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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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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白伊來全程保持一副受害者的形象,或者說,她不必偽裝,她一直都是在壓抑家庭環境下的受害者。

她昨晚偷偷用座機打電話讓警察在家門口蹲守,今早的叛逆發言,無非是引誘父母上套的戲碼。

“她是我們的女兒,我想我們只不過發生了一些小摩擦。”夏家英竭力解釋,流利的英語卡殼了。

女警官站在白伊來身後,隔著一張深色辦公桌,對面坐著白伊來的父母,男警官立於雙方中央,拿著圓珠筆記錄。

白人男警官挑起半邊眉毛,反問:“女士,請您先冷靜一下,我想知道,你們的女兒到底犯了什麽錯讓你動手?”他摸著下巴,“我想您應該吃一顆定心丸。”

公安局內的事情向來都是公事公辦,老美不理解所謂中式教育中孝順一詞,他們更在意人權。

“我們是為了她好,這位先生,昨晚我和我的女人有過肢體沖突,她還抓傷了我的手。”夏家英急切地掀起袖口,露出近乎要散盡的“抓痕”。

白伊來神情淡淡,眼見母親開始胡謅,正欲開口。

“如果是肢體沖突,我希望能夠從你的身上提取到對等的傷痕,如果沒有,那只能算是單方面的暴力。”女警官驀然沈聲,打斷夏家英的話。

她用藍色眸子心疼地看著白伊來紅腫的側臉,眉頭擰得愈來愈緊。

這場家庭糾紛簡直是一場鬧劇,女警察見過很多控制欲強的父母,不過在美國,控制欲強已經能夠和病態的戀子或戀女扯上關系。

雖然現狀不如那些案件嚴重,但是現下這般滑稽的解釋警方絕不買賬。

白興業註重外在形象,哪怕脖子都氣得發紫,也沒有展露星點激動的情緒。

他擡頭凝望白伊來,陰沈道:“我的妻子和女兒因為對女兒的戀愛對象不滿產生矛盾,我想你們應該能夠理解,沒人想要自己的女兒毀在一場不合時宜的戀情裏。”

“我很抱歉你的母親對你動手,但是你真的應該放棄她,我的乖女兒。”

從未聽聞父親主動道歉,白伊來先是愕然,隨後眼底又被一層陰翳籠罩。

白人男警相對中立,扭頭詢問:“這位小姐,能告訴我你父親說明的情況是否屬實?”

白興業的眼神比話語直白,瞳仁中的兇狠毫不遮掩,宛若要把白伊來千刀萬剮。

白伊來脊背發涼,不想退讓,深吸一口氣回答:“是的先生,但是我覺得我也應當為自己爭取一點選擇的權利。”

“你想要什麽?”警官問。

“我和父母的矛盾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和解,我想要申請住在學校宿舍,但是我的父母不同意,這本該是我自己的權利。”

“冒昧問一下,你就讀於哪所大學?”

“密西根大學。”

白伊來語調寡淡得像白開水,她不徐不疾地補充一句,“我想我不必解釋這所學校的安全性和社交環境的問題。”

她在借用學校的名聲,用以威脅父母妥協。

白興業若是扯出極端的“歧視亞裔”“學校內存在暴動”等,理由都是較為牽強的,尤其是在密西根大學這所優秀的學府中。

而白伊來的要求,完全在正常人的接受範圍內,若是父母拒絕才顯得可疑。

不過白伊來還是小看了中式父母的強扯能力。

“我希望我的女兒能夠有更好的休息環境,她有一定程度上的精神疾病,我們已經竭盡全力找尋醫生。我不想女兒談戀愛,無非是不想讓她受到更多刺激,我發誓,我會盡全力保證不會再發生沖突。”

白興業勢在必得瞎扯,警方露出懷疑的眼神,在思索這場家庭糾紛的解決方式。

白伊來笑了笑,苦中作樂自嘲:“精神疾病嗎……也許吧……”

她輕輕從口袋裏掏出一只錄音筆,放在桌面上。

這種情況,白伊來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她不需要溝通。

錄音筆裏記錄了從昨晚母親爭吵開始一直到今早父親的指責,警察開著實時翻譯器,聽到裏邊蹩腳的罵人單詞時也不禁黑了臉。

這是單方面的辱罵、虐待,白伊來她什麽都沒做,所有的傷害都是父母自主加在女兒身上。

“女士先生,我覺得你們和女兒溝通的方式有極大的問題,如果你們的女兒真的有心理疾病,我希望你們請醫生到女兒的宿舍而不是把她關在家中。”男警官放下狠話,最終決定偏袒白伊來。

白興業瞳孔驟然一縮,頭一次在女兒身上受挫,有了應激反應:“萬一她的病情加重了呢?她可是我們的女兒!”

“恕我直言,你們的女兒在現場還是在錄音筆中,她的表達能力甚至比你們更加完善,我覺得或許真正有精神疾病的是你,先生。”

女警官的聲音又快又急,手背上能看到突起的青筋,她已經被這對父母惹惱。

白興業好面子,見此也不再死纏爛打,悻悻閉嘴。

父母答應白伊來的住校請求,但是白伊來必須要接受心理治療。

他們現在認為白伊來是真的有精神病。

白伊來可完全不受影響,精神病?她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簡直不要太美麗,心底迸發出前所未有的舒爽。

父母給予了她一定的自由,比如說生活起居不受管控,不需要被查手機,也不必去管那些有的沒的孝順。

但是她的各種證件還在父母那兒,她不能自己回國,只能慢慢等。

安斯遠還會等她嗎?

白伊來不敢想,是自己推開安斯遠的。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夠回國看看,但是父母肯定會阻撓吧?給安斯遠照成不必要的麻煩,如果是幾年後,她還有機會嗎?

終究是自己不夠強大,她害怕自己的行為會使得父母遷怒到安斯遠,白伊來不敢提出覆合的要求。

也許安斯遠不該愛她。

她用手機點開安斯遠的社交賬號,自從她們分手之後,安斯遠的社交賬號停止更新,不願再向白伊來分享一寸生活。

……

羅斯娜塌房一事波及到安斯遠,但是受影響最大的還是溫家的公司。溫庭之花了好大力氣壓下輿論,合作工廠的事情,全盤托付給安斯遠。

安斯遠這段時間沒有聯系過黎玟,更沒有一句留言,黎玟終歸是覺得不對勁。

安斯遠以前玩過失蹤,這對她來說是最簡單的逃避方式。

是白伊來改變了她。

可是白伊來她走了。

黎玟有些擔憂,她在事情處理得稍微能喘口氣的間隙,和溫庭之提起這事。

“那個瘋子!”溫庭之曾經為安斯遠治療過車禍後的心理創傷,更是了解過安斯遠不少過往,也算世界上最了解安斯遠的人之一。

她們是真的怕安斯遠出事,馬不停蹄地前往安斯遠的住宅,黎玟的車牌也錄入安斯遠的小區,但是在住址的單元門前,她們進不去。

安斯遠和白伊來在一起之後,密碼改過一次,黎玟也聲稱不能再拿著安斯遠家的鑰匙。

現下情況緊急,黎玟只能拼了老命地按門鈴。

她在心中不斷祈禱,安斯遠,你這個家夥一定要在家啊!你不會犯傻一個人跑去美國了吧!

良久,黎玟的指尖都按得發酸,手掌心也拍得發麻,她近乎是要放棄了,卻見到門輕輕地開了一條縫。

“黎玟……”那人聲音沙啞,有氣無力,像是很久沒有休息過。

黎玟心中大喜,推開門抱住安斯遠,她摸著安斯遠的臉,焦急問:“你不會一個人做完所有的事情?為什麽不好好休息!”

屋內比想象中幹凈,安斯遠說聯系了全部工廠,暫時不打算焚毀相關產品,都閑置在倉庫中,至於賠償方面,她已經和負責人協調好。

和高效率的工作不同,安斯遠整個人病怏怏的,近乎是一碰就倒。黎玟扶著她去房間,溫庭之一聲不吭地帶上門。

“你多久沒有休息了?”身為醫生,需要穩定的情緒,溫庭之很少發火,但這次講話帶了點慍怒。

進入房間,溫庭之的眸子閃了閃,她發現屋內散落了一地塔羅牌。

黎玟看到這一幕,警覺發問:“斯遠,你又……”

安斯遠迷戀上占蔔,是因為感到絕望,她原本已經摒棄這類玄學,卻又重蹈覆轍。

“聖杯五正位,高塔正位,戀人逆位…哈哈,運氣真好,它們都在告訴我愛情有難,不該同行……”安斯遠扶著臉,聲音越發低沈,“如果只是一張…一張還好,可是這三張都來了……”

黎玟一時心亂,趕忙去安撫,卻瞧見安斯遠墨黑的眼中滑落兩行清淚,頓感晴天霹靂。

安斯遠即便是車禍住院的時候,也未曾在黎玟面前留下一滴淚。

這世間能讓安斯遠哭的只有一人。

黎玟的心狠狠地揪起。

“白伊來……她不應該愛我……”安斯遠哭喪著臉,什麽矜持,什麽面子,她都不要了,在誰面前痛哭都行,她只要白伊來回來,她只要白伊來。

“安斯遠,不對,白伊來不是那種需要占蔔才能宣告真心的人不是嗎?”黎玟輕柔地抱住她,小心克制雙方的距離。

連安斯遠都不願強撐著說沒事,恐怕一切比黎玟想象中還要糟糕得多。

“她提出的分手,她說她要離開我了!”安斯遠咬著下唇,嗚咽一會兒,繼續哭訴,“我能有什麽辦法,我也不想……可是我根本就聯系不上她,我問不了她……”

她的父母說不可以,她本人說不可以,現在連神明都說不可以。

她們,真的合適嗎?

黎玟緊鎖著眉頭,擡手為安斯遠擦去眼淚,溫聲安撫,“斯遠,你先休息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沒有選擇,我殺不了自己,也殺不了伊來……我的子彈沒有飛出的方向……“安斯遠絮絮叨叨的,黎玟沒有聽清楚,哄了一會兒那人就迷迷糊糊睡著了,唯有白伊來的名字還在她口中夢囈著。

一切似乎都回到原點。

黎玟和溫庭之面面相覷,在空蕩的房屋中,為安斯遠感到可憐與同情。

安斯遠她這一生似乎都在被命運嘲弄,所以她迫不得已相信神明,只可惜,神明也在嘲笑她。

……

白伊來坐在宿舍內,心口隱隱作痛,像是被子彈貫穿那般鉆心的疼痛。

她又想到安斯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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