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月四十八

關燈
八月四十八

“我不是你爸。她也不是你媽。我們不是你的父母。我們的兒子,早在出生之前就已經死了。”

剎那間,仿佛意識墜入無邊無際的深淵一般,歐陽堯旭陡然一個激靈,驚恐地睜開了雙眼。他額頭布滿冷汗,臉色猶如白紙,明明空調的溫度是正常的25℃,手腳卻無比冰涼,全身更是顫栗不已。察覺到他的異常,晨星連忙探過身關懷道:“歐陽堯旭,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歐陽堯旭木訥地呆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轉過頭,渙散的視線虛浮地落在對方臉上,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個影子。他只覺得胸口好像被挖了一個大洞,不痛,但難受,直想讓人把手伸進去,看看到底缺了什麽。他壓抑著那沖動,連喘了幾口氣,眼前的重影層層疊疊,終於艱難地重疊到了一塊兒,晨星的擔憂表情亦隨之明晰了起來。

“是……你……”歐陽堯旭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做了一下吞咽的動作,“你怎麽在這兒?受傷了?”

晨星苦笑了一下,她現在不僅右手打著石膏,左腿也受傷了,身邊還擱著一個拐杖,“昨晚有別於塞勒涅的第三方勢力偷襲收容所,我被叫去‘充軍’了。”

歐陽堯旭這才隱隱約約想起來,董峻國好像確實說過什麽“收容所那邊的‘招待’順利結束了”。

晨星繼續道:“你倒下後,組長在醫院守了你一晚。但今早後勤科在處理‘蜂巢’廢墟時,發現了一名漏網的異類,他就先回部門了。我反正也在醫院,所以來陪你了。”

“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是一整天。”

“……”

晨星小心翼翼地以餘光瞄了瞄歐陽堯旭,他正平靜地仰望著天花板,神情上並沒什麽波瀾,也不知是還未從被隱瞞了二十年的真相中緩過來,還是不堪打擊,以至於心灰意冷,反而不在乎了。她頓了頓,試探性般地道:“歐陽堯旭……”

“嗯?”

“其實,組長和我說了。”

“說什麽了?”

“歐陽凱,對你說的那些……”

歐陽堯旭楞了楞,目光微微暗淡下來。

“對不起!因為在意得不行,我就擅自托人做了一些調查。你的血型是A型,而範冰和歐陽凱都是O型,所以……我現在正在嘗試尋找你的親生父母,不過相關資料和痕跡都被抹得非常幹凈,找起來可能需要一定……”

“不用了。”

“誒?”

“我說,不用了。”

晨星不禁愧疚地低頭:“……對不起。”

“你哪裏對不起我了?”歐陽堯旭淡淡地道,“就算你不去調查,我也肯定會自己去。畢竟,這種事哪能是簡單一句話就能了結的?我反而得感謝你替我省了事。”

他表現得越是平淡,晨星就越是惶恐不安。她絞盡腦汁,奈何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話語。看著她焦急的模樣,歐陽堯旭忽然覺得胸口那股難受感好像沒那麽嚴重了,“不是說,不會再拿我當小孩子對待了嗎?”

晨星一怔,隨即調整語氣,一本正經地問:“今後的去處,有什麽打算?”

對於晨星的直率,歐陽堯旭其實並不討厭。他想了想,答道:“我不是歐陽家的人,所以也沒必要繼續留在那裏了。只是我的錢、身上的衣服,還有車全部不是我自己的,而且連最基本的住所都沒有……”

“要不來我家吧?”晨星不假思索地提議,“住宿費會算你便宜一點的。”

歐陽堯旭一楞,當即變成了一個木頭人。而後,他震驚地瞪大雙眼,發出了驚動整棟住院大樓的尖叫:“……誒???!!!”

晨星不明白他為何反應如此之大:“不行嗎?”

歐陽堯旭氣得一下子坐了起來,“這根本不是行不行的問題好吧!”

“那是什麽問題?”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

“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嗎?”

歐陽堯旭反被問得一噎,“男女有別不懂嗎?”

晨星眨了眨眼,總算領會了對方的意思,“什麽嘛,原來是害羞啦。沒關系,現在男女合租很正常的。姐姐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歐陽堯旭:“……”

你一個腿瘸手殘的還好意思說照顧我?

不過,他還是不自覺地勾起唇角,微微笑了起來。

“身體怎麽樣?如果吃不消的話,改天接受審訊也是可以的。”

看著一邊坐在輪椅上、一邊輸液的男人,甯安不動聲色地說出了這句話。男人似乎卻不領情,僅是一味沈默著。他全身裹著白色的繃帶,唯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可即便如此,也能從其眼角處的黑斑十分清晰地想象出這些恐怖的疤痕究竟以如何扭曲的姿態遍布於其每一寸皮膚上。甯安等了一會兒,看他依舊沒什麽回應,便開始了訊問。

“谷謝,第三代異肽素實驗相關項目‘安氏蜂’實驗的參與對象,對吧?”

“安氏蜂”項目,簡單來說,就是以“怪胎”為母體,通過第三代異肽素與覆刻出擁有相似或同等的能力的“怪物”。在這個項目中,谷謝是母體,並且成功了獲得變相能力且存活下來的“怪物”,只有無名的23號和風逸才。然而23號已經確認死於收容所遇襲當晚了。

谷謝:“……”

“我們後勤科是在‘蜂巢’的廢墟下找到你的。這說明‘蜂巢’被炸毀時,你就在附近。因此我們有理由懷疑,你就是塞勒涅的一員。”

“……”

“你是於何時加入塞勒涅的?”

谷謝微微擡眸,直視甯安的雙目。然後,他緩緩吐出二字:“四月。”

甯安一楞,“你是說,你是在四月加入塞勒涅的?”

“嗯。”

“那在此之前呢?”

“得了‘黑死病’,生不如死。”

風逸才的事情過後,甯安抽空翻閱了許多關於“黑死病”的專業資料,這種只會在異類間傳播的惡疾,死亡率幾乎百分之百。但是,眼前這個人卻活了下來。究竟是不治自愈的奇跡,還是治療成功的幸運?

“塞勒涅救了你嗎?”

“沒有。我是在病愈之後,才接觸他們的。”

“那是誰給你治的病?”

谷謝看了他片刻,答道:“沈連寂。”

甯安:“……”

整整五分鐘後,他終於從呆楞的狀態中回過神來,如鯁在喉地問:“你們是怎麽遇見的?”

“是一個多管閑事的家夥把他帶到我面前的。他之所以能找到他,想必從一開始就是他設計好的吧。不過他救了我是事實,所以我才答應幫他做事。”

“什麽事?”

“幫約瑟夫·李和螺旋牽線。”

“……”

“他告訴了我加入螺旋和塞勒涅的方法,還說到了塞勒涅後,自有人會把我安排到約瑟夫·李的身邊。一切也的確如他所言。”

“他為什麽要你這麽做?”

“你可以自己去問他。”

“……”

“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甯安緘默了頃刻,“把U盤給我的‘雷璟’,是你變的嗎?”

“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謝謝你的配合。若有新的問題,我會再來的,現在先安心養傷吧。”

半晌過去,甯安總算牙疼似的擠出這兩句話,魂不守舍地出了訊問室。他莫名覺得有點頭重腳輕,腳一點都邁不開——哪怕已然有所察覺,但當那一點點自欺欺人的僥幸也被無情掐滅時,就只剩下無盡的挫敗感與背叛感。

……他不懂。真的不懂。

“甯組長,辛苦你了。”在隔壁房旁觀了審訊的董峻國走過來說,“連軸轉了三天,肯定累了吧?接下去的事,戚監察員會負責的,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為什麽……”

“嗯?”

甯安幾經猶豫,終究還是將湧至嘴邊的問題全部咽了回去。他禁不住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知曉答案的資格了。

即使看出了他的動搖,董峻國也完全沒有安慰的意思。一名部下走上前,對他道:“副部長,路先生來了。”

“讓他在辦公室等我。我馬上過去。”

甯安怔了一下,猛然想到了什麽,瞪大了眼睛緊盯著董峻國。董峻國微微笑了笑,道:“我說過了,在這盤棋局中,所有人都是棋子,不管是你、還是我,抑或是她。棋子只用扮演好棋子就行了。額外的真相,只會造成無用的負擔。”

他說完,轉身離開了。留下甯安獨自一人低垂著頭、緊握著雙拳。而後,他仿佛忍無可忍般地取出手機,打通了電話——

“和老師,我有件事,想和你確認一下。”

這天,沈連寂早早地起床,將整理好的生活必需品與換洗衣物放進背包,出了家門。走之前,他看著401室的門牌,猶豫一會兒,不自禁開門進去了。他望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本想看一眼就離去,但最終還是忍不住捎走了一樣東西——

那是他之前與她逛街時,買來送她的棕熊玩偶。

於是他背上背著背包,手上抱著玩偶,若無其事地上了出租車。司機見了慵懶地趴在他懷裏的棕熊,打招呼似的調侃道:“同學,送女朋友的嗎?”

沈連寂沒搭腔,僅是報了目的地。司機幹笑一下,踩下油門出發了。

沈連寂要去的,正是沈承信的住所。雖然表面上,沈文寞於沈承信死亡那天神秘失蹤,但實際上,他一直待在家裏,哪都沒去。沈連寂來到衣帽間,打開衣櫃,輕輕一碰上壁。隨即,放著鞋子的墻櫃自動從中分開,一條通往地下的通道出現在了眼前。他走過去,踩著階梯,一步一步往下深入。

沈承信這一生,雖然有四分之三的時間是在設施中度過,但在那為數不多的休息日裏,他亦沒閑著,把實驗數據帶回家,夜以繼日地研究。因此這間地下室,算是他半個書房。沈連寂在此調養身體的半年,他更是直接把這兒當成了辦公室,每天都像饑火燒腸的豺狼一樣埋首於各種資料,只為早日研制出助於他恢覆的藥物。

沈連寂環時一圈,目光恰好與從裏面跑出來的少年撞了個正著。

察覺到有人下來後,沈文寞第一反應是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但隨後他又意識到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逃離這個鬼地方的機會,便不顧一切地沖了出來。然而當他看清來者的面容時,他登時腳步一頓、表情一僵,旋即撇過臉,不悅之情溢於言表。沈連寂看了看他,說:“從今天開始,你自由了。把你關了這麽久,對不起。”

沈文寞冷哼一聲,諷刺道:“哪裏,也就不聞不問兩個月而已。再來四個月都不成問題。”

沈承信一旦忙起來,一連好幾個月不在沈文寞跟前露面是家常便飯,最長的一次,他甚至隔了半年才聯系他。沈連寂頓了頓,平淡地說:“叔叔死了。”

沈文寞一驚,怔怔地看向沈連寂。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

沈連寂明白他需要時間來接受父親的死訊,故不打算多說什麽,僅是將一張紙放到桌上,“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以後,你得自己一個人生活了。雖然叔叔留下了足夠的錢,但也不要亂花。有什麽困難,可以聯系這個人。他會幫你的。你也該,好好上學了。”

沈文寞垂著頭,咬牙切齒,既像隨時都會笑出來,又像下一秒就會哭出來似的說:“……都這種時候了,還不忘裝一副好學生嘴臉?沈連寂,你到底裝給誰看啊?最吃你這套的人,不是早就已經死了嗎?要裝,你到他墳前裝去啊!他就算下了地獄,也會爬回來看你裝的!”

“文寞。”沈連寂盯著他,沈下聲,一字一頓,不容置疑地說,“在叔叔心中,你才是最重要的。”

“呵呵呵,我最重要?”沈文寞不自覺冷笑起來,“是啊,我才是最重要的那個,重要得讓他直接從人退化成了畜生,竟然把自己的親侄子送上實驗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