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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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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

目送完步入學校的尹娜,甯安低頭看了看表,剛想轉身向車站的方向趕去,卻聽一陣刺耳喇叭當頭聲響了起來。擡眼一看,只見對面的黑色桑塔納緩緩降下車窗,坐於駕駛座上的薛琴任歪著頭,伸手向他打了個招呼:“喲!”

今天的薛琴任十分幹凈:經過一番梳理的泡面卷發乖巧地貼著頭皮,不再像掃帚頭一樣炸著;上身一件紅白棒球服,下身一條米色休閑褲,白色布鞋,銀色項鏈。乍眼看去,不僅原先那股濃濃的典型古怪天才&科學研究員的氣息煙消雲散,還平白無故的多了幾分街頭少年的青春感。若能去掉那副金屬質的笨重眼鏡,他就是以假亂真混進高中,也定不會有人發現他實則是個將要奔三的大叔。由於眼前人的形象和日常印象差了十萬八千裏,甯安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但定睛一看,確認那眼鏡的呆板框架和重量級唯有薛琴任的俏臉與鼻梁足以駕馭和支撐後頓時醒悟過來,上前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薛琴任擡手搭在車窗上,語氣輕挑又不容拒絕,宛若被哪位霸道總裁附身了:“走,帶你兜風。”

甯安懷疑自己因為最近睡眠不足而產生幻聽了:“……兜風?”

“對啊。”薛琴任雖一副笑瞇瞇的模樣,但看上去不像在開玩笑。甯安見他那麽熱情,也不好意思立刻斷言拒絕,可無奈有要事在身,便道:“抱歉,我等下有個地方要去,還是下次再說吧。”

“我載你去啊。”

“可那裏有點遠……”

“不就是陽光兒童福利院嘛,那兒我熟,你就放心的交給我吧。”

於是乎,咱們的甯安就在這位薛姓司機的熱情邀請及免費搭載下,前往了嘉田區。路上,甯安瞥了眼一邊用手指撥著方向盤,一邊跟著廣播一起哼歌的薛琴任,頓了頓,正想開口,卻被搶了話:“你昨天向焉科長請假的時候,我剛好路過聽到了,所以特地借了車來送你,這樣你就不用擠大巴了。”

斟酌半天,甯安只能回以“謝謝”二字。薛琴任輕哼一笑,眼角的魚尾紋綻放開來:“哎呀,你也太客氣了,不用謝不用謝。”

甯安無言以對,轉移話題:“你剛才說,你對陽光兒童福利院很熟?”

“我和死豬就是在那兒長大的。”

原來如此。甯安明白了。“即便如此,你也不用特地來送我吧?鑒定科那邊……”

“在部門的這五年,我一直兢兢業業地堅守崗位,元旦春節元宵清明五一端午七夕中秋國慶重陽……那麽多節日,我一次假都沒放,難免心裏有些不平衡。”薛琴任故作抽噎著說:“今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說偷偷溜出來爽一把,順帶服務一下同事,但沒想到你竟是這樣看待我的赤誠之心……”

甯安不知道這句話該從何開始吐槽,便幹脆放棄了:“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薛琴任頓時一改假惺惺的哭喪臉,眉毛心虛地一挑:“故意什麽?”

“你為何故意翹一天班,我是不知道。”甯安使壞道,“但能讓你走出實驗室的人,除了易弦,恐怕也沒有別人了吧。”

被戳中痛處,薛琴任自認倒黴,但又不想單自己吃癟,便反擊道:“嘿,你這家夥,給你免費當司機,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竟還給我吹鼻子瞪眼?看來不收你幾百塊錢當車費,還真當我好欺負是吧?”

甯安:“……”

要說薛琴任為何要躲易弦,其實也沒什麽。自從上上月他倆拜訪過沈承信,前者的手腕被後者抓紅後,易弦像是忽然開竅了似的,對薛琴任的態度出現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非但一改往常的強硬作風與時時盯梢的壞習慣,不給他布置任務,不再限制他泡實驗室的時間,竟還如同默默照顧暗戀對象的少女一樣,悄悄在他桌上放面包、餅幹和咖啡;中午吃飯時,默不作聲地在他對面坐下,不動筷,只觀察他喜歡吃什麽,如果自己盤裏有同樣的菜就夾給他,如果沒有就再去排隊買給他;晚上下班後還主動發出送他回家的邀約,同意了就刻意繞遠路,拒絕了就一路跟到底,直到他進屋後才戀戀不舍地離去。為此,薛琴任的頭整整大了一圈。雖說易弦待他的態度柔和了是好事,但這變化簡直堪稱質的飛躍,好得甚至過了頭,明顯是有所圖謀的樣子——“易弦那家夥,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薛琴任納悶地心道。

有道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易弦所做的努力,甯安或許看不到,但每次薛琴任來找他時所一同帶來的冰冷殺氣,沒人能比他更清楚了。假如那殺氣能造成實質性的傷害,鬼知道甯安究竟死了多少次。然而這種事情若是由別人的嘴巴說來就沒意思了,因此甯安也是巴不得這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薛大小姐能早些察覺到對方的心意,畢竟若教易弦發現他翹班的目的是給自己當司機,那就真的非常非常尷尬了。

好勝心得到滿足之後,薛琴任得意地眉飛色舞,悠悠地開啟了正題:“說起來,你為何忽然想調查胡一輪?”

甯安一驚,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薛琴任,隨後平靜地說:“沈連寂找我談過了。”

“哦?”薛琴任一挑眉毛,“他居然和你談了胡一輪的事?”

甯安讀出了對方語氣中的驚訝:“怎麽,沈連寂不能找我談這件事?”

“那倒沒有,我只是想不到他竟然會主動找你談。畢竟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甯安驀地回想起沈連寂講解胡一輪能力時的奇怪狀態,“沈連寂對胡一輪,好像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恨感……”

“興許天才們都有自己的一番想法吧,所以才瞧不起智商低的。”從這點來講,薛琴任實屬個親民的天才。

甯安摸了摸下巴,不讚同:“不,沈連寂不是這種人。”

“為什麽?”

“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大概是感覺一類的東西吧。”

薛琴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確實。他那種冷冷的感覺,不像是出於高人一等的傲慢,反倒像一股看破紅塵的超然。”

盡管“看破紅塵的超然”十分趨進甯安心中的理想表述,但他還是覺得無法涵蓋沈連寂的所有特點。沈連寂的高冷帶著一種難以言表的奇妙,感覺上冰冷淡漠,但實際上卻飄著一股氣若游絲般的溫度,教人渴望接近又害怕接近,根本不是區區一介高中生所能具有的氣質。薛琴任看甯安想入了神,禁不住再次笑了起來:“看不出來,你對沈連寂還挺有好感。”

“你不喜歡他?”

“我有什麽不喜歡的?只要是優秀的實驗體,不論男女老少,我都喜歡。”

之後,二人都不再言語,任由廣播小姐姐的甜美聲音遍布車內的每個角落,漫出車窗,隨風飄散。隨後,便是兩人的目的地——陽光兒童福利院。

陽光兒童福利院,又稱陽光之家,距今已有45年的歷史,屬於非營利性/福利機構,雖然靠著政府的補貼與民間人士自發組織的愛心活動勉強撐到了現在,但由於吃不消持續多年的入不敷出,幾乎已是茍延殘喘的狀態,要不了多久便會徹底破產。

時隔十年回到童年時期的住所,薛琴任不由得感慨嘆息了好一會兒,一下指著這棵樹說它長高了不少,一下又遙望屋頂,說哪處的瓦又得補了。事先接到通知的院長親自出來迎接,和薛琴任寒暄了好一陣子。

從對話中可以聽出,薛琴任是幾十年來,這家福利院所培養出的為數不多的功成名就之人,所以也備受院內上下的關註——就薛琴任來看,他那點東西根本搬不上臺面;可在院長眼裏,搞科學就等於高大上,更別說進入國家部門搞研究了,所以給人介紹的時候,他總是左一個“薛科學家”,右一個“薛研究員”,搞得薛琴任差點很厚顏無恥地來一句:“是的,我就是這麽牛”。

在去往院長辦公室的途中,甯安註意到了一面貼滿了照片的老墻。這面老墻可謂聚集了這家福利院三十多年來的心血與回憶,每張照片上的主角都是若幹個孩子,有大有小,或以拍照的標準手勢——比剪刀手說“耶”,或勾肩搭背,或牽手,或眼睛瞇成一條線,或故意做鬼臉。盡管他們的生活清貧而節儉,但每個人的臉上都綻放著幸福的笑容,溫暖而溫馨,一點也不孤單。薛琴任佇立凝視了片刻,指著一張泛黃的照片,說:“你看,這是我和死豬。”

照片的背景是一間教室,高高掛起的橫幅上寫著“六一兒童節快樂”,分成兩組四列的桌子上擺滿了一塊一塊的小蛋糕,坐在小板凳上的孩子們無一不戴著彩色的尖頂小帽,穿著顏色鮮艷的衣服,目光整齊劃一地看著鏡頭,對以最美麗且最開心的微笑。而在二十八個孩子中,唯有一個另類——那是低著頭,張開嘴巴似欲去偷吃他鄰座的蛋糕的風逸才。

“福利院裏的孩子大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老師們,就是在福利院照顧我們的人,我們都這麽喊他們,將六一兒童定為了大家的生日。而那天,也是我們一年中唯一一次能吃到蛋糕的機會。可偏偏這頭死豬竟趁老師給我們拍照片的時候把我的蛋糕給咬掉了一大口,事後還不承認,抵賴說是別人吃的。我當時哭得真是尋死的心都有了,要不是最後老師將她那份蛋糕分了給我,那頭死豬恐怕就要在那年的六一夜晚與世長辭了。”

薛琴任說的時候,眼神陰幽而怨恨,還憤憤地握起了拳頭,此事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可見一斑。甯安聽得笑出了聲:“原來風逸才從小時候開始就已經這麽……調皮了?”

甯安本想說“賤”的,但轉念覺得“賤”太難聽,就換了個稍微委婉些的詞。薛琴任憤恨難平,過往被愚弄被戲耍的慘痛經歷記憶猶新:“他哪叫調皮?簡直就是欠揍欠調教!就算明兒忽然橫屍街頭也一點都不奇怪!”

“嗯嗯嗯……”甯安不知該如何平息他心中的憤怒,只好連連點頭附會。經過對風逸才的一番狠狠默罵,薛琴任總算恢覆了精神,聽到院長的催促後,整理了下衣領,昂首挺胸地邁開了步子。對此,甯安無奈地搖頭笑了一下,立刻跟上。

院長辦公室,一位年紀超過四十的老師已等候多時。院長介紹道:“這位是白老師,胡一輪以前就是由她帶的。”隨後,他又向白老師介紹了薛琴任和甯安,並替他們說明了來意。白老師說:“胡一輪的話,的確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孩子呢。”

單憑這句話,並不足以判斷年幼的胡一輪是個好孩子還是壞孩子,但見白老師說的時候表情難看,語氣踟躕,甯安心裏便有數了。“可以和我說說胡一輪的日常表現以及人際關系嗎?”

這個請求並不困難,畢竟對於這個的孩子所有一切,白老師都歷歷在目。她簡單回憶了下,道:“胡一輪他從本質上講,其實是個挺不錯的孩子。雖然平時給人一種怪怪的陰沈感,可一聽到有誰需要幫忙,他就會去默默伸出援手。比起其他時常頑皮搗蛋、偶爾叛逆的孩子,他已經非常讓人省心了。但後來我才發現,胡一輪他……”她話音一轉,咬了咬牙,“他只是在玩角色扮演。”

甯安難以置信:“角色……扮演?這是什麽意思?”

“胡一輪他沒有完整獨立的人格,沒有‘自我’的概念——當然,這是我們後來帶他去看醫生時才知道的——他會根據環境或情景的需要和周圍人的不同期待,扮演不同的角色,偶爾看上去像人格分裂,但其實並不是,他只是在按照他的想象飾演一名角色罷了。此前,我只以為胡一輪在日常生活中所表現出的違和感是我的錯覺,所以也沒怎麽在意,但聽了醫生的診斷後,我才確信那是胡一輪這個孩子本身的問題。”

白老師收了話音,在心裏整理了一下思路與措辭,“一次,院裏組織了一場話劇表演活動,我們班分到的是《小紅帽》。選角的時候,孩子們都很積極,爭著想演獵人。我看胡一輪幾乎不怎麽跟別的的孩子來往,就希望他通過集體活動變得活潑一點,把獵人的角色給他演了。某天排練的時候,我臨時接到一通電話,出去接完回來後才發現,演大灰狼的那個孩子正捂著肚子倒在地上,旁邊都是血,其他孩子縮在一邊,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站在一邊的胡一輪……”

“當年的這件事,我也很有印象。”院長插入道:“盡管我們馬上封鎖了消息,但不知道為何,外面的人還是知道了,甚至還以訛傳訛,說我們院虐待兒童,將胡一輪虐待成了一個有什麽反社會心理的變態兒童,真是荒唐得不能再荒唐!”他深吸一口氣以壓下浮上心頭的憤怒,繼續道:“之後我把胡一輪叫來,問他為什麽用剪刀刺那個孩子。他一臉委屈地看著我,說:‘不剪開大灰狼的肚子,獵人怎麽救外婆?’”

甯安震驚得瞠目結舌,薛琴任則略顯同情地搖了搖頭。

“排練的時候,我給他的分明是假的道具,但他卻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把尖頭剪刀……”白老師的眼角依稀閃著淚光,聲音充滿了深深的自責,“幸好那個孩子最後救過來了,不然我真是……”

“至於胡一輪,我們後來帶他去看了精神科的醫生。”院長道,“但他的情況真的很難辦,我們也沒法支付他的治療費,又不忍心把他一個人丟下,所以最後還是把他帶回來,給他安排了一個獨立的房間。在那之後,他安順了很多,好一段時間內都沒再出什麽事端。”

既有“好一段時間內”,那麽“好一段時間外”,一定發生什麽了。

白老師抿了抿唇,徐徐地開口道:“我怕胡一輪獨自一人在閣樓上太孤單,時不時的會找他聊天,一方面也是希望他能向我敞開心扉,找出他變成這樣的原因。胡一輪也很配合,向我講了很多關於他媽媽的事。我一邊想幫助他,一邊又忍不住懷疑他只是在扮演一名需要大人開導的問題生,根本分不清他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再後來,真正恐怖的事發生了,為了保護孩子們,我……我……”她哽了一下,捂著淚流不止的臉說:“我當著所有人的面,讓胡一輪,馬上滾出陽光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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