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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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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雪(二)

將軍?

聞言,朱紹看向了身旁的謝書安。

謝書安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沖,墨色的雙眸在長睫的陰翳下絲毫不顯暗淡,反而像是黑夜中的明燈,越發的明亮。

謝書安舒了口氣,說道:“行了,起來吧。”

他挪了挪位置,將車門的位置讓了出來,示意道:“上車。”

張沖得了令,擡頭起身,一看,和朱紹對上了眼,挑眉道:“喲,怎麽這還有個小公子。”

他指著朱紹,看了眼謝書安,問道:“你帶來的?”

謝書安轉頭同面無表情的朱紹對視了一眼,斟酌片刻後,回道:“嗯,一夥的。”

聞言,張沖來了興致,伸手將手臂圈在了朱紹的肩膀上,將她攬到身邊,說道:“不好意思啊小公子,你個頭太小,剛被我們將軍擋住了,我沒看見。”

謝書安看著張沖搭在朱紹肩膀上的手,瞪直了眼,立刻低聲訓道:“張沖,放手!”

本來笑咧咧地和朱紹說著話的張沖聽到謝書安的話,疑惑地皺眉道:“為什麽?我就跟小公子說說話。”

謝書安依舊要求道:“你放手。”

“哦,”張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說道,“我知道了,又是你們讀書人那套什麽禮儀雅致之類的。”

說完,他看了眼個頭只到他肩膀的朱紹正眨巴著那對琥珀色的無瑕雙眸,繼續道:“你看你看,人家小公子都拘謹成什麽樣兒了。準是你拉人家入夥時,沒有好好跟人家聯絡聯絡感情。我敢打賭這小公子連你幾歲都不知道。”

說完,他蜷拳向上,搖了搖拇指往謝書安的方向指了指,看向朱紹求證:“你說,是不是?”

朱紹對著最後一句話點了點,應道:“是。”

她還當真不知道謝書安幾歲。

“誒,你看!”見自己說的話被驗證了,張沖得意地給自己鼓了幾掌,繼續勾搭著朱紹的肩膀將她往車廂裏帶,“走走走,我們進裏面聊。”

朱紹回頭向謝書安使了一個“沒事”的眼神,跟著張沖進了車廂。

謝書安嘆了口氣,又坐回了座上,拿起韁繩繼續啟程了。

“小公子,你和我們將軍怎麽認識的啊?”張沖同朱紹坐在車廂內繼續交談著。

“宮裏,他想刺殺皇上被我攔下了。”朱紹就著他的問題回道。

謝書安牽著韁繩的手猛地一抖。

“啊?!”張沖這一聲詫異的驚吼震得枝頭上停靠的鳥雀都驚飛了起來,轉頭就沖著車頭的謝書安質問道,“謝書安,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沒在信裏說?!”

朱紹看著面帶驚異的張沖,琥珀色的瞳孔閃了一下。

原來謝書安平日就是和他通的密信,那中洲那次對江澄瑞的救援他應當也參與了。

謝書安好似已經對張沖這樣的反應習以為常,回道:“同你說了,你便會像現在這樣大驚小怪。”

“你、”張沖被他這話一堵,轉頭看向朱紹,湊近他問道,“他在宮裏是行的什麽身份?竟然已經做到皇上身邊了。”

朱紹看了會兒前頭的謝書安,待了片刻,這才回道:“太監。”

話落,張沖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面上難以置信地重覆道:“……太監?”

他茫然地看了會兒前頭的謝書安,突然一骨碌地往謝書安爬去,右手用力地抓住了謝書安的半邊肩膀,惹得謝書安肩頭一歪,皺著眉扭過頭問道:“你怎麽了?”

張沖先是怔怔地盯著謝書安的臉,接著又將視線向下移,愁眉苦臉地說道:“兄弟,你、你這輩子……就這麽交代啦?”

謝書安聽著他的話,一頭霧水,“什麽就這麽交代了?”

他順著張沖的視線也向下看去,又回想了下方才他們倆聊的話題,瞬間明白了過來,又氣又無語地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扒拉下來,訓道:“你給我在裏頭閉著嘴好好坐著!”

張沖被他這麽一推,反倒是更加激動了,追問道:“誒誒誒,你別回避啊,這可是人生大事!你就說你還有沒有?你到底還有沒有?!”

見謝書安根本不搭理他,他轉頭雙手抓住朱紹的肩膀,一邊搖晃著一邊向朱紹求助道:“你看沒看過?你說你看沒看過他的?你告訴我他還有沒有!”

朱紹被他問得一楞,眼珠子轉了幾下,微微張嘴也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到底,有沒有?

坐在前頭的謝書安耳垂猛地爬上了一層紅暈,轉頭對著身後喊道:“假的,假的行了吧。”

說完,他回頭閉目,極力壓制住心中的羞憤,近乎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道:“你別問她!”

“假的?!”怎知,張沖不止沒安分下來,反倒是臉上的驚慌霎時變成了驚恐,說道,“這玩意兒現在還能安個假的了?!城裏人的醫術,已經發展到這個程度了嗎?!”

謝書安嘆了口近乎能讓他脫力的氣,著實是無可奈何地大聲回道:“我說的是太監!假太監!”

聞言,張沖面容一滯,反應過來後又忽的回到了先前放蕩不羈的模樣,笑道:“哦!原來是這樣!還在就好,還在就好。”

看著兩人爭吵的朱紹頭一回見到這樣的謝書安,在一旁顫抖著肩膀憋著笑。

張沖聞聲看了眼朱紹,開口問道:“那小公子你在宮裏是做什、”

“張沖,”他話還沒說話,便被謝書安打斷道,“讓你查的事查得怎麽樣了。”

張沖得了令,立馬收斂起笑顏,一字一句地匯報道:“與信中所說幾乎一致。呼和拉氏往噶什河岸的部分駐軍,沿著渡河一路向下。我試著傳令給那附近的京軍,請求探查,但數日過去,未得到任何回覆。怕是,被半路繳走,或是對方本就無意阻攔。”

謝書安深吸了口氣,繼續問道:“金羌那邊呢?”

張沖頷首,繼續說道:“金羌一地因今年大寒鬧了近三十日的饑荒,雖近日已逐漸恢覆,但金羌本就地小物薄,人力低微,若被呼和拉氏沒有任何阻礙地攻入,恐難逃滅國之災。”

“然,兩地中間隔了一個泰關,金羌一族怕是未有收到泰關處眼線的回報,亦或是全然沒有眼線駐紮,當前依舊沒有明顯的動作。”

謝書安靜靜地聽著,點了點頭,說道:“兵在其頸,然不覺。”

冬日的夜來得早,幾人邊說邊趕著路,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下了山。

“今晚就在這歇著吧。”謝書安在一座木屋前停下了馬車,縱身下了車。

張沖率先從車廂內鉆了出來,舒展了下身子,說道:“去年也是在這歇的,這屋竟然今年也完好無恙,真是不賴啊。”

謝書安指了指身後的一塊空地,對張沖說道:“你去拾點柴火,起火。”

接著,看了眼朱紹,頓了頓,說道:“你和我一起,準備做飯。”

幾人迅速完成了分工,各自幹起了活。

朱紹跟在謝書安的身後,往附近的一處水源走去。

雖說是她同謝書安一起幹活,但謝書安也只是將她帶在身邊,而做飯用的東西都是他自己拎著。

謝書安在湖邊蹲下,從包裹裏拿出了一根鐵錐在結了冰的湖面上敲了敲。

冰面裂開了一道縫,而後裂痕擴展,最後塌下了一小塊,露出了裏面的未結冰的水。

謝書安用木瓢將水舀進一個小桶中,水流聲在寂靜的林子裏回響著。

朱紹微微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看著蹲在面前的謝書安,說道:“我之前在泰關的時候,那裏的人也是這樣的。”

聞言,謝書安拿著木瓢的手一頓,擡頭看了眼朱紹,又垂下眸繼續手中的動作,“聽何嬤嬤說你是被……賣過去的。”最後的這幾個字,他猶豫了片刻才說出口。

“嗯。”朱紹點了點,“被母後買了。本來是想借此栽贓在泰關,乘機奪了泰關的權位。後來,她手下的人背叛了她,叛逃的時候嫌我拖後腿,反手把我賣給了人販子。後來,又被路過的村民救了。”

朱紹的語氣平靜得事不關己一般,好像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的事,“再後來,又需要我去完成別的交易,所以就搜遍了泰關,把我給找了回去。”

謝書安沈默地聽著,靜靜地看著冰面。半晌,他開口道:“你的血親這樣對你,你不難過嗎?”

朱紹的腦海中慢慢浮現出那時的場景。

那時,她無助地被關在一個牢籠中,不論怎麽對著眼前的人伸出手,都無法令對方停下來看她一眼。她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對方的背影越來越遠,而自己的求救聲被淹沒在了沙塵的呼嘯中。

朱紹搖了搖頭,回道:“不知道,忘記了。”

她踏過雪地上灑落的月光,琥珀色的瞳孔中閃著星光,回眸對謝書安說道:“只要從過去走出來就好了。現在的我,有能力去撫平這一切。我知道所處之地有多少汙垢,所以我不想將它們帶給世人,要在我這裏,終結一切。”

謝書安的瞳孔微整,心中似是被一股輕柔的暖風撫過,將化開的心湖吹出了一陣陣漣漪。他看著踏過陰影,走進月光下的朱紹,墨色的雙眸微微顫抖著,眼中映入了一朵從淤泥中生長起的高蓮。

-

張沖率先提著柴火回到了小屋邊,見兩人還沒回來,便去將他們的行李從車廂上拿出來。

突然,一塊玉牌從朱紹的包裹中掉了出來。

張沖蹲下身,撿起了地上的令牌,面上的表情瞬間暗淡了下來。

“為什麽這種禦上的東西,會在他包裹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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