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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漸停。

郁酌的神色也一頓, 怔住幾秒,不禁擡起眼眸,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段煊面上沒什麽表情, 實則心臟狂跳, 震得人耳廓發麻,不由得屏住呼吸。

而說出這句話後,他冷峻的眉眼卻疏朗幾分, 壓在身上的東西陡然一松, 胸腔被另一種陌生的情緒填滿, 目光微凝,似乎對方任何細微的表情都能牽動他的思緒。

其實那天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 段煊都一直在想——

郁酌需要別人的保護, 怕臟怕累, 也很怕黑,總是遭到各種人覬覦,很容易受傷,一看就應該生長在玻璃罐裏,不經風霜, 可如果是這樣,他該怎麽在末世裏活下去?

於是段煊想盡辦法,找機會把郁酌帶出基地,讓他能夠面對危險,希望對方因此有能力自保。

可每當段煊做下決定,想要嚴格一些時, 郁酌對他笑一笑, 露出些許不情願的表情,不出片刻, 段煊就說不出什麽重話了。於是他想,算了,這有什麽,大不了一輩子保護他。

後來,段煊甚至在內心深處冒出隱秘的想法,覺得這樣也很好,無論如何,郁酌都會永遠都依賴自己,需要他,離不開他……盡管如此,卻還是會在言語中暗暗教他。

直到幾天前,變故之下,段煊終於發現,也許郁酌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軟弱,心中升起的第一個念頭也並不是被隱瞞之後的惱怒,而是倏地松了口氣。

與此同時,他心緒沈沈,情緒外露的吻、突然的離開、連續幾天的擔憂和心急如焚,讓段煊恨不得直接把郁酌綁在身邊,忍了又忍,最終在抑制不住心中的焦躁時想。

去他媽的。

一瞬間,段煊強裝出的不在意,面對詢問時的嘴硬,以及所有的顧慮統統都被拋之腦後。

因此在幾分鐘前,郁酌笑瞇瞇地問他是不是在吃醋,段煊沒有像往常一樣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反而各種情緒湧上心頭,沒辦法再不言不語。

林中樹木稀疏,淺淺一層積雪被陽光切割出棱角。

郁酌這時才看出對方的緊張,下意識笑了笑,不自覺想起段煊從前的壞脾氣。

總是面色冷峻,氣息中是連厚重的作戰服都掩蓋不住的戾氣,現在卻略微不自在地站在自己面前,眉骨壓低,仍然是一副脾氣不怎麽好的模樣,剛才一刀正中喪屍眉心,幾滴泛黑的血液濺上衣袖。

段煊動作利落地收刀,垂眸睨了郁酌一眼,正要上前,隨即又想起什麽,腳步停下,使勁擦了擦身上的血。

“你……”

對方猝不及防地透了底,郁酌除了意外,其實心跳也加快幾分,眨了一下眼睛,開口時,語氣隱隱遲疑。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出聲,下一秒,就見段煊微微斂眉,周身的棱角變得柔和,如同鋒刀入鞘,整個人收斂鋒芒,明明身上不知道沾過多少血,卻在這時候在意起來。

段煊正色看他,再次重覆了一遍:“我說,我喜歡你。”

所以不管你有什麽事情瞞著我,永遠都需要別人的保護,又或者說,有無數折磨人的要求,我都會一一照辦,保證你的安全。

陽光溫熱,堆積在樹梢的一團雪滑落在地,散落著融化。

郁酌指尖緊了緊,沒想到這回輪到自己不自在了,接著又擡起眼眸,註視對方:“之前的事情,你沒什麽想要問我的嗎?”

段煊當然想問,也禁不住氣惱,見他提起,表情隱約變化,緊繃著有些兇。

這麽久以來,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不知道被瞞了多少回,心裏早就無數次要開口質問,嘖了一聲道:“確實有很多事想問你。”

但緊接著,他語氣緩和些許,“但我很高興,即使我不在你身邊,你也不會受傷。”

山間小路曲折,泥濘潮濕,郁酌避開腳邊的水坑,被段煊扶了一把,側過臉時聽見對方再次開口,眼神移向另一邊。

他故作不在意道:“還有,你也不用急著回答,我現在說出來,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想法,但是——”

“就算你拒絕,也不要一個人悄悄走掉。”

郁酌手指是冰涼的,被段煊狀似無意地攥住,而後微微收緊。

灼熱的溫度蔓延過來,熨帖地滾過心口,他垂下眼,本來要說的話又被對方堵了回去,心道什麽都先讓他說了,自己就算從頭沈默到尾,段煊也能把話圓回來。

然而靜默半晌,轉頭時,瞥見段煊明明已經紅透了、卻被略顯焦躁的神色遮蓋住的耳廓,郁酌又心頭微動,禁不住彎了彎眼睛,再開口時,話語也調轉方向。

他沒說好或者不好,只小聲說:“外面到處都是喪屍,我自己根本應付不了的。”

郁酌語調拖長幾分,擡起眼來,眼眸染上亮色,明明是在提要求,卻完全不會讓人覺得討厭,側目時,露出一小段脆弱的脖頸。

“現在這樣就很好,不管怎麽樣,我都需要你,就算以後再遇到危險,你也得一直保護我,照顧我……”

段煊眼神游移了一下,壓下不受控制的心跳,立即低聲應答:“好。”

-

然而段煊不追問,平日裏,其他人的眼神卻是止不住往郁酌身上瞟,明顯有很多話想說。

基地重建速度很快,一切歸於平靜,雖然被炸毀的矮樓占了民居數量的一半,但喪屍被處理幹凈後,事情也簡單很多,氣溫回暖,積雪消融,各項事務也有條不紊地進行。

飯廳。

蔣自明端著飯碗在桌邊坐下,一轉過頭就看見段煊在給郁酌盛湯,忍不住咳嗽兩聲,像是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忍了回去。

半晌,他轉而提起另一件事:“對了,方見餘一會兒要來,你們別忘記了,估計是想來談談物資。”

雖然杜萬虞已經死了,基地裏的其他幸存者還要繼續活下去,安定之下,大家決定重新選出一個首領。

方見餘前幾回和他們交涉頗多,相處起來算是熟稔,眾人對此也沒什麽意見,該交流繼續交流,也會交換物資,反正即將開春,他們在這兒也待不了多久,再過幾天就要繼續趕路。

暖氣停了,空氣中隱約泛著冷意,桌上的飯菜熱氣騰騰,郁酌照例不插話,默不作聲地喝完湯,蒸騰的水汽彌漫至眼下,視線也有些模糊。

他將碗推遠了些,剛伸出手,紙巾便被段煊遞到了手邊。

放下紙巾,郁酌再一擡眼,對方已經開始周到地給他夾菜了,碗裏也很快就堆起小山。

蔣自明狂咳嗽一陣。

大家對此十分不習慣,而郁酌卻逐漸習以為常。

上次談話之後,段煊嘴上說著不用著急回答,卻變得有些難纏,雖然對其他事情閉口不談,行動上卻時時刻刻透露出不容拒絕的態度,細致和強硬糅雜在一起,密不透風地滲入郁酌的日常生活。

換做其他人可能會覺得有壓力厭衫婷,郁酌卻完全沒覺得不適應,自從離開郁還崢的基地,各種臭毛病明明在那一年的逃跑中磨得差不多了,現在也被重新慣了出來,心安理得地享受照顧。

然而下一秒,他卻在瞥見碗裏的蔬菜時表情微變,小聲抗議:“我不想——”

“不行。”段煊冷臉駁回。

沒過一會兒,段煊忙完這邊,也抽出空來參與談話,擡了擡眼道:“方見餘大概七點到,安排人對接了,他們那邊也正好缺人手,有空閑的人可以過去幫忙。”

蔣自明:“安排好了?我本來還打算去看一眼。”

餘思瑩笑了一下:“人家點名想找楊茴,你歇著吧。”

“哦——”蔣自明懂了,安靜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郁酌身上,眼神中藏著躍躍欲試,卻是對段煊開口,故意道,“要我說,不然就讓他把柯謹帶回他們那邊得了,免得這人一天到晚在基地裏找茬。”

話音落下,段煊頓了一瞬,似乎真的在認真考慮這件事,另一邊,郁酌卻微微垂下眼,想起自己還有事情要問柯謹,想要開口。

沒等他出聲,又被蔣自明打斷。

“那個……”

他已經克制了很久,吃飯時無數次去偷看郁酌,終於還是忍不住去問。而就在他開口的那一刻,其他隊員也倏地坐直,不約而同地看過去。

蔣自明面露期待:“少爺,能不能教教我,那天你是怎麽輕輕松松就把喪屍骨頭掰碎的。”

郁酌:“……”

-

有蔣自明開這個頭,大家頓時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然而最尷尬的還是蔔成。

他歸隊後,簡單向大家解釋事情始末,但略去了和謝衷的沖突,這期間謝衷多次想解釋什麽,都被他看著冷哼一聲便轉身就走,兩人僵持到現在。

後來他被郁酌出手的動作震懾,於是常常欲言又止地看他。

蔔成這人,脾氣極怪,說話也難聽的要命,不過倒是沒什麽道德上的瑕疵。

於是忍了又忍,見大家聊的熱火朝天,他突然正色,猛地站起身來。

身後的椅子差點被帶倒,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聲,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見對方看著自己,郁酌一楞。

還沒等他發出疑問,下一秒,蔔成表情怪異,但大聲道:“對不起!之前是我對你有偏見。”

氣氛陡然間死寂下來。

所有人見了鬼似的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郁酌也被他這話震住了,睫毛抖了抖。

“你……”他難得說不出話,心中卻想,對方如果是因為態度差道歉,那的確是應該的。

至於偏見嘛……

他對自己的定位的確是小白臉來著。

最好看的那種。

不知道為什麽,室內就這樣陷入了詭異的沈默中。

直到半分鐘後。

蔣自明發出第一句疑問:“我操,蔔成,你居然還會道歉?”

郁酌頓時繃不住表情了,想笑。

蔔成聞聲怒視他。

三兩個字把眾人的思緒拉了回來,見蔣自明這麽說,也紛紛意識到這一點。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這種話,真的,真的活久了什麽都能見到。”

“剛才聽到的時候我人都傻了,這人真的蔔成?別是被人給掉包了吧。”

蔣自明完全樂了:“哎,你能不能再說一遍?剛剛忘了錄下來了,以後我用這句話當我來電鈴。”

蔔成這下真是咬牙切齒了,剛開口時的尷尬被拋得一幹二凈:“蔣、自、明。”

蔣自明爆笑。

-

混亂的飯後,郁酌從各種詢問中掙脫出來,擔心柯謹真的被連夜送走,立刻去找了他一趟。

夜深。

廊間懸著老舊的燈泡,燈光渾濁,基地的防禦系統被仔細加固,屋外的水泥地面上時不時有探照燈掃過。

郁酌仔細琢磨過那份有他個人信息的資料,核對時間,卻發現那一陣正好是他父母死亡前後,十幾年前,卻沒法確定細節。

所以,自己在其中到底有多深的牽扯,實驗體是什麽意思,郁還崢又在這裏面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包括他的親生父母——

郁酌對他們毫無記憶,也並沒有所謂的感情,畢竟能在數十年前和郁還崢達成合作而後又鬧翻,顯然也不會是多簡單的人。

但這並不代表他願意被蒙在鼓裏。

柯謹這幾年一直跟著郁還崢做事,郁酌思來想去,覺得他一定會知道些什麽。

找到人,細問了近一個小時,隨後,郁酌面色不變地離開,呼吸間帶著冷意,於是揉了揉手指,穿過長廊回房間。

這時已是夜深,房門被半邊燈光割裂開來,一半光影熠熠,另一部分浸染上深不見底的黑,模糊不清。

郁酌的腳步卻倏地停在原地,看見放門口站著一個人。

“段哥?”他遲疑道。

段煊看起來等了有一會兒,肩寬腿長地倚在墻邊,側臉陷進陰影中,神色晦暗不明,聽見郁酌回來,他站直了些,沈郁的臉色也完全顯露出來。

靜默中,他克制幾秒,還是禁不住皺眉,上前攥住郁酌的手腕,隨即將他扣緊。

段煊聲音低沈,隱隱帶著不滿道:“你去找他,怎麽不叫我一起?”

郁酌後背抵住墻壁,忍不住仰了仰頭,側過臉來,察覺到對方湊近,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頸間。

半晌,似乎覺得自己態度不太好,段煊語氣微松,不肯表現出自己的小心眼,於是辯解:“防護重建沒多久,外面還是會有危險。”

郁酌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抿了抿唇,彎一下嘴角,眼眸亮晶晶的:“我以為你在忙。”

光線灰暗,視線不明,一時沒人再出聲,他只感受到段煊靠得更近,頸後也被對方按了按,隨後手指劃過臉側,熱意灼人。

呼吸交織,衣料摩擦聲響在耳邊,沙沙不停。

燈泡閃爍,哢的一聲滅了。

氣氛陡然間寂靜下來。

段煊垂眸看他,只一眼,呼吸就不由得亂了,沒法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手心帶著潮意,指腹有繭,擡了一下郁酌的下巴,又很輕地按壓他的臉頰,喉結上下一滾。

郁酌睫毛抖了抖,沒動。

思索半刻,腦子裏一片空白,繁雜紛亂,段煊的嘴唇貼在郁酌耳側,難得委婉,卻又十分直接地開口。

他有些忍不住,嗓音沙啞地說:“可以親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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