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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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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

轉眼暑假過半,雲城的天氣終於不再是火烤般的燥熱,立秋到了,紀聿禮這半個暑假沒踏出過房門的人,終於有了興致去外面接觸新鮮空氣。

宋懷川剛發工資,答應紀聿禮帶他出去吃自助。兩人剛出樓道,宋懷川望著不遠處烏壓壓的雲,皺了皺眉,拿出手機看天氣預報。

“可能要下雨,我去收一下衣服,你在這等我。”宋懷川留下一句,轉身走上樓梯。

紀聿禮抽著煙,坐在居民樓門口的小木椅上等他,一道刺耳走調的聲音傳來,在紀聿禮耳邊縈繞,像是鋸木頭的聲音。紀聿禮默默聽了會,深深皺起眉,朝發聲地望過去。

居民樓下有一塊狹長的空地,平時會有住在這的老人和小孩在這侃天或是打打羽毛球,現在人都在家吃飯,目前這裏空無一人。

紀聿禮站在空地的最右邊,而一個紮著小辮的目測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在空地的最左端,站得筆直,手裏拿著一把陳舊的小提琴,正一臉認真地拉著完全不成調的曲子。

紀聿禮抽著煙忍了會,最終忍無可忍,走到她旁邊:“餵,你這琴音準都不對,還拉什麽?”

小女孩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戒備地看著紀聿禮,小提琴被她緊緊抱在胸前:“你…你是誰?”

紀聿禮抱著臂,彈了彈煙灰,居高臨下地俯視這個小不點:“見義勇為的Y先生。為了不讓你繼續折磨大家的耳朵,我覺得我有必要站出來阻止你。”

聽出他話裏話外嘲笑她拉得不好,小女孩又羞又惱地瞪著他:“關你什麽事!我媽媽說我拉得很好!”

紀聿禮嗤笑一聲:“你媽媽是小提琴老師嗎?如果把你教成這水準,那她還不如轉行。”

“我媽媽不是小提琴老師,我是看視頻學的。”

“看視頻?這玩意還能看視頻自學啊?”紀聿禮有些驚訝道,“不過那個視頻質量肯定不行,你的姿勢都是錯的,要學也換一個好的吧。”

“這是我媽媽網上花錢買的網課,怎麽可能不好!”小女孩憤憤道,“你這人真是討厭!你說我拉的不好,難道你會嗎?”

“當然,肯定比你這種小垃圾強點。”紀聿禮挑釁道,在小女孩氣得渾身顫抖的時候惡劣地勾起嘴角,“如果你給我五塊錢,我或許還能屈尊降貴給你調調音。”

“我才不要!”小女孩對他怒吼一聲,轉身跑回家裏。

紀聿禮看著小女孩氣急敗壞的背影,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碾熄了煙繼續等宋懷川。

沒過一會,宋懷川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裏,手裏拿著一把傘朝紀聿禮走來。

剛一走到身前,宋懷川便立刻聞到紀聿禮身上的煙味,皺起了眉:“又抽煙了?我是不是讓你少抽點。”

紀聿禮不耐煩地挽住他的手臂把他拖走:“哎呦,知道了知道了,我在戒了,總得給個緩沖吧。”

他這段時間確實在戒煙,以前還是大少爺的時候刷卡從不看餘額,每回都讓小弟給他買煙,基本上一天一包,有時猛了一天兩包,年紀不大,煙癮卻很重。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當卡裏餘額不會再增加的時候他不得不開始顧慮。他比較愛抽的煙一般三四十一包,如果還一天一包的話他可能幾個月就變成真正的窮光蛋了,他第一次發現抽煙也是個挺費錢的愛好。

更何況宋懷川每次都要對他念叨一通,他倒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但聽不得說教。

所以他這段時間抽的少了,現在兩三天才一包煙,大有進步。

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那小女孩不知為何又從家裏跑了出來,手裏攥著小提琴,局促不安地站在兩人身後,滿臉通紅地盯著紀聿禮:“……你說我給你五塊錢,你幫我調音,不是騙人的吧?”

紀聿禮挑了下眉,轉回身:“想要我調音麽,給我吧。”

宋懷川略微訝異地瞥了他一眼,紀聿禮接過小提琴,打量了一下,低聲嗤笑道:“真有夠舊的。”

他熟練地將小提琴放到肩頭,長睫耷拉下來,另一只手握著弓弦,輕輕一動,不同於小女孩鋸木頭似的魔音,而是標準的、悠揚的真正的琴聲。

他動作嫻熟地撥動著微調,一根根弦在他手下逐漸回歸原本的音調。調好音,紀聿禮順手拉了一首小曲,悠揚動聽的曲調從他手下溢出,連小女孩也不由自主放輕了呼吸。

這是宋懷川第一次看見他露出認真的神情,不由微微出神。長身玉立,清雋矜貴,渾身散發出與這破舊小區格格不入的氣質,和在酒吧那晚縮在角落時厭倦而冷淡的神情一樣格格不入。

他與紀聿禮相處太久,見慣了紀聿禮穿著淺色睡裙毫無形象癱在床上的樣子,差點忘了紀聿禮原本是個高高在上的大少爺。

他會一擲千金尋求一時愉悅,會接觸他們這些為生計奔波的普通人一輩子接觸不到的事物,會在寬敞的大床上肆意翻滾,而不是在這破舊的居民樓前拉一把破舊的小提琴。

琴聲在即將進入高潮之時陡然停住,紀聿禮把琴遞給小女孩,對著她伸出白皙的手心:“調好了,五塊錢。”

小女孩楞楞地接過琴,忽然眼中迸發出興奮的光芒:“你拉得好好啊!哥哥你學了多久啊,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嗎?”

小孩的情緒轉變就是快,前幾分鐘還罵他是壞人,現在就喊上哥哥了。

但紀聿禮小哥哥一般不做人。他說:“想像我一樣?不好意思,你這輩子都不可能了。我在Berlin Philharmonic首席小提琴家Fritz·Feodorovich·Perlman手下一對一上了三年課才出師的,你這個看網課的半吊子可沒法比。”

小女孩傻楞楞:“什麽不林?”

紀聿禮正欲重覆,被人從後面捂住了嘴。宋懷川對著小女孩溫柔一笑:“當然可以,只要你能好好練習,肯定可以超過這個哥哥。”

紀聿禮翻了個白眼,小女孩得了肯定,興奮地笑起來,對他們說了一通豪言壯語,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宋懷川放下手,撚了撚手指,沈默地拉著紀聿禮走了。

兩人在自助餐廳吃了很久,期間宋懷川對紀聿禮說了件事,他八月中旬要參加競賽的集訓,按照學校的規矩,他要跟著參賽同學一起住在學生宿舍,長達半個月。

紀聿禮一聽就不幹了,把筷子往桌上一砸:“你不許去。”

宋懷川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有這反應,只是淡淡道:“集訓能給我的幫助很大,我不可能不去。”

“一個破競賽有什麽好參加的!你的成績老老實實高考不是也一樣嗎!況且,平時我在你家睡覺翻個身你都要罵我,你能忍受和一群不洗襪子的臭男人一起睡?他們難道比我好睡?”

宋懷川無奈:“註意措辭,不要說奇怪的話。”

況且你那是翻個身嗎,你那是直接翻下床了,還每次都砸他身上。

紀聿禮往椅背一靠,又耍小脾氣:“我不管,你去住宿舍,就沒人給我做飯了!我會餓死的!”

“你能先聽我把話說完麽。”宋懷川嘆了口氣,“我又沒說不帶著你。”

“你能帶著我住宿舍?”

“當然不能。”

“……”紀聿禮氣急敗壞,“哼!”

“所以我沒打算住宿舍,我申請走讀了。”宋懷川悠悠解釋道,“但是集訓的地點離市區有點遠,公交往返要三個多小時。所以我打算在那附近租半個月的房子,我前幾天去看了下房源,環境都不太好,我覺得你很可能接受不了。”

聽到宋懷川要帶上自己,他的臉色微微緩和:“我們現在住的也沒好到哪裏去。你家都住過了,還怕其他的?”

宋懷川微微一笑:“好,你別中途反悔就行。”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驅趕了夜空的星光,天空像一塊極黑的幕布,籠罩在城市上方。

他們回到家,紀聿禮立馬鉆進浴室洗掉一身的烤肉味。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宋懷川去開門,見是一位陌生的女人。

女人局促地對他笑笑:“你好,打擾你們了,我是住你們樓下的。”

宋懷川禮貌回道:“您好,有事麽?”

女人自我介紹說她是婷婷的媽媽——婷婷就是今天拉一手糟糕小提琴的女孩。女人聽說了紀聿禮的事情,所以上門表示感謝。

但宋懷川知道她的目的肯定不會這麽簡單,於是委婉道:“都是舉手之勞,特地上來找他,是琴又出了什麽問題嗎?”

女人猶猶豫豫地鋪墊了一些話,切入主題:“你也知道,我們家的經濟水平一般,一節三百的小提琴課我們實在負擔不起,但婷婷實在對小提琴感興趣,就給她報個網課嘗嘗鮮,但是這種樂器,肯定不是上網課就能學會的……”

宋懷川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沒搭腔。女人繼續道:“所以我來問問,你弟弟有沒有時間,教我女兒拉琴,幾節課就好,我可以付學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便宜一些呢……”

追逐愛好是有錢人的權利,住在這種地方的人,大多沒有這份資格。這家人雖然經濟能力跟不上,但看出來很愛女兒,願意為了女兒的願望拉下臉求一個小輩,宋懷川無法對這樣的母親說出直白的拒絕,便道:“我弟弟在洗澡,等他出來我問問他願不願意,行麽?”

女人連聲說好,感謝地鞠了幾個三十度躬,滿懷期待地離開了。

等紀聿禮洗完澡出來,宋懷川和他簡單說了下這件事,問他的意見。

紀聿禮漫不經心道:“才不要,這個年紀的小孩最笨了,我才不給自己找氣受。”

宋懷川並不意外。當然他自己也不是很希望紀聿禮答應,出於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想法。

教人拉琴的事暫拋腦後,很快時間到了宋懷川集訓的日子,他收拾了兩人的行李,出發前往集訓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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