到卯日星君下值，眾人散去。我看著洞中眾人留下大堆的物事，想著飛升上神也不錯，還能小小發筆財。阿爹、阿娘給了我一副用黃泉冥光織就的白綾，那白綾可以護我雙眼。阿爹說我的眼疾是打小胎中帶來的隱疾，飛升上神時隱疾爆發，但除了不能視強光，別得也無妨。我喜滋滋地將那白綾收好，以後出門在無憂了。

折顏將他珍愛的八寶琉璃瓶給了我，那瓶子光彩爍爍煞是好看，本想置在炎華洞，我曾經向他要過，但那老鳳凰一直不肯松口。後來又想騙他與迷谷的。沒想到他今日竟送與了我，我把旁邊正在忙碌地迷谷喚來，讓他在這堆物事中選一樣歡喜之物。還是迷谷眼光獨到，竟真的選了那瓶子。

餘下的物事除了四位哥哥煉制的法器，三位嫂嫂挑選的首飾、衣料外，最得我歡心的還是三哥帶來的他那用南荒果樹釀制的酒和四哥從凡間收刮來的新近出的話本子。

次日，我照例往炎華洞去照看墨淵仙體，卻發現那八寶琉璃瓶正擺在洞中，果然好花尚需好瓶配，生生顯得洞內帶了幾分□□。本上神甚是滿意。

迷谷去了趟集市，采購了不少用品，想必阿爹、阿娘、還有那四位哥哥不知又與他多少錢鈔了。迷谷恭敬地對我行禮道：“姑姑，洞口有不少仙妖要慶賀姑姑飛升上神。”看來能順利飛升確實是一樁可喜可賀之事。迷谷言罷，竟有一股與有榮焉感。

狐貍洞外方圓三裏早被我下了禁制，我不禁為自己的深謀遠慮感到萬分欣慰。我揮揮手道：“迷谷，你與眾人說本上神剛飛升，自覺功力尚淺需要閉關修養。”想到此招一則避了煩擾，二則樹立了自己勤勉的形象，不由心中大樂。

接下來的日子，不過是吃吃阿娘的果子，喝喝三哥的酒，讀讀四哥的話本子，甚是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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