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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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二十

“高迦米拉,我想了解一下,有雙胞胎兄弟是什麽體驗呢?”

“沒什麽特別的。和普通兄弟一樣的相處方式。”

“普通的兄弟嗎?我也有一個,就是年齡差太多,總是搞不懂他在想什麽。我聽說雙生子之間有心靈感應,你們是不是要比尋常的兄弟姐妹更親密一些?”

“應該不是,感情這種東西很難比較和衡量。再說了,我和約內斯之間也不存在心靈感應。”

話題到此戛然而止,在女伴取來新的羊皮紙之前,高迦米拉繼續翻看手稿,而我又一次站起來,拎著草料去了後院。如果我養的兔子會說話,它們近來議論的話題定會是——摳門的主人終於良心發現了!加餐萬歲!

唉,惆悵。該怎麽禮貌而又不失活潑地跟貴族女孩閑聊呢。

我靠在欄桿上,一把一把地抽出幹草餵兔子,一邊拖延回去的時間,一邊搜腸刮肚地回想自己為數不多的與異性相處的經驗。

說來,鮑德溫介紹時,有寬慰我說:“別擔心,達芙涅不難相處的。她和別的貴族女孩很不一樣,自小是和男孩子一同教養的,喜歡騎馬和鷹狩,你完全可以當作女版的魯阿來看待。”

當時我想的是鮑德溫這也太隨便了,以魯阿作類比,那可真是太對不起這個女孩了。自家弟弟什麽熊樣我很清楚,我也聽近侍說過鮑德溫身邊的女伴,人們稱她為“布倫希爾德”,光聽名字就知道風采不凡。不過,看他們後來做的事,倒也確實令我聯想到了魯阿——說來,鮑德溫最近偷溜出門的頻率委實有點高,他們都是去哪兒玩了呢?

“秘密。”

每每問到這兒,高迦米拉就緘口了。看得出,他們的秘密行動還在繼續,因而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

這倒也沒什麽,我的目的不是打探他們之間的秘密。主要煩惱的是,我們一起工作兩周多了,話題依然圍繞著書籍謹慎生發,狹窄而局促,說幾句題外話就馬上冷場。

啊,看來我是真的缺乏與異性相處的經驗。鮑德溫好歹有姐妹陪伴,而我與魯阿一同長大,男孩子之間打鬧出來的情誼完全沒有參考價值嘛!

這個每天晚上會帶著修女嬤嬤和隨侍女伴按時到來,在搖曳的燭火下完成“學業”的文靜女孩,性格一點兒也不像我的文盲弟弟。她自稱希波克拉底的信徒,但思路和做法都比學院派要大膽得多,她在西裏西亞醫師那兒學過解剖和繪圖,對制藥和手術頗有心得,樂於向任何前來求助的人施以援手(得知她給貝因都人拔過蛀牙時我肅然起敬,程度不亞於當初聽到雷蒙德大人獄中學外語的經歷),她還答應了鮑德溫借著旅行的機會,幫他把阿卡、雅法、卡拉克一帶的城防圖更新一遍(這工作量可不輕我覺得他得給你出經費,我如是說)。

我承認,我對這個女孩的背景產生過好奇。當我想要曲線接觸一下她的父親,弗萊德裏希·馮·霍亨索倫爵士時(把女孩和男孩一同教養,我懷疑是推崇斯巴達教育的鐵血家長),卻又不太走運地撞上了這位大人剛從聖墓教堂裏走出來,正用大手帕不斷地擦拭鼻子兩邊淌下的熱淚——這種情況下,一個異教徒前去搭話定是會令人尷尬,於是我便默默走開了,心裏暗自嘀咕這是多麽神奇的一家人啊。

八月,我們把會面提前到下午,因為高迦米拉近來要去外約旦一帶旅行,未來一周都會在路上,所以想提前把時間預支走(說好的順延呢)。我有點怕晚飯時間繼續尷尬冷場,就總是約魯阿一起前來聚餐。

“塞利姆?在家嗎?”

臨近晚飯時間,陪同的嬤嬤和女伴坐了半天都累了,跑去廚房準備食物,於是只有我們兩人在書桌前整理文獻。魯阿出現在窗外時,我感覺這種場景似曾相識,看了一眼高迦米拉,見她沒有回避的意思,就直接拉開窗簾了。

“哥你快看!我在吉蔔賽人那兒買到的!你看這是不是……”

好家夥,魯阿還騎在馬上,也不管我手頭是不是方便,直接把一個大籠子塞進來了。我吃了一嚇,急忙放下書本去接,放到窗臺上,才和籠中的大馬猴打了照面。

“啊這……”

這什麽鬼啊!一個醜不拉幾的老猴子,臉那麽長,毛那麽臟,又瘦又柴,肚皮上耷拉著許多皺紋,一看就沒有得到精心照料。這猴子見人就立馬齜牙怪叫,跟著一坨黑乎乎的玩意兒就擲過來了。我嚇了一跳,急忙向一旁躲開,然後就發現它背後的黃毛禿了一大片,連帶尾巴都光溜溜的。

“怎麽樣?”魯阿莫名的興奮,指著猴子的後背說,“這是不是……”

“閉嘴。”我往身後看了一眼,提醒魯阿這裏還有人。

高迦米拉卻不在我背後,她這會兒已經好奇地湊過來了。靠近籠子時,她臉上帶著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露齒笑”,不,不是笑,只是盡力咧開嘴,把能露出的牙全都展示出來。說來也怪,這麽做真的安撫了那只躁動的猴子,它停止了尖叫和攻擊,蹲坐下來,咧開了嘴,態度居然變得有些乖巧了。

“咦……這是……猴子的……示好方式……嗎?”我學著高迦米拉的樣子咧開嘴再靠近,說話相當不容易。

“嗯。我在一本書上看到過。”怪事。她的發音不受這種幹擾。

“我……怎麽感覺……你跟猴子相處……都比跟人……要輕松啊?”

“啊?你說什麽?”高迦米拉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接著她就笑了,鼻子上起了可愛的小皺紋,“說什麽呢,這可是猴子!你能保證人就比猴子有趣嗎?”

萬萬沒想到,居然在這種地方破冰成功了!

一會兒,魯阿離開了窗口,從前門繞進來了,而我們的檢查也得出了結論。簡單介紹之後,高迦米拉默默退到書桌後,給我們兄弟倆留出交談的空間。

“哥,你看這……是不是挺有用的?”

魯阿巴巴地看著我,左手不安地握住右手腕。這是他小時候的習慣,緊張時會情不自禁地搓手。我註意到這一點,心底的某個角落突然軟了一分。

“不錯,是很有用。”眼角看見高迦米拉詫異地擡起臉,我選擇忽視了,“確實是罕見的病例,不過一般不出現在動物身上。猴子不便宜吧?有這麽一只就夠了,以後有空閑時間,還是去抓兔子吧。”

“好!”魯阿笑了,空出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一點也不貴,哥你想怎麽用就怎麽用,缺錢了就找我拿……”

“好啦好啦。上次拿的錢一點也沒用上,拿著。你還是攢錢買匹馬吧。”

“確實在攢。”魯阿有些猶豫,但對我沒什麽好客氣的。我把錢塞他口袋,把人打發走了。

回來看到高迦米拉面前的桌子已經被收拾出來,撤去紙筆擺上了晚飯。她卻分毫未動,隔著桌子定定地看著我。

“我還以為你知道。”

“什麽?”陪同的人都不在,我便直接坐到對面了。

“那猴子只是生了疥癬。”

“是啊。”我心想也是那回事,“但生了疥癬也能用吧,又不是什麽大毛病。”

“啊?可是……”高迦米拉的眼睛閃過一絲疑惑,“你們說的用處,不就是……”

“沒有那種用處。因為根本不存在。”我搖了搖頭,示意她吃飯,“人的身體結構和動物是很不一樣的,疾病並不總是會在二者之間傳播。多數時候,動物能派上的用場,只能說是生而為人的傲慢吧。”

“我知道,我能接受。”高迦米拉拿起餐刀,眼睛還是看著這邊,“《醫典》的序言部分有說:‘所謂醫學,是研究人體的健康情況,從而引導人們在平時珍惜健康,幫助人們在生病時恢覆健康的一種學問。’我們從來都是被教導說要尊敬師長,尊重病人,關註疾病,追求真理,而不論在學習還是行醫的過程中,‘人’始終都要擺在最中心的位置。”

“說得好。”我端起茶杯,示意她手邊有酒,“敬你。”

她微笑起來,呷了一口酒,繼續說:“對於疾病的傳染性,我有別的看法。人的壽命比多數動物要長,或許一些慢性的病不是沒有傳染,而是發展到出現癥狀的時候,動物已經死了,因而無法被觀測到。所以我想,麻風病非是上帝單單降給罪人的神罰……”

“不要說出那個詞。”

“神罰?”

“不是。”

高迦米拉的薄唇微微抿了起來,明顯是不讚成。

“我沒想到你會回避。”

“如果說出來能令情況變好,那定是要說明的。”我放下刀叉,無聲地嘆了口氣,“我也知道那不是神罰,但是眾口鑠金,積言毀骨。”

“謬誤可以辯駁,可以修正。可疾病就是疾病,如果我們連用正確的名字來稱呼它都辦不到,又該如何尋找正確的方式來治療?”

這次,換我定定地看向她,而高迦米拉,這個向來矜持的女孩毫不逃避地看了回來,略顯蒼白的臉頰此時因激動而攀上了一抹潮紅。

她認為自己是在戰鬥,因而分毫不讓,寸土必爭。我猛然意識到。不只是為了真理,為了理想,而是為了守護一個人而產生的堅定感情。

我需要她在這兒。我突然產生一個無比自私的想法。女性是不能留在禦醫團,但還有別的方式能留下。

“你的看法很對,我會認真考慮的。”我按捺住提議的沖動,謹慎地作出回答。

接下來的整個晚上,我們再沒有提起相關話題,全身心地投入到《醫典》的學習中。

第二天是禮拜日,基|督徒沒有任何工作安排。之後的一周高迦米拉不在,我晚上獨自在藥房搗鼓,竟然有些不習慣了,心想等她回來後,就邀請她參與實驗吧。

八月中旬,我不小心招惹了大人物。

事情是這樣的,一天晚上我出了急診,病人是一位中風的主教,年紀很大,地位不低。我過去時有些晚了,禦醫總管阿爾弗雷德和他的助手科林先到,已經通過及時的放血療法控制住了病情,而我這個冤大頭幹了一樁多餘的事,攤上了一個大麻煩。

魯阿過來時,“麻煩”正在籠子邊和大馬猴專註地玩耍。當我弟弟發現我要悄悄送走的是個大活人,還是個鷹鉤鼻子的猶太人,他登時就不幹了。

“哥啊,我覺得這個‘麻煩’送走不頂用,只能往最上頭報。”

“我也想啊,可是宗教事務又不歸世俗的君主管,請鮑德溫處理應該會讓他感到為難吧。”

“他可能會為難,但采取的對策應該比你要高明。”魯阿一針見血地指出來,繼而安慰道,“別糾結了,國王每天要處理那麽多的事務,這種小事只是鴻毛,壓不倒他的。”

這種話對打消我的顧慮一點幫助也沒有,但下次出診我還是忍不住說了。因為魯阿說到做到,拍拍屁股就走了。連自家弟弟都要拒絕的事,還真不能再找別人幫忙。

“帶他過來。”

不出所料,鮑德溫必是動怒了,聲音裏有股壓抑的平靜。見此我便沒再多說,立即照做。

根據威廉大人的評價,鮑德溫在語言課上向來表現突出,我知道他的法語、拉丁語,乃至後來加入的阿拉伯語都講得不錯,但他一開口,對我帶來的孩子講希伯來語時,我還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問話並沒有持續多久。幾句簡單的回答之後,鮑德溫點點頭,叫來近侍吩咐幾句,一人答應著出去了,另一人過來把孩子帶走了。

“那我呢?”我在一旁發問。

“你下去,不要把這裏的事情跟任何人說。”

也就是說,之後的事情我不能再插手了。於是我也答應了一聲,站起來就走。

“慢著,蘇萊曼。”

我回轉身,靜聽吩咐。孰料鮑德溫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說:

“你說,我是不是該留胡子了?”

“哈?!”

這邊的人確實都很欣賞胡子,我也未能免俗,但是……把鮑德溫年輕光滑的臉,代入前國王胡子拉碴的形象,我立刻產生了排斥心理:

“十七歲,還早吧。”

“有胡子不是會顯得成熟嘛。成年之後,不是該長胡子了嗎?我怎麽……”

“不瞞您說,我也曾經為不長胡子感到苦惱。不過二十歲之後,這種煩惱就完全扭轉過來了。”現在的我只想省出每天打理胡子的時間多睡會兒。

“原來如此,那沒問題了。”

有這麽一段小插曲帶過,我離開時心情輕松了一些。後來我了解到,鮑德溫命令近侍叫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呂西尼昂兄弟。

不同於先前的菲利普爵士,在西方有地有家,因而不能堅定地留下來參政,呂西尼昂兄弟雖然也有封地,但是已經被英王以鎮壓叛亂的名義褫奪了,所以他們此番帶著大批人馬前來朝聖,應是已經決定要長期駐留了。自然,了解到背景消息後,部分本地貴族覺得他們只是情急投奔的“破落戶”,未免有些看低,不過鮑德溫一向“來者不拒”,經由上次的齟齬,反倒添了好感,呂西尼昂到雅法後,他還寫了一封推薦信過去。

八月下旬,呂西尼昂兄弟在一次大型的彌撒儀式上,發現準備聖餐的人有偷偷摻入“不潔”的東西。許是因為外地來的朝聖者比較多,這種發現居然引起了軒然大波,人們議論紛紛,開始質疑宗教儀式的“純潔性”。這種事情發酵到月底,宗主教迫於壓力,不得不裁撤了一大批“異族”侍酒,並號召虔誠的修士修女親自準備儀式項目。鮑德溫的近衛軍則借此機會,把那些男孩全都吸納進來,強壯的充作騎士的馬童、侍從,手腳麻利的分配給工匠、廚師當學徒,妥善解決了去向問題。

“蘇萊曼,過來認識一下。這是凱雷特,他說不想當國王的侍從,而是想跟著你學習。”

先前那個“麻煩”被梳洗得幹幹凈凈,略帶靦腆的笑容走了過來,我大感意外。這孩子跟我的時間不算長,我自認為也沒對他有多好,怎麽就想不開要回來呢?

“其實,我不太想要小孩子當學徒……特別是不好溝通的那種。”這話我用阿拉伯語說了。

“那你想要什麽人?”

“強壯有力的,能摁倒二百磅壯漢的那種。”我厚著臉皮獅子大開口,“或者是聰明勤奮的,比如高迦米拉。”

“沒有!不給!這裏就一個小孩,你自己想辦法培養吧。”

鮑德溫略顯不耐煩地一揮手,就把我和這個瘦小的蘿蔔頭綁定到一塊兒,齊刷刷地掃地出門了。

之後,鮑德溫以宗主教身體不便為由,招了幾位主要城市的大主教過來“輔佐”。近處的阿爾貝大人,遠方的希拉克略大人,近來也都齊聚耶路撒冷。不知為何,威廉大人作為大主教兼書記長,與這些人的來往反而不太密切。

呂西尼昂經此一事,在耶路撒冷王國的立足點算是基本穩固了。人們都覺得他們辦事雷厲風行,未來不容小覷。不過有得必有失,上到風口浪尖自是會先一步迎來讚美,相應的,惡意到來時也會首當其沖。不久,就有人造謠說萊昂內爾和阿格尼斯太後來往過密,應是憑借裙帶關系攀升到了如今的位置。這些人講得有鼻子有眼的,居然還找出了證據。我在街頭巷尾聽了一耳朵流言,意識到所謂的“證據”是什麽後,頓時感到無語。

“那個香精瓶子確實曾是太後的所有物,但也是鮑德溫的生日禮物啊。”

但無論我怎麽澄清,鮑德溫因為下棋輸掉的“生日禮物”,終是戰不過太後私相授予的“信物”了。沒辦法,人們總是喜歡更加“精彩”的故事。

萊昂內爾的危機意識很強,意識到好不容易立住的根基有可能動搖後,他立即和當地貴族締結了政治婚姻。新娘是伊貝林家的女孩,論身份算是門當戶對,但並沒有帶來可觀的嫁妝。至於居伊,似乎是舞會常客,交游廣泛,尚還沒有安頓下來。

說來,我最近這麽關註宮廷瑣事,到底還是因為太閑了。高迦米拉去到外約旦的旅行並非如同先前約定的那般耗時一周,而是更長一些。我在她走後也慢慢地往後寫手稿,但總覺得筆法不順,心想等她回來後要好好訂正一番。

這都是七八月間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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