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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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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十三

看著帶隊匆匆離去的施楊和甯安,朱笠微微一笑,轉身進入開水間,接水啟動電水壺,拿起一個茶杯,在水龍頭下清洗起來。洗完一個後,他又拿起另一個杯子沖洗,“因為是公用,有些人又不太講衛生,所以使用前還是仔細洗洗比較好。”

“這樣的話,買一個自己專用的杯子不就好了?”

朱笠一瞥一路從監控室跟過來的沈連寂,笑了下,轉回頭,道:“嗯,有道理。”

“你不去嗎?”沈連寂慢慢走近。

“去哪兒?”

“抓張廣森。”

“想倒是想,可張廣森如今是錢婉母女綁架案的犯人,歸你們組管,我哪有插手的餘地?”

“我們組長巴不得別人插手搶走他的案子。”

“原來是這樣的嗎?”朱笠忍俊不禁,“那下次,我一定跟你們組長搶。”

“咕嚕咕嚕”的悶沈沸騰聲響起,淡淡的白色水汽從電水壺的壺嘴中裊裊升起,逐漸飄散。在開水的洗禮下,躺於杯底的茶葉如受龍卷風裹挾一般,或直沖上水面,或在水中瘋狂繞著杯壁旋轉,足足一分鐘後才得以安息。

“案子破了後,茶也會好喝百倍。要喝點什麽嗎?不過這裏只有茶和咖啡就是了。”

“不用了。”

“杯子都已經洗了,不喝太不給面子了吧?”

“那,咖啡吧。”

朱笠撕了一條咖啡,將其和開水倒入杯中後拿勺子攪拌了幾下。雖說速溶咖啡的味道較精心烹煮的咖啡而言劣質又甜膩,但就日常隨便喝喝,感覺也是不錯的。朱笠看沈連寂小口小口抿的樣子有點可愛,禁不住笑道:“短短一個月,牌子就換了兩次。先前是雀巢,然後是什麽麥斯威爾,現在又是什麽LIMS,口味也換了好幾種,反正我是喝不出來這些速溶咖啡之間究竟有什麽不同。”

“莘野喝得出來。”

“你是指之前一直跟在你身邊的小姑娘?我看你們兩個的關系好像很好嘛,舉止也很親密的樣子。”

沈連寂沒有否認,“你是第一個叫她‘小姑娘’的人。”

“……誒?”

“兩次。兩次你都叫她‘小姑娘’。”

朱笠琢磨著自己也沒叫錯啊,“不叫她小姑娘,難不成叫大姑娘?”

“莘野在外的名聲不太好。這裏人,除了極個別,都直接叫她的綽號。”

“什麽綽號?”

“食人鬼。”

朱笠眉角微微一顫,斜過眼珠俯視背靠吧臺的沈連寂,眼神顯然與原先的悠閑和藹有所區別。沈連寂當然察覺到了隱隱來自右上方的異樣視線,面不改色道:“你找了張廣森整整一個月,調查資料堆起來有半米高,到頭來卻拱手讓給我們——你沒有感到不滿嗎?”

這冷不丁的問題太過突然,以至於朱笠楞了一秒後才反應過來:“那也沒辦法。這本來就是我的失職,如果我早點找到他的話,於睿的妻女也不用遭這種罪。”講到這裏,朱笠忽然有感而發:“一個好好的大活人,我追查了那麽久,連半個人影都沒找到。而你,幾句話就讓於睿主動坦白了。只能說,天才就是天才。”

朱笠似乎想讓氣氛回溫到剛才的款款而談,但可惜就同掉落的蘋果無法回到樹上的道理,一度尷尬的氛圍也再無法恢覆。不過也正因為如此,牛頓才發現了萬有引力定律。

“他是裝的。”

“……裝的?”

沈連寂轉身打開水龍頭,擠了點洗潔精,邊洗杯子邊道:“剛開始,他演得的確不錯,但後來,他沈不住氣了,所以露出了馬腳。”他把沖幹凈的杯子倒扣於杯架上,抽紙巾擦手,“當我們提及張廣森精神失常後,他馬上答應帶我們去找他們。”

朱笠不以為意:“自己妻女被一個精神病看守,正常人都會擔心吧?”

“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從他唆使於睿入夥而不是胡亂殺人這點可見,他並沒有失去理智。”

“經你這麽一說,還真是。”朱笠摸摸下巴,看似在認真思考,目光卻集中於沈連寂身上,“如果張廣森又瘋了,於睿斷不會和他合作。那麽於睿為什麽背叛?不,說到底,張廣森為何綁架了於睿的妻女?”

沈連寂默默用餘光觀察著朱笠的一系列反應:“在此之前,應該先解決張廣森在劃龍橋廣場附近露面的理由。”

“關於這個,於睿不是已經招了嗎。他和張廣森查不出當年劃龍橋廣場集體失憶事件的真相,於是想轉移我們的調查方向……”

“為了轉移我們的調查方向,就非得親自露面嗎?轉移我們調查方向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親自露面,反而會增加被捕的可能性。”

“大概他有信心不被我們抓到吧。”

“不對。這不是他現身的真正原因。”

“不是這個,那你說是什麽?”

“因為他必須要現身。”

“他為什麽必須現身?”

“因為這樣,”沈連寂擡起頭,看向朱笠冰冷的眼瞳映照不出任何人的身影,“我們就會認為他仍然活著了。”

“把手舉起來。”

由於腦門被槍抵著,即便舉起雙手的動作很傻,施楊也只能乖乖照做。於睿迅速繳了他的械,將其卸了子彈後丟到地上,接著再確認了他身上沒有其他武器。“不用想張廣森了,他根本不在這兒。”

“他在哪兒?”

“他……已經死了。”

“為什麽死了?”

“被殺了。”

“誰殺的?”

於睿哽了一下,以些許無奈,又無法理解的語氣道:“我。”

施楊的瞳孔微微放大,“……你?”

“是的。”於睿說著,表情略顯悲傷,“我之前說過,很早以前,我就察覺到我的失憶並不如部門說的那樣簡單,猶豫了很久後,我終於和森哥講起了這件事,說想和他一起調查當年劃龍橋事件的真相。森哥同樣覺得我們的失憶背後另有隱情,卻並沒有馬上答應我,只說還要再考慮考慮。後來我去參加嫂子的葬禮,他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突然把我叫到一邊,想要殺了我。混亂之中,我不小心……”

這段帶著若有若無的懺悔的坦白來得太過突然,以至於施楊花了半分鐘才從不顯於色的楞神狀態中恢覆思路,撿出其中的隱藏信息,“你說你只想調查當年的真相?”

“不錯。但是當時消息封鎖得太嚴,案卷又查不了——我簡直快被逼瘋了。”

“所以你就想用極端手段逼部門交出資料?可為什麽是你自己的妻女?”

施楊這句追問順理成章,可在於睿聽來,卻像一顆點燃的手雷,頓時將他壓抑在心中的情感盡數轟炸了出來:“因為這個女人是部門派來監視我的!”

於睿眼睛瞪得老大,臉上肥肉隨著右手指向錢婉的動作而一抖,依稀還濺出了幾滴口水。“某天夜裏,我親耳聽到她偷偷向部門匯報我最近的動向,還說會繼續保持監視!”

於睿明白,錢婉是為了監視於睿才嫁給自己的。換句話,她是部門送給自己的老婆。盡管他直接參與了劃龍橋事件,但都已被消除了記憶,根本沒必要進行長達八年的監視。因此除了那個異類小女孩外,這裏面一定還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雙拳緊握,眉毛揪在一起,既惱怒,又失望地吼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以為我想事情變成這個樣子嗎?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啊!但是……陪在自己身邊八年的妻子竟日日夜夜監視著你,向上頭匯報你的一舉一動,而你卻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想不起來!如果是你,你能裝成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繼續和她同床共枕,問她明天晚餐吃什麽嗎?”

施楊本想等他發洩完後再繼續談話,卻不想這最後一句抱怨著實令人心酸,雖動了動唇,但因說不出什麽東西,終究閉了嘴。於睿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眶變得又紅又濕。為了不讓自己太難看,他趕緊用袖子擦擦眼,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時間有限,我就不說廢話了。”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道:“小楊,和我一起走吧。”

“……走?”

於睿點了點頭,“其實在和森哥討論前,我就已經開始暗自調查劃龍橋集體失憶事件了。但自那之後,我經常感到被人跟蹤,甚至還遭人圍困,險些丟了性命——沒錯,圍困我的正是部門的人。而我也是在這之後,徹底下了反抗部門的決心。於是我將森哥的死偽裝成失蹤,再聯合奉命調查失蹤案的朱笠,以求能發現關於當年事件的線索,但只可惜……”

“萬佳晟根本沒把你的要求放在眼裏。”

“我知道。從一開始,我就沒奢求部門真的會交出那些封存在地下的資料,直播殺人,也只是為了增加恐嚇效果,隨便說說的。”

“那你到底為什麽……”

於睿嘆了口氣,“我已經決定加入塞勒涅了。這次的綁架,是入組‘測驗’。”

話音落下,施楊嘴中叼著的煙掉在了地上。

“那天我死裏逃生後,終於看清了部門的真面目。剛才在審訊室想起的記憶,更是堅定了我的決心。塞勒涅答應我,會為我查明部門究竟對我動了什麽手腳。當然,我明白塞勒涅也是個龍潭虎穴,可對我如今的我來說,沒有更好的去處。”他看向施楊,眼神真摯,“你是除了我之外,劃龍橋事件的唯一直接參與者,部門肯定不會放過你。跟我一起走吧,小楊。”

“不行。”施楊果斷堅決。

“為什麽?你不是討厭部門嗎?”

施楊沒有否認,略帶敵意地用餘光瞪著他。

“既然討厭,又為何答應幫他們做事?”於睿試探道:“還是說,你們達成了什麽協議?”

此話一出,施楊的臉色更陰沈了,嘴角緊繃,全身的每個毛孔開始散發出高度戒備的氣息。於睿對他的這副反應早有預料,鎮定地說:“你別誤會,我並沒有責怪的你的意思。我只想知道部門給你的封口費是什麽。”

“和你沒關系。”

“……策處科三組組長的位置?不,你不是這種人。“那麽……是周立軍了?”

話音剛落,於睿就被雙眼四射怒氣的施楊揪住領子拎了起來,不過他並沒被對方的氣勢鎮住,而是直視著他,泰然自若:“他是你唯一看重的人,為他留在部門,是唯一解釋得通的說法。只是,當年明明是你親手了結了他,難道還存在什麽疑問嗎?”

施楊盯著於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力地松開他,“甯安他們就在外面,就算我改變想法,又如何全身而退?”

“你放心,我早有準備。”

“你設了埋伏?”

“沒有。不過一點障眼法,讓他們暫時到不了這裏而已。還有,我在隔壁房放了炸藥——不用擔心,那是等你答應跟我走後用的。”

“什麽意思?”

“我事先準備了三個替死鬼。到時候我會啟動炸彈,燒光一切證據,而留給部門的,只是所謂的‘張廣森見計劃暴露,情急之下決定魚死網破,引爆炸彈炸死了所有人’的真相而已。”

果真是準備充分。施楊想了想,“那我要是繼續拒絕呢?”

於睿默默用槍瞄準他的腦門。

“原來如此。從一開始,你的目的就是我。”

“知道的話,就不要做出會讓我失望的選擇。”

“張廣森的屍體在哪?”

“不關你事。好了,閑話就到此結束。你還有三分鐘的時間考慮。三分鐘後若還不改變主意,別怪我不認舊情。”

“……活著?”朱笠不屑一笑,“沈同學,你認為張廣森已經死了?”

“難道不是嗎?”

“嗯,很大膽的推論。可惜缺乏證據,無法證明。”

“對你來說,根本不需要證據。”

“為何?”

“因為你早就知道他死了。”

“我?沈同學,開玩笑可要適當哦。”

“你就是另一名綁匪吧?”

朱笠的笑臉頓時凝固:“為什麽認為是我?”

“為什麽不立刻否定?”沈連寂不答反問,眼神帶著幾分淩厲與試探。

“你都已經認定是我了,否定只會浪費唇舌。從讓你得出這一結論的原因出發,才能有效打消你對我的懷疑。”

這句話著實在理,因此沈連寂也直截了當道:“劃龍橋事件最早是你提出來的。”

“所以我有轉移你們調查方向的嫌疑?”於睿哭笑不得,“我的調查報告你又不是沒有看過,我也是在百般求證無果之後,才提出張廣森是主動失蹤的猜想。”

“死人的失蹤理由自然任由活人說。”

“沈同學,我已經說了,開玩笑要適可而止。”

“你的語氣變了。”沈連寂毫不留情地撕破了對方極力想要掩藏在面具下的真面目,“不過你說的對,現階段,我的確沒有證據證明你和此次事件有關。但只要查一下那個出現在劃龍橋廣場的‘張廣森’究竟是誰,事情就好辦了。”

“哼,”朱笠嗤笑,“如果真按你所推理的那樣,張廣森已經死了,那出現在劃龍橋廣場的張廣森即是冒充的——不知身份與長相,你查得到嗎?”

“當年的安氏蜂項目,只有兩個‘怪物’幸存下來。”沈連寂無視了對方的挑釁,不慌不忙道:“如今,其中一個‘怪物’已經死了,因此就只剩下作為母體的那個‘怪胎’和另一個‘怪物’——”

“那也還是有兩個人啊。”朱笠渾然不知好歹,繼續拉仇恨。

“兩個人有問題麽?”

隨著“噗嗤”一聲,朱笠噴出一口蔑笑:“沈同學,我搞不懂,你說你是真的那麽自信呢,還是在炫耀你有多牛逼?”

“如果我說,兩者都有呢?”

“那出於作為長者的責任,我必須好好管教你一回。”

“如何管教?”

“你們的第一任務是解決人質,爾後才是抓住綁匪。換句話說,只要人質沒解救成功,你們的任務就算失敗。”朱笠擡起眼,得意一笑,“很快,她們就能在另一個世界,和真正的於睿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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