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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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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

甯安素來不是一個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的人。哪怕明知前方兇險萬分,他也不會半途而廢。他明白,如果今晚不以身涉險,那麽明天,最壞的情況,宜青公寓人去樓空,所有證據灰飛煙滅。

宜青公寓的大門嚴嚴實實地關著,實際並沒有鎖死。不過甯安並不打算從一樓潛入,而是腳邊湧起一陣氣流,雙腿一蹬,徑直飛上了公寓天臺。

每層走廊與樓梯間都隔了一扇塗了白漆的金屬門。甯安筆挺地靠墻站在門邊,抓住門把,驟然一開,以閃電般的速度穿過門縫,擺好防禦性姿勢以應對難以預料的突發危險,但見樓道內空無人影,便解除了警戒模式。

僅僅站在門口,濃烈又腥臭的血腥味就幾乎讓他一陣頭暈目眩,遑論深入是什麽滋味了。他稍作調整適應,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去。

三樓的慘樣仿佛剛遭受過八級大地震:開裂的房門和墻壁僅靠一片合頁艱難地維系著;櫃子傾倒,睡床被重物壓垮,燈管的玻璃碴兒散了一地;整個漆黑的空間由於多了一道慘白的手電光而倍顯陰森荒涼,尤給人一種下一秒就會冒出個厲鬼的感覺。

前面的房間均無異樣,310室的布局和擺設卻格外不同:正中央的椅子的扶手和椅腳纏繞著幾圈疑似沾著血跡的繩索;桌子上除了各種行刑用具外,還有一個裝著一對手掌和眼球、一條舌頭和一支空註射器的大鐵盤。

甯安兩邊的太陽穴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動起來。他皺起眉頭,拿出手機拍照留證,右腳往後一退,踩到了一個硬物,低頭拿手電一照,只見是一顆牙齒。

有康伍的悲慘下場作為先例,甯安不敢懷著失蹤者仍平安無事的僥幸,此時又受到眼前場景的沖擊,他非得沒有驚愕失色,反而還目光炯炯,更加堅定了此行的目的——最新的失蹤者宋恩,一定要找到他!

這時,“咚”的一聲於隔壁傳來,宛若什麽東西翻倒的聲音。甯安起初還有所戒備,以為驚動到了樓下的嗜血怪物,可貼著墻壁仔細一聽,辨出細細的喘息嗚咽聲後,當即明白過來:“是宋恩嗎?”

隔壁顯然聽到了甯安的聲音,立刻“嗯嗯”幾聲以作回應。甯安喜出望外:“我是來自特殊調查部門的行動專員,堅持住,我這就去救你!”

走廊盡頭的312室是三樓中唯一合上門的房間,同樓下大門以及走廊上的門一樣,僅關著或虛掩著,鎖形同虛設。甯安謹慎地打開門,看一名青年正以被捆綁在椅子上的狀態下倒在地上,趕忙沖耳機另一頭的歐陽堯旭說了聲“發現人質,快請求支援”,再幫他撕開貼在嘴上的膠帶,解開繩索。

宋恩喘著粗氣,狼狽不堪的臟臉上寫滿了劫後逢生的驚喜:“我……我還擔心我死定了……昨天聽到慘叫的時候,我真心以為下一個就輪到我了。現在……噢,太好了,我可以活下去了……”

宋恩身上有不少觸目驚心的血泡,由於兩天滴水未進,體力明顯不支,才剛站起來,就險些人仰馬翻。甯安牢牢扶住他,剛想帶他出去,卻見童祥拿著一把砍刀擋在門口,歪頭邪笑著註視他們。苗媛走過來道:“專員,這麽晚了還要工作,真是太辛苦了。要不今晚,留下來休息一下如何?”

晨星洗幹凈杯子後,一邊用洗碗布擦拭,一邊眼皮也不擡地說:“為什麽要撒謊?”

話音落下,堅硬的金屬器具落至地面,發出了清脆的一聲響。晨星放下杯子轉過身,背對映照在窗戶上的小梅的身影,瞄了眼地磚上的水果刀和垂著腦袋、縮著身子、雙手劇烈哆嗦的小梅,又道:“我說過了,無論發生了什麽,你都可以跟我說,我會幫你的。”

小梅的雙目好似一眼源源不斷的泉水,方才分明哭到了幹抽氣的程度,此刻卻又淚水充盈。她無力地癱坐下來,捂著臉,淚如雨下:“對不起專員,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專員,對不起……”

晨星踢掉小刀,把小梅扶到沙發上。小梅又懊悔又委屈,嘩啦嘩啦地落著淚,斷斷續續地開口道:“是……是201室的人,要我這麽做的……”

“秋謙?為什麽?”

“因為,因為他看到了……”

“看到什麽了?”

“我對202室大叔……見死不救的場景……”

小梅原本並不知道康伍早已失蹤了。她看他通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就特地在清晨回來取些換洗衣物,路過某個巷口時,無意間瞥見他正靠著一堵圍墻坐著,被雨沖刷下來的血跡漸漸被水流稀釋,流進了旁邊的一個陰溝。

“我本來想打120的,但是又想起他曾經對我做過的事,就猶豫了……他也註意到了我,轉過頭,求我救他,可我……我實在是怕他,所以就……就跑走了……”

小梅一直自詡清高善良,十分鄙夷那種冷眼旁觀、見死不救的人,不曾想自己居然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模樣。一齊湧上心頭的負罪感和解脫感讓她驚慌失措、無所適從,故而只能奔回店裏,利用工作來麻痹自己。今天晚上,她也沒打算回公寓,而是等店老板結算完工資後遠走高飛,卻不料剛出店門就被秋謙攔截了。

“他說,只要我按照他說的做,就不會把我害死202室大叔的事告訴你們……我,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還是……對不起專員,真的對不起,你把我抓走吧,我有罪,我有罪……”

其實即便小梅彼時打了120,等救護車趕到時,康伍也沒救了。況且真正害死康伍的,是那群虐待他的殘暴之徒,而不是她。見死不救固然有錯,但瞄準了她的性格弱點並以此來要挾她的秋謙,才是真真正正的罪無可恕。

晨星摟住小梅,拍拍她的背,安慰道:“逃避錯誤並不可恥。然而逃避來逃避去,即使能逃過他人的職責,也逃不過自己心中的黑洞。與其被寒冷和黑暗腐蝕,還不如負荊走到光明之下,因為在那裏,人的影子分外明晰。對於你來說,康伍的事可能會使你的影子比旁人更深更大,但你要知道,影子從來不會阻礙人前行的步伐,相反,它是在以自身的存在為我們指引方向。相信我,只要你勇於懺悔,你的未來就不是一片黑暗。”

小梅淚眼汪汪地看著晨星,安靜了幾秒後,突然大哭了起來。晨星像個大姐姐似的抱著她,一點也不介意自己的大衣上沾到鼻涕。這時,門鎖轉動了一下。下一秒,門被推開,秋謙大搖大擺地走進玄關,揮了下手中的兩根鐵絲:“專員,你這門太不防盜了,下次還是換扇稍微有挑戰性點的吧。”

晨星一個激靈起身擋在小梅面前,同時手伸進腰間,扣在麻醉槍上:“你怎麽在這兒?”

秋謙哼笑一聲,迷人的風雅有度於此情此景之下,顯得尤其驚悚起來:“是專員你自己帶我來的啊。”

晨星楞了一下,低頭看向小梅。小梅惶恐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專員,你們應該查到我們公寓有不少人失蹤了吧?不瞞你說,他們都被我們弄死了。”

秋謙的自白突如其來、防不勝防,讓晨星有些招架不住:“‘我們’是指……”

“你所看到的所有人。”

“看到的……所有人?”晨星驚了,“你是指,我在宜青公寓所看到的所有人?”

“沒錯。順帶一提的是,康叔是我們的搬運工。每次分屍之後,都是他負責運到海邊丟掉的。”

早在看到失蹤者名單時,晨星就已然產生懷疑——如果宜青公寓是座“吃人”公寓,那麽擁有透視眼的康伍會不會早就知道了?他若知道,何為還敢留下來?秋謙的這一句話,瞬間驗證了她的猜測。

“為什麽殺了他?”

秋謙的目光向其左下方一移,落到了小梅身上。小梅驀然往晨星身後縮了縮。

“雖然我不好這口,但其他男人應該很喜歡小梅這種類型吧?我想她拉她入夥,加上苗嬸也很喜歡她,就特地給予了一次恩惠,把康叔放了出來。不過,”他頓了頓,針一樣的視線狠狠紮進了小梅的胸口,“你實在是太令我失望了啊,小梅。”

“就……就是她次次用打火機燙我、拿桌子上的那些東西嚇唬我的!”宋恩雙眼微顫,帶著幾分被勾起不好回憶的驚恐,“專員,快把她抓起來!”

苗媛不以為然:“小宋,苗嬸平時沒少照顧你吧?我還怕你平時工作學習太忙,經常做好飯端到樓上給你。你現在倒好,居然說我是魔鬼是瘋子,還讓專員把我抓起來,你這頭沒良心的白眼狼!”

“老太婆,你腦子有毛病吧!把我綁到這種地方折磨我,還想我感恩戴德、結草銜環嗎?每次吃了都頭昏腦脹的飯,要不是你硬端上來給我,你以為我會……”講到這兒,宋恩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瞠目結舌幾秒,繼而氣急敗壞地大叫起來:“專員,她就是個魔鬼!怪物!瘋婆子!快點把她抓起來!還有那個巨嬰!三番五次撬我門鎖,往我床上放大頭釘、在我的書上亂塗亂畫!某次被我抓個現行還死不認賬,還說我故意欺負他!啊——!!這座該死的公寓!我要是有錢,犯得著到這裏活受罪嗎?你們都給我去死,去死好了!”

發覺宋恩的情緒有崩潰的跡象,甯安立即伸手把他護在身後,直視苗媛:“為什麽這麽做?”

苗媛頓了一下,不解道:“我做什了?”

“把人囚禁起來虐待。”

“啊,原來專員你把這定義為‘囚禁’和‘虐待’。”苗媛付之一笑:“為什麽?被關在一個地方,受些皮肉之苦就算囚禁虐待的話,那小宋,你為什麽要讀研究生?”

宋恩不明白對方為何把話題忽然扯到自己身上,激動萬分:“我讀不讀研關你屁事!”

“你整天抱怨上司同事不把你當人看,對你工作吹毛求疵、把不屬於你的工作堆給你;你說他們歧視你家庭沒背景,歧視你不是名牌大學畢業,所以你要讀研,要爭取高學歷,要拓展人脈,要晉升,要把曾經欺負過你的人全部踩在腳下。於是你公司學校公寓三頭跑,一次都沒出去找點樂趣放松放松。你把自己逼的那麽緊,難道就不算‘囚禁’‘虐待’嗎?”

甯安沈聲道:“所以呢?你想說這個社會是一個無形牢籠,我們自己給自己施加枷鎖的行為,與你的所作所為毫無二致嗎?”

“哪裏,我沒專員你有文化,想不到那麽深的角度去。我只是覺得,小宋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被硬生生逼瘋,所以想讓他清靜幾天、發洩發洩壓力。”

“他媽的誰要你多管閑事!”宋恩簡直氣炸了,恨不得當初將那婆娘的醜惡虛偽嘴臉撕個稀巴爛,“你這個死老太婆!早點給我下地獄去吧!”

甯安的沈著冷靜與宋恩的怒火中燒形成了鮮明對比:“康伍是你們的同夥吧?除了他,還有誰?”

苗媛從容不迫地掃了他一眼,“秋謙。”

“他也一起參與了?”

“他就是個天生的惡魔。”說起秋謙,苗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當初我和小祥合力圍攻他不成,還差點被反殺,而他放過我們的要求,就是幫他打下手。”

“那麽秋謙是主謀了?”

“我們可沒有違抗的份,只能吃他剩下的。”苗媛森森地笑了起來,“但他說,這次我們可以吃一次完整的。”

話音剛落,童祥就拖著砍刀,弓著身子猝然襲來。甯安立即拔出麻醉槍開了一槍。子彈擊中目標,使其一個白眼倒了下來。苗媛大驚失色,馬上跑過來查看他的狀況。

“放心,只是麻醉彈而已,他並無大礙。”甯安說:“但如果你不肯束手就擒的話,就別怪我采取相同的措施了。”

苗媛的身體忽然開始顫抖起來。甯安聽了好一會兒,才辨出那輕微的哽咽聲實際是壓抑於喉嚨中的狂笑。心道不妙的他剛想扣下扳機,卻冷不防被一股大力掀倒——本應該就此躺屍的童祥居然瞪著充血的兩眼,倏地站了起來!

“我們早知道專員你使的是麻醉槍,不是真子彈。”苗媛丟掉手中的空註射器,得意洋洋道:“專員,該束手就擒的,是你才對。”

“夠了!”晨星大吼一聲,“你就給我到審訊室裏交代罪行吧!”

“砰”的一聲,麻醉彈飛出槍膛,準確無誤地擊中了目標。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秋謙僅後退了幾步,不僅沒有如晨星預想的那樣倒下,反而還拔出部分紮入體內的麻醉彈,饒有興趣地觀察起來,見其外形酷似一個迷你註射器,笑了一下,“原來你們用的武器長這樣啊。是你們專用嗎?感覺警察好像沒有類似的武器。”

晨星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一邊帶小梅退後,一邊又開了兩槍。秋謙始終巋然不動地不斷逼近,宛若一座屹立不倒的大山:“省點心吧,專員。為了對付你們的麻醉槍,我可是打了超強興奮劑。要不是我自制力強,這會兒,你們早喝下苗婆湯了。不過,我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他擦掉鼻血,抽出一把閃亮的匕首,點了點晨星和縮成一團的小梅,陰笑道:“你們說,我該從誰開始比較好呢?舉手有發言權哦。”

眼看著就到退進空無一物的墻角,晨星心一橫,丟掉派不上用場的麻醉槍,輕聲對小梅道:“等下我去吸引他的註意力,你找準機會逃走。”

小梅帶著哭腔問:“那你呢?”

“沒事。我好歹也是一名專員,懂得如何自保。當然,如果你能找人來幫忙,就更好了。”

“竊竊私語的,說什麽呢?難不成,你們以為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嗎?”秋謙嗤之以鼻:“行啊,盡管放馬過來吧。若能成功逃出去的話,有獎勵哦。”

晨星徑直猛沖出去,避開揮來的匕首,兩手分別抓住對方的手腕把他推到一邊,再朝小梅喊了一聲“逃”。小梅原地怔了一下,隨即毫不拖泥帶水地飛奔而去。秋謙“嘖”了一聲,似讚賞似鄙夷:“不愧是人民公仆,舍己救人,太讓我感動了。不過,你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吧?我雖然看上去不怎麽樣,但起碼也是練過一段時間的。”

話音剛落,晨星就被整個人甩了出去。她顧不上腦袋撞到墻的疼痛,旋即重振旗鼓,再度撲了過去。由於方才已然禮讓了女士一回,秋謙毫不客氣地動了真格,左手擋住晨星的拳頭,右手在她手臂上用力劃了一刀,還重重給了她一腳。晨星順勢倒在茶幾上,隨手摸到一盒紙巾,也不管那是什麽,丟出去後趕忙爬起來,沖進廚房,氣勢洶洶地拿了兩把刀出來——一把是她自己的菜刀,另一把是小梅企圖用來偷襲她的水果刀。

秋謙吃了一驚——迄今為止,他所遇到的女性大都低聲下氣地向他求饒,沒一個敢這麽跟他杠,就連苗媛也對他敬畏三分、不敢忤逆。想到這兒,他禁不住笑了一下,“他看上你,還真不是沒理由。”

“看上我?誰?”

“和你一起行動的施專員啊。”

“什麽看上不看上,他是我師父。”

“對啊,收你當徒弟,也是‘看上’的一種啊。”

晨星:“……”

這人他媽是不是有毛病?無緣無故提那老煙鬼幹嘛?

晨星懶得深究秋謙在意施楊的原因,第三次主動出擊。如若武器數量與實力成正比,以她此時的瘋婆子狀態,絕對天下無敵了。然奈何她不是秦莘野那般的雙刀流,擅長槍法而非使刀,即使有憤怒值提高攻擊力,輸出總值卻並沒有提升多少。秋謙十分佩服晨星那股不怕死的拼勁,只可惜他沒有憐香惜玉的心,如果她長得成熟一些,並且性別是男性的話,他倒非常樂意將她“收入麾下”。他三下五除二地打飛她手中的兩把刀,再一刀刺入她的手掌,揪住她的領子,對準飯桌的尖角,把她的頭狠狠砸了下去。

晨星終於老實不動了。秋謙喘了幾口粗氣,用匕首劃過她的臉頰,輕聲細語道:“你的師父,就由我收下了。”

說著,被高高舉起的匕首,閃現出了異常刺眼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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