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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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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白伊來的心意安斯遠再清楚不過。她不是一次次把好意推走,令得別人傷心的人。

何況白伊來的問題,早有答案。

安斯遠拍了拍白伊來的後背,那人身體一顫,困惑從安斯遠肩窩挪開腦袋,一個帶著清香且溫軟的吻落在她的臉頰。

安斯遠如是說,“有。”

話語決然,輕柔的吻作伴,白伊來下意識沒了後話,思緒陡然掀起一波欣喜的高潮,情不自禁燦然一笑。

“真的嗎?”她又驚又喜,捉住安斯遠的手,上下摩挲著。

安斯遠淡然笑著,催促她,“你去洗澡,我把頭發吹幹。”

她下床撿起吹風機,拂過自己烏潤的長發,“晚上你想知道多少,我都和你說。”

聽聞安斯遠願意和自己坦白,白伊來那叫一個聽話,一陣風走了,安斯遠眼尾掛上寵溺的笑,自己站在那兒吹幹頭發。

晚上兩個人裹著酒店的浴袍,鉆進被褥中,浴袍的布料薄,稍不慎便碰到彼此柔軟的軀體。

相較於羞澀,白伊來的喜悅更甚一籌,她沒敢伸手抱住安斯遠,怕逾越,眼睛卻直勾勾盯著她的側臉。

“你想從哪裏開始聽?”安斯遠側頭,湊巧對上視線。

白伊來在被子裏悄悄抽手,順著安斯遠的手臂扣上她的手掌,往安斯遠懷裏靠近些,輕喚,“全部。”

安斯遠一楞,親了下她的額頭,道:“好。”

……

安斯遠家從小經商,父母初中學歷,徒有錢財沒什麽文化,家裏盼星星盼月亮出了一個會讀書的,怕她壓力大,安斯遠從小都是半學習半玩樂長大。

初中她是年段的前幾名,父母聽了學校的建議,把她送到教學資源更好的博明,由於是外地轉上去,沒有戶口,周轉幾個博明學校提前招,最終入圍哲奧中學。

若是從小對安斯遠往競賽方面培養,估計她能上博明中學,亦或是博大附中這類省重點高校,哲奧雖教學資源強盛,奈何學費貴,並不是一般家庭能承受得起。

安斯遠的父母舍得豪擲千金送女兒去好學校,卻不知這是她一切噩夢的開始。

私立學校的學生,大部分非富即貴,高知分子的兒女,集團的少爺小姐,還有背後有大官當靠山的關系戶,像她這種暴發戶家庭,同樣也不少。私立學校的學習氛圍緊巴,更要時刻提防同學超越自己,安斯遠這類散漫的性格,自然成為學校的重點批評對象。

也許是沒有熬夜刷題早起背單詞,也許是沒有利用空閑時間拿小紙條記知識點,也或許是沒在吃飯時看著今天的課堂鞏固,簡而言之,安斯遠不願透支自己學習。

她尊重其他學習的人,大多時候都是獨來獨往不打擾他們。

……

“再後來,我就意外認識裴語越,她是體育生,文化課不算優異,但也不算差勁,走體育特招能考上一個還不錯的大學,對她而言不難。”安斯遠說到這裏,仍然是笑著,白伊來沒打斷,繼續聽她說。

“高一上學期,我倆總是不上晚自習,久了我們就熟悉起來。我倆還偷偷溜出去吃烤串過。”安斯遠的眼裏閃過一瞬的光亮,喃喃著,“在那個封閉式的高中,她算是我唯一能夠相伴的朋友。”

……

高一下冊,安斯遠和顏璐青分到一個班,她聽過顏璐青的傳聞,盡量避著風頭生活。班級裏有人害怕被欺負,偷偷都成為顏璐青的狗腿,安斯遠不想理會她,便成為顏璐青的下一目標。

偶爾,她也後悔,如果當初拉下臉去捧著顏璐青,或許就不用過得那麽痛苦。

……

“現在想來,真是奇怪,為什麽要從我身上找她散發惡意的原因。”安斯遠皺眉,臉上劃過幾分悲涼。

“一個人的惡意,是不需要理由的。”

……

安斯遠親眼看到過,班級裏一個細心負責的課代表因為顏璐青沒交作業,催促兩句,他的眼睛便被顏璐青戳瞎的。

後來的事情白伊來姑且聽過,顏璐青嫉妒安斯遠的成績,逼著她下跪,侮辱她,劃傷了她的手。

那次,還是一道很淺的疤痕。

再然後,是裴語越忽然和安斯遠撕破臉,開始對她進行無休止的霸淩。

然而在她撕破臉之後的短短幾個月,她成為這一圈惡名遠揚的混混,老師趕不走她,也沒人招惹她。裴語越天天圍著安斯遠,顏璐青自討沒趣便會去霸淩其他人。

……

“我的成績一落千丈,但是我別無他法,我能活下去已經很幸運。那時候家裏生意剛巧不景氣,父母天天在外務工到很晚,各種酒桌宴會求別人幫忙,我每次回去都會看到他們疲憊的臉。”

安斯遠說著,用手擋住臉,白伊來心一緊,環抱住她。

“轉學要錢,要靠關系塞到別的學校,我家沒關系,也沒有多餘的閑錢。攀關系要錢,生活也要錢,我沒敢提。”

安斯遠她知道的,她無論什麽時候說,她的父母都會無條件幫助她。

她害怕父母因為自己的原因,忙的焦頭爛額,不得不垂著臉討好所有人。

“有一次,冬天我的外套被水澆透,我被鎖在廁所裏,身上都結冰了。等人發現,我已經因為體溫過低暈過去,發了高燒,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家裏了。”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很想和爸媽說轉學的事情。”她的帶上鼻音,那段她想要忘卻的記憶,又充斥在腦海。

她的眼角滲出幾滴淚水,白伊來撥開她的手,看見眼淚從她的臉頰不住滑落,頓然一陣揪心。她低頭吻去安斯遠的淚珠,勸她,“我們不說了,不說了好不好。”

這些話語哪怕是一個外人聽著就肉疼,安斯遠可是親身經歷過。

白伊來怕她也控制不住。

“沒事……”安斯遠擡手捂住白伊來的嘴,無奈笑著,遂把頭埋在白伊來肩上。

她的話語仍是那麽沈穩,又叫人安心。

“過幾天,我爸開車送我去學校,我想要轉學,問起家裏生意的事情。”

……

那時,父親還笑著對她說,“你小姑娘就別擔心了。”

安斯遠精神恍惚,似乎是產生了幻覺,她發現後座的汽車坐墊下邊,有一塊焦黑的燒痕。

“爸,你拉誰了,在咱家車上抽煙?”

“沒呢,他們都是爸爸的好兄弟,懂得心疼爸爸車來之不易,可能是在我在家裏抽煙了,讓你聞到煙味。”

“……”

安斯遠這幾天臥病在家,她看到父親喝到吐,喝到需要趕往醫院的場景,母親也喝的醉醺醺,只能叫來最近的朋友幫忙開車。她沒敢問,她覺得只是父母急於工作,急於恢覆自家的產業。

如今,她看到有人將煙頭埋在她家的車墊下方。

安斯遠的心徹底涼了。

……

“就好像我爸的車,是他們那群所謂的兄弟的煙灰缸,是他們可以肆意蹂躪踩在腳下的工具,我知道,我家裏的生意定是雪上加霜。”

安斯遠不記得太多細節,她只記得那種屈辱,無奈,還有心酸。她暗沈的眸子裏流露冷意,更多的是淒苦。

後來大學的時候,她勸父母換車,以車太舊為借口,企圖埋葬這段回憶。

“我想著,我還能撐下去,至少……春天要到了,我不用挨凍。”

安斯遠願意撥開自己一層又一層的保護殼,她袒露她曾經最在意的事情,露出她的軟肋,她的傷疤,無一保留地交付給白伊來。

白伊來蹙眉,摟著安斯遠的腦袋,問她:“你恨裴語越嗎?”

“不恨。”她如實答。

“她有她的苦衷,我們沒法和顏璐青對抗,她自毀名聲來欺負我,是想讓自己看上去強大些。被顏璐青盯上的人,不是轉學避險,就是毀盡後半生,裴語越想保護我,我不恨她,但也不可能感激她。”

安斯遠壓低聲音,克制地補充一句,“後來我才知道,把我鎖在廁所裏的,不是裴語越,是顏璐青。”

“她還是沒有放過我。”

“白伊來,你還記得我說過神明的子彈嗎?”

“我殺不死同伴,殺不死對手,殺不死前程,殺不死父母,我的一切都在威逼我做出決策,然後……”

“我開槍射殺了自己。”

顏璐青又劃傷她的手腕,傷口很深,疼的安斯遠要暈過去了。她沒有選擇逃跑,而是用自己的喊聲叫來整棟樓的同學,最後,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推下樓梯。她的血,順著樓梯,一路沾染而下,染紅所有人的雙眼。

後來是她父母打官司,召集所有受害者的事情,而這件事到現在依然沒有一個合理的結局。

……

語言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強大。

白伊來不敢想象那時候的安斯遠有多絕望,近乎是逃不出的死局,到最後產生了犧牲自己的念頭。

她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誰也救不了她。

“你別哭啊,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是嗎?”安斯遠察覺自己的側臉劃過一絲溫熱,笑著撫摸白伊來的臉。

她把自己的身體往上挪了些,額頭貼在白伊來的額頭。

“我還是恨顏璐青,我看到她笑得那麽開心,我能不恨嗎?”安斯遠苦笑,訴說自己難以疏解的悲傷。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氣息虛浮,似在夢囈。

安斯遠今天很累。

她想睡了。

“明天再去西瓜攤子看看吧…我怕顏璐青真的動手……”

“工作室的夥伴最近還好嗎,有沒有覺得很幸苦?”

“蔡文琴她們家人怎麽樣,她真的好努力……”

“伊來,你的項目是不是要提交了,還需要我做什麽?”

“伊來,我不想有人受傷,有人難過……”

“伊來,我想睡了。”

最後,只留下安斯遠平穩的呼吸聲。

白伊來捂著心口,極盡控制地哽咽,她怕吵醒安斯遠,更怕自己不爭氣哭出來。

她的確拯救不了安斯遠。

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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