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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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十二年前。

尹行再次在自家的賭場裏見到了桑琢。其實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間還要往前再推十幾年,不過桑琢自然不會記得。那時候尹行還在上學呢,不過他從小就不是學習的料,成績一直吊車尾墊底,桑琢可是學校裏熠熠奪目的好學生,那副天生的沒有任何缺點的好皮相,尹行在升旗儀式上看過一眼就記住了。

可就算桑琢長得好看,他那極其千篇一律的勵志演講稿也沒給尹行留下任何一點印象。他知道學習從來不是自己的出路,而且自己就是家裏有礦要繼承的那種大少爺,桑琢也一樣。尹行沒上完高中就輟學了,跟父親一起學著管理家裏的賭場,到現在自己也可以獨當一面。對了,不光是賭場,現在家裏的地下生意也通通歸他管。

不過,桑琢這個他一直以為會跟他在兩個世界裏的大少爺,從學校一別十幾年都沒見過,此時已經二十幾歲的人竟然會出現在他家的賭場。尹行戴著那張自己很喜歡的京劇臉面具站在人群裏,看著桑琢已經把西裝的外套脫下,袖子挽到手肘,滿頭大汗地跟對面的人搖骰子,看著完全不像平時優雅端莊的樣子。

尹行戳了戳旁邊觀戰得十分激動的男人,問道:“現在什麽情況?”

男人抹了把臉上的汗水:“贏了十輪了,太厲害了,我好幾年都沒見過這樣的,簡直是賭神啊!”

旁邊的人也開始接話:“就是就是,這是第十一輪,只要他再贏一把,就能去見這裏的老大咯!”

尹行挑了挑眉,人群此時迸發出尖叫,原來是桑琢又拿下了一局。他的臉上掛著自信滿滿的笑容,尹行看著那笑容楞了楞,他還以為桑琢只會客套的假笑,沒想到他還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過,竟然他已經快贏滿十二輪,自己也要趕緊去準備一下才是。他們家的鏈子有個規矩,任何想要在這裏拿貨的新人,必須先去賭場贏個十二輪,才能獲得他們家客戶的資格,畢竟他們家的鏈條越做越大,不是什麽小魚小蝦都能隨便參與的。雖然有這個規矩,但是尹行在這待了快十年,只有寥寥幾個人能真正獲得入場的資格,還大多都是出了老千。

尹行走進自己的會客室,摘下自己的油彩面具,然後換了一張新的純白面具。畢竟是老同學見面,他還拿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好酒倒了兩杯。不出二十分鐘,就有下面的人告訴尹行賭場裏有人贏滿了十二輪,現在想來見他。

尹行當然是欣然答應。很快桑琢就被人帶著走了進來,坐到了自己面前。門再次被關上,尹行把酒杯推到他的面前:“好酒,喝嗎?”

桑琢搖了搖頭,臉上又帶上一貫禮貌卻疏離的笑容。他看著尹行,直截了當地問道:“老板,我聽說贏了十二輪就可以來你這裏拿貨……”

尹行笑了笑:“當然可以,只是你既然是桑家的大少爺,能拿貨的渠道又不止我這一條,幹嘛非要跑到我這賭場裏來?”

桑琢依然笑著:“老板,不管事出何因,我們現在還是按規矩行事吧。”

尹行見他不想說,自己也懶得管,畢竟只要拿錢交貨,自己又不會虧。桑琢付了錢,他也給了桑琢東西。桑琢走之前,突然抓住了尹行的手腕,尹行一驚,擡頭對上桑琢含情的眼眸。

“老板,我下次還能在你這裏拿貨嗎?”桑琢嘴角輕輕勾起,露出一個非常惑人的笑容。尹行突然嗅到了空氣裏不同尋常的味道,淡淡的風信子味道,他意識到這是桑琢的信息素味。

尹行也不是什麽單純的,瞬間明白了桑琢的意思。他靠在墻上,面具下隱藏著挑逗的微笑:“可以,下次再來找我。”

結果這次之後,桑琢來找他的頻率有點高。但每次拿的也不多,比起別人一箱一箱的拿,桑琢每次就拿一小包。尹行覺得有些疑惑,桑琢每次來的時候他也在觀察他,發現他根本就不像對那個上癮的樣子。終於,在桑琢又拿走一小包貨的時候,他忍不住問道:“你拿這些到底是幹什麽用的?”

桑琢揚起笑容:“照顧你的生意?”

尹行當然不信,不過還是被這句話整得臉頰有些微燙。於是之後桑琢再來拿貨的時候,他也沒有再問過。

就這樣交易了一段時間後,尹行的手機突然收到一條微信,竟然是桑琢發來的,說晚上要請他吃飯。尹行非常疑惑,他和桑琢的微信好友還是在上學的時候桑琢的手機號被某個迷弟傳播到了學生群裏,他抱著玩玩的心態就去加了一下,沒想到桑琢真的同意了。只是這麽幾年他們也從來沒發過一條信息,現在突然給自己發這個,真讓人有些懷疑。

雖然他和桑琢交易一段時間,但也從來沒有在桑琢面前露出過自己的臉。難道桑琢知道了什麽?不過尹行也不在意,知道就知道吧,那天晚上他從容赴約,果然,桑陌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而且是有求於他。

“我在你這裏拿貨的事情,你可以幫我隱瞞嗎?”桑琢垂下眸,很少見地露出弱勢的表情,“最近我家裏這邊可能有點發現了……你知道的,他們從小就管我很嚴。”

這對於尹行來說當然是隨手就能幫的小事,不過他還是想問清楚真相:“你到底拿那些貨去幹了什麽?”

桑琢揚起一個笑容:“如果老板你願意跟我站在一邊,我自然會告訴你事實。”

尹行支著下巴:“怎樣才算站在一邊?”

桑琢湊近了尹行,低聲耳語……

過了幾天,在賭場找尹行的又多了一個貴客。

尹行戴著自己的油彩面具,按著那套很機械的流程帶這位貴客去看貨,拿貨,然後再收錢。這位貴客買的還真的挺多,直接訂了足足十箱,一邊的驗鈔機都快轉出火星子了。但尹行準備送別這位貴客的時候,貴客突然湊近了尹行,在他身周嗅了嗅。

尹行皺起眉,後退幾步:“你幹什麽?”

桑丞揚起一個笑容:“沒什麽,老板有沒有養花的習慣?”

尹行當然沒有,他向來不會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什麽活物到他手裏都能養死。他不明白桑丞為什麽要問這個,於是搖了搖頭。桑丞不動聲色,點了點頭之後就正常地跟尹行道別,然後走了。

直到那天賭場裏的小妹跟尹行開玩笑,說他身上的風信子味越來越濃,一看就是被滋潤得不錯。尹行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心裏隱隱有些擔憂,果然,那天深夜他正失眠著,桑琢突然給他打電話讓他立刻過來。

尹行自然是不滿意桑琢這樣命令自己,可是桑琢嚴肅急切的語氣又不像是在開玩笑,尹行匆匆趕了過去,那是桑琢的私人住宅,他也只來過一兩次。桑琢面無血色地開了門,沒回答尹行的任何問題,而是直接將他帶進了一間房間。

尹行不知道當自己看見躺在地上面容青紫的桑丞的時候,臉上應該是什麽表情。

他蹲下去探了探桑丞的鼻息,發現已經徹底沒氣之後一臉驚恐地看向桑琢:“……你幹的?”

桑琢沈默。尹行心裏一陣發毛:“他是你親爸啊!”

桑琢終於開了口:“事已至此,想個辦法解決吧。”

尹行終於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桑琢與桑丞不和已久,隨著桑琢年紀漸長,對公司的事務參與更多,兩人在事業和家庭中的矛盾只多不少。起初,桑琢從尹行這裏拿東西,是直接加在了桑丞每頓的飯菜中,誘導桑丞上癮。

等桑丞意識過來的時候,毒癮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他也想去查到底是怎麽回事,可是每天的應酬太多,查清楚誰給自己下得東西簡直是大海撈針,再說南江的毒品鏈條這麽大,就連桑丞也沒有實力細細排查起。

他本來也是想去戒毒所的,可他還放不下桑陌和原淑。他們在這個家裏本就受盡排擠,如果自己足足一兩年不回來,不知道他們要受怎樣的苦楚。桑丞想過自己戒,可每次他明明以為自己已經堅持很久,卻又是莫名其妙地失敗。實在沒有辦法,桑家的鏈條大多掌握在桑海手裏,他不敢被桑海知道,只能暫且去找尹行。

但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懷疑過的,自己的大兒子,會在他飽受毒癮折磨滿頭大汗時,為他端來一杯摻著猛料的溫水。

桑丞聞到了尹行身上的風信子味,就到這樣他也沒有懷疑過是桑琢給自己下的東西,反而是以為桑琢也私下染上了不好的癖好。他夜晚前往桑琢的住宅,就是想提醒桑琢,以後不要再去。

可他和桑琢不愧是父子,兩人不僅疑心病重,話還從來不肯說得直白。桑琢從桑丞意味深長的話裏,感覺他已經知道了自己下藥的事情。如果他知道了,自己還有活路嗎?

桑琢臨近易感期,情緒本就紊亂,轉過身去給桑丞倒咖啡的時候,一小袋白色粉末就這樣加進了濃郁的黑棕色液體中。

再後來,就是桑琢為了掩蓋此事做的一系列縫縫補補。他假意制造車禍事件,讓一個可憐的替死鬼帶著桑丞的屍體駕車到大橋上,連車帶人都被側翻的大貨車壓扁。不過,因為桑琢忌憚桑海的勢力,有些事不敢總是其力親為,計劃的大部分,其實都是尹行完成的。

尹行感覺事情發展的勢頭不太妙,再這樣下去,自己豈不是一輩子都被桑琢當槍使?

他不想這樣,也絕對不能這樣。

桑琢太可怕了,一直在他身邊,下次在書房裏被毒死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還有什麽比這具屍體更好的把柄嗎。

南江桑家的勢力太大,尹行於是想到了北江。當時梁大剛還是他的得力手下,且主要在北江活動。他把這件事交給了梁大剛去辦,並順利拿到了冰櫃鑰匙。而車上被壓成肉泥的那具屍體,一開始就不是桑丞。

尹行早就該想到的,既然他會這樣想,用桑丞的屍體來給自己留後路。那梁大剛呢,他何嘗不會?

他沒想到。所以當發現梁大剛惡意走私他手頭貨物的時候,直接從中作梗,讓梁大剛的車子從山路上翻了下去。

在為桑丞舉辦的葬禮上,尹行也出席了。他看著站在最前面的桑家一行人,那個老人是桑海,站在他旁邊的分別是桑丞和他的龍鳳胎親人桑瑜,還有那個,被桑琢緊緊抓著手的,表情悲傷又帶著一絲絕望的,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年……

那是尹行第一次見到桑陌。

他自詡了解桑琢,不過從短短幾個小時葬禮的時間,他就看出桑琢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有不一般的情感。可尹行當時心中沒有嫉妒或是不解,只覺得十分同情。那個小少年非常可憐,明明還那麽小,就已經被這麽個人渣盯上。桑丞死了之後,還說不定……

葬禮結束後,他主動給了桑陌自己的聯系方式。桑陌看他的眼神帶著防備,他也不在意,摸摸桑陌的頭告訴他有事可以給自己打電話,然後就揚長而去。

可是,桑陌平常一般不會給自己打電話。從葬禮之後一年多,尹行收到桑陌的電話後,只覺得五雷轟頂,再一次刷新了對桑琢的認知下限。

他二話不說沖到桑琢的公司,也不管還當著其他人的面,狠狠地抽了桑琢一個嘴巴,破口大罵:“你他媽是人嗎,這他媽是人能幹出來的事情?!”

桑琢當時沒說什麽,當著公司其他人的面他臉上永遠是那副禮貌又疏離的笑容。尹行當時也被怒火沖昏了頭腦,根本沒想到自己以後要承擔的後果。桑琢把他關了起來,還把他的手機砸了,尹行坐在昏暗的房間裏,竟然奇跡般地冷靜了下來:“你還要關我一輩子不成?”

桑琢站在門邊,轉頭看著他,淡然說道:“等他的胎穩下來,我自然會放你出去。”

尹行看著桑琢的背影,只覺得一陣心悸。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從未認識過桑琢,又感覺面前這個桑琢真真實得可怕。可能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去接待那個在賭場裏一連贏了十二場的青年,他們的見面,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昏暗狹隘的房間裏,尹行悔恨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等他終於被放出去時,得到的並不是什麽胎像已穩的消息,而是桑陌因為去不幹凈的小診所打胎,此時大出血正在醫院急救。尹行知道這個消息時,第一時間不是感到擔心,竟然是感到高興。

在這個世界上,看來終於出現了一個,跟他算是志同道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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