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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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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一周後,安斯遠生日,她這人雖然朋友多,卻不愛紮熱鬧,推了生日宴,選了個清閑的地方找朋友聊聊天。

豪奢匯便是二人的首選。

到店裏時天色剛暗,秦姐吆喝著把成箱的酒水往店裏搬,趙丹賣力地擦著桌子,張姐站在運貨的面包車裏,一箱一箱把貨物擡到地上。

遠遠瞧見兩人,秦姐眼睛一亮,招呼她倆進店裏坐坐。

約莫過了半小時,貨物都放置完畢,秦姐擦著潔凈的玻璃杯,嘴裏叨念,“老長時間不見了,你們小情侶最近還好嗎?”

“好的不能再好。”安斯遠大方承認,不自覺往白伊來身上瞟。

趙丹咂嘴,“嘿,談戀愛了就把老總架勢擺上來,去年這會兒,你還是我們店裏打雜的神棍嘞。”

安斯遠眨眨眼,饒是懷念起來當時的場景,勾唇一笑,“好像去年入職,就在我生日後不久,真快啊,都過去一年了。”

張姐移動了下後臺的玻璃瓶,丁零當啷一陣響動,她擦了擦汗,掛上憨厚的笑容,“今年生日在這過?未免也太寒磣了。”

話說完,秦姐沒好氣地擡手打了下張姐,嗔怪道:“什麽寒磣,我開的店怎麽就寒磣了?”

兩個老婦老妻打鬧,逗得幾人樂呵呵的。

一會兒功夫,調制好的酒水擺上來,在光影下靡麗清透,白伊來輕輕抿了口,含笑說:“沒事,我們倆不喜歡那種大張旗鼓的派對。”

一切隨和的場景安然如初,像是那晚奇妙的相遇。

夜晚的博明總是充斥著無數匆忙的過客,平日白伊來都未曾留意,今晚坐在吧臺前,總覺得連風兒都為她慢了些許。

“有時候我也挺羨慕你們的。”秦姐溫婉笑著,倚靠在吧臺內,目光在二人身上飄忽不定,“生在這個開放的年代,同時自己兼備一定的能力。”

她仰頭嘆息,“如果當年我倆能這般順利就好了。”

白伊來頓了頓,偏頭偷看安斯遠,那人和趙丹張姐打成一片,有說有笑,不知在聊什麽。

“秦姐,別羨慕我們,在我看來,您和張姐很幸福。”白伊來用手指勾勒玻璃杯的形狀,掩藏起自己的憂慮。

這點小動作沒逃過秦姐的眼睛。

女人噙著笑,總歸擔任起店長的職責,替顧客排憂解難。

秦姐說,當年她爸知道她和張媛在一起,揚言要打斷她的腿。年輕時候的她沒什麽文化,純精神小妹一個,整天在她老家的鎮子溜達,而張媛不過是一個地溜子,一個送快遞的孤兒。

兩個人在鎮上碰到幾次,玩久了,莫名其妙就在一起,她也不清楚當時怎麽想的,覺得自己是同性戀很酷,亦或是太想逃離那個家,恰巧張媛是個地溜子,騎車帶著她就能跑。

後來,秦鶯家裏給她安排了相親,嫁給一個不學無術的大她十歲的男人,那晚她和父母大吵了一架,趁著夜色翻窗出家,拉著張媛跑出老家的城市。

多年前,博明還是一個待開發的小城市,勝在地理位置優越,外地人來得多。兩個人一邊打工一邊流浪,沒有學歷和能力,四處碰壁,兜兜轉轉好幾年,這才在博明安了家。

秦鶯家裏不止她一個孩子,家裏人在她逃走後一直認為她是一個汙點,逢人便說她死了。

“就在今年過年,老鄉給我打電話,說父親去世了,我和張媛一起回去的。快二十年沒看過他,最後只在席子上窺見父親的遺容。”

秦姐無奈苦笑,眼底是揮之不去的苦悶。白伊來安靜地聽著,不知不覺帶入其中,覺得心口發酸。

“母親身體不好,見到我之後當場暈了過去,並不是因為太激動了。”秦鶯頓了頓,隱忍道,“因為她發現我和張媛還在一起。”

她撐著下巴,緊盯著不遠處的張媛,看她常年運貨手臂上強健的肌肉,再低頭看看自己只在城市內打工細滑的手背。

張媛待她一直如初,把秦鶯當那個不顧一切陪她跑到別的城市的小丫頭寵著。

因而想起那天見面的場面,秦鶯不知是嘲諷還是哀嘆,帶上一副陰晦的笑容。

“多令人震驚啊,兩個女人相愛相守了半輩子,說出去可是要招人笑話的。”

說完,她和藹地望向白伊來,將自己的不悅藏在肚子裏。

白伊來很震撼,她無法用現有的經驗想象,當年秦姐需要面對的各種壓迫。家庭與社會的不理解,以及自身能力不足造成的精神與物質條件的匱乏。

哪有一句愛就能解決的問題。

“別太在意。”秦姐笑著揉了揉白伊來的腦袋,格外慈祥,她的語氣說不出的沈靜,像是被無數棒槌敲打後不再感受到痛苦的麻木。

“當時兄弟姐妹都一言不發,他們沒對我指手畫腳已經是最後的尊重。我望著父親,不覺得有所痛苦。”

“明明是至親離別,我卻感受不到任何波瀾,連一滴淚水都擠不出來。”

秦姐的語調越來越緩慢,克制住悲傷,換上苦澀的笑容,“那天,我和張媛一起給父親磕了頭,說我們這輩子過得很好,希望他能夠成全。”

“你看啊,人這一輩子,心裏還是希望父母能夠接受自己的選擇。”

玻璃杯上的水霧凝結成液滴,順著杯壁,滑落在吧臺上,散落出一小塊淩亂的花蕊。

秦鶯很少說自己的家事,她願意和白伊來說,無非是對同路人的偏私。

白伊來的雙眼透亮,神態莊嚴,淡聲應了句:“我能理解。”

父母的認可是多少人心裏可望而不可及的美夢。

“母親一直收著給我的嫁衣,她親手縫的,原本想要送給每個出嫁的女兒,如今她把那件衣服給了我。”秦姐說著,替白伊來收走見底的酒杯,用臺布擦去水漬。

“我對母親並不了解,因為早年間她的眼裏只有幹活,父親打罵她,她打罵我們兄弟姐妹。”

一杯酒水喝完,白伊來稍顯醉意,她不安地縮起手指,楞楞問:“你恨你的父母嗎?”

“恨?”秦姐瞪起眼,遂搖了搖頭,笑出聲。

“我覺得很多人年輕的時候都是恨父母長輩的,然後恨意又在年老後漸漸消磨。我不喜歡愚孝,因此我沒盡到我的義務贍養他們,但是還是留下點情面支付了部分安葬的費用。”

“這世上,有人把父母看作最高,到死都對父母盡孝;有人把愛情看得最高,一生都隨著愛人漂泊;有人視友情最高,餘生只陪摯友嬉戲打鬧;還有的人,什麽都不需要,那種人光是獨自前行就能夠風雨無阻勢不可擋。”

秦姐的眼神落在白伊來的胸口,那是一串漂亮的翡翠首飾,和白伊來很搭,眼裏流露出不少讚許之意。

她猜,是安斯遠送的。

她曾經在珠寶櫃臺當攬客的小妹,只能站在門外給那些從婚紗鋪出來的年輕男女介紹,偶爾旁聽前輩們對珠寶的辯識,也算有點小成,後來珠寶鋪換了地址,她也辭職。

秦鶯不羨慕她們,她已經得到她想要的。

她如是說。

“人喜歡找一個寄托,不然容易堅持不下去,我的人生只剩愛情,這並不可悲,至少我還擁有。”

秦姐對上白伊來的眼睛,滿眼是對白伊來的欣賞。

怕小姑娘尷尬,她笑著換了話語,誠懇道:“我當年在電子廠打工,無意間在雜志上看到這句話,記了好久。”

“愛上一個人,就好像多了一種信仰,侍奉一個隨時會隕落的神。”

“張媛是我的信仰,我無法確定她是否會一直在我身邊,可我就是依靠這信仰,努力地生活下去。”

人們在絕望時,總會創造信仰,隨後逼著自己活下去。

白伊來垂眸,思索片刻,呢喃道:“這是傅爾赫斯的話。”

秦姐笑瞇瞇地點了點白伊來的額頭,“還得是你有文化,我只不過是運氣好湊巧看到,現在也的的確確把愛情當作信仰。”

驀地,秦姐語氣霍然一轉,嚴肅起來,“但是你和安斯遠好像不一樣,她給了你足夠的支撐,以至於你完全不擔心她會‘隕落’。”

聞言,白伊來低笑,似在反思,良久,她擠出一句:“這在不久前還是存在擔憂的。”

“完成每一項任務都需要時間。”秦姐將註意投射在安斯遠身上。

白伊來順勢扭頭,看著安斯遠秀麗的側臉,那人神情自若地同他人攀談。

她像是只存在於夢中的情人,一切看來都是那般虛幻。

那不是夢,安斯遠實實在在的存在於白伊來身邊。

“伊來,你的信仰從不要求你仰望她,而是把你捧高,讓你超越她,即便隕落,你也能夠直視浩瀚蒼穹。”

……

酒局散盡,安斯遠伸手握住白伊來,露出笑容。

她引領著她走向燈火闌珊的城市與星河燦爛的夜晚。

“來來,我們回家吧。”

“嗯,我們回家。”

白伊來不會讓安斯遠隕落,安斯遠將她捧起乃至於能觸及到日月星辰,她也會手握天理保護她一直在位。

愛從來不是一方仰望一方俯首。

擡頭向前看,前方有廣袤的天地。你的眼裏不應該只有我,但是我願意在你身後扶持你,一同經歷無數次日夜更疊,直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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