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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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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

話音落下, 其他人的目光倏地落在郁酌身上。

正值嚴冬,深夜氣溫更低,呼吸間湧動寒意, 屍體表面也覆蓋上白霜, 被翻過身粗略查看後,褐色血液極其緩慢地蜿蜒而下,在泥濘中蔓延開來。

屍臭不重, 但很難聞。

郁酌只稍微靠近看了看, 又伸手探了一下, 緊接著就立刻離遠了些,剛後退一步就被段煊扶住肩膀。

他的語氣十分確定, 讓眾人明明不相信, 卻忍不住心中升起希望。

但即使蔣自明無比希望死的人不是謝衷, 可是看這人從頭到腳的打扮,無一不正是謝衷早上離開時穿的,物品上也有他們基地的記號,怎麽看都……

他皺了皺眉,雖然心中質疑著, 還是忍不住問郁酌:“為什麽說他不是謝衷。”

郁酌瞥他一眼,正要開口,下一秒,段煊也在他身旁出聲。

他不知道發現了什麽,眼神微凝,神色輕微變化一瞬, 隨即肯定道:“對, 這不是他。”

蔣自明這下是真的有些驚愕了:“可是……”

這不是謝衷還能是誰?

發現屍體時事出突然,大家猝不及防看見這套裝備, 瞬間都慌了神,也被帶偏思緒,情緒湧動之下沒有仔細打量。

聽郁酌這樣說,而段煊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餘思瑩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仔細觀察,沒看幾秒,她目光一頓,立刻發現其中不對勁之處。

她倏地松了口氣:“你們看他的右手。”

這人兩手都戴著手套,在喪屍的啃食和拖行下已經成了碎布,顯出裸露的皮膚,這倒也沒什麽特別的,大家在外出任務,為了避免意外被喪屍感染傷口,大多會選擇這樣的防護措施。

只有一處不同。

蔣自明聞言變了臉色,也湊過去仔細看,視線落在對方手上時,他猛地後退一步,也明白了原因:“我操,他右手沒有小指。”

雖然沾著凝固的血跡,但能夠清晰地看出,手指的斷口不是新傷,已經痊愈到只剩下一道細微疤痕,顯然不是最近留下的,自然也不可能是謝衷。

確定這一點後,蔣自明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弛下來,又心有餘悸,懷疑道,“這他媽什麽情況,誰幹的?不會有埋伏吧。”

這屍體穿著謝衷的衣服,臉上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模樣,顯得更加詭異,但能確定的是,肯定是有人刻意為之。

幾人警惕地搜查了周圍各個隱蔽的角落,但沒有任何發現,思量之下,又檢查一遍屍體附近的腳印痕跡,依舊沒找出線索,所有能讓他們察覺端倪的地方都被掃除得幹幹凈凈。

更重要的是,雖然知道這人不是謝衷,可對方現在下落不明,也不清楚到底情況怎麽樣,大家放心幾分的同時,心中又升起更加濃重的擔憂。

回基地後,段煊安排人加固基地的防禦,叮囑站崗的人註意謝衷有沒有出現,並警惕周圍動向。

“有人找了具屍體假裝謝衷,估計是想讓我們以為他死了,放棄繼續找他。”段煊皺起眉,“但這也算是個好消息。”

往好處想,這至少能說明謝衷暫時安全,但段煊的神色卻並不見輕松,繼續道,“明天天亮後繼續找人,大家這段時間最好不要單獨行動,註意警惕,除了喪屍之外——”

“就算是人類,也要提防。”

會議室裏懸著吊燈,正好照亮幾人中間的桌面,謝衷出事給了大家不小的打擊,一時間氣氛微微凝滯,窗外風聲隱約響動,漆黑一片,暗色逐漸蔓延進來,一點點吞沒了燈光邊緣。

“我們附近也沒其他基地了,如果沒有新的幸存者出現,你們說,會不會是——”

寂靜中,蔣自明開口,想了又想,還是壓不下心中的懷疑,想問這會不會是埃爾維幹的。

但沒等他問完,很快就被餘思瑩駁回:“他雖然瘋,但平時想哪次幹點什麽不是聲勢浩大,這樣耍陰招,不像他的作風。”

段煊半晌沒出聲,只在聽到新的幸存者這幾個字時微不可察地擡了擡眼,目光似乎落在郁酌身上,又在對方回望過來的時候佯裝無事地收回視線,只是微微擰了擰眉,洩露出幾分情緒。

郁酌:?

他眨了一下眼睛,卻也沒多想。

聽其他人討論了半天,他雖然有些困,思緒卻沒停,食指下意識地敲了一下褲腿。

其實剛才聽到餘思瑩這樣說,郁酌心中也頓了頓,突然就想到一個人。

郁還崢。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這個念頭。

對方沒這麽蠢,如果真是郁還崢幹的,不可能會留下這種低級的破綻讓他們發現。

再說了,不管是郁還崢還是杜萬虞,他們都沒有帶走謝衷的理由。

……

至後半夜,天空中又飄起雪來,地面積雪消融,又很快被再次覆蓋,皚皚的一片白,鞋面陷入其中,留下一排清晰的痕跡。

“砰砰——”

“進來。”

柯謹推門進屋,換鞋之後,言語恭敬地對面前的人開口:“郁總,我已經按照您說的,和杜萬虞去聯系過了,她說希望您能看一看這份調查報告。”

室內昏暗,只在桌邊亮著一盞小燈,已經這麽晚了,郁還崢絲毫沒有要休息的意思,西裝革履地坐在桌邊,聞言扶了眼鏡,接過文件袋。

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鉛字,夾雜許多覆雜的符號和數字,像是在記錄數據,昏黃燈光下,只聽見紙面翻動的嘩啦聲。

安靜半晌,寂靜中,柯謹緊張地看了郁還崢一眼。

對方的面容大半隱沒在黑暗裏,被暗光鍍上一層陰影,顯得神色晦暗,不知道過了多久,正當柯謹有些受不了此時的氣氛時,郁還崢終於擡起眼。

他臉上帶著溫和笑意,點頭道:“明天我會親自去和她見一面。”

柯謹盯著對方幽深不見底的目光,即使語氣尋常,卻禁不住緊張,聞言神色一松,正要點頭,緊接著又聽郁還崢繼續開口。

郁還崢敲了敲桌面,卻是提起一件與此毫不相關的事。

“你已經見過郁酌了?”

“見過了。”柯謹一楞,猶豫之下,又硬著頭皮開口,“您是想把他帶回來嗎,但是——”

他話還沒說完,黯淡光線中,就看見郁還崢很輕地笑了一下,眼底卻泛著冷光,莫名顯得晦暗:“暫時不用。”

“我最清楚,沒人能受得了小郁的脾氣,他也不可能忍受這麽差的生活環境,等他待不下去了,早晚會回來。”

郁還崢對此很肯定,而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句話他沒說出口。

——過不了幾天,等他辦完事,就算郁酌再不願意,也不得不回來,那時候他便會真正明白,只有在自己的庇護之下才是最安全的。

柯謹視線頓了頓,下意識想起上次碰面,思及郁酌對他的態度,目光覆雜了一瞬,聽郁還崢這樣說,又遲疑幾秒。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錯了,也可能是因為太久沒見,柯謹隱約覺得,對方的氣色比起之前似乎還更好了些。

是錯覺吧?

-

幾天時間過去,難得天晴,雲層縫隙間透出細微的光線,將整個天空塗抹上亮色。

謝衷一直不見蹤影,而那天的事在大家心裏留了個鉤子,始終讓人記掛,基地裏氣氛也一天比一天緊張,段煊經常會帶人出去巡查,卻不再總要求郁酌一起出門,只讓他安安分分待著。

正好郁酌也不願意四處跑,於是十分順從地每天在基地內逛逛,今天過了中午,見門口缺人,他登上門口一側的哨塔。

另一邊哨臺上是汪和。

汪和之前過慣了花天酒地的生活,這時候沒了樂子,忍了又忍,實在是閑得慌,也找不著人說話,這次郁酌來了,他立即閑不住地找話聊。

一通胡侃下來,也沒說別的什麽,汪和只從自己曾經的揮金如土講起,繪聲繪色,最後又提到郁酌天臺的救命之恩——

郁酌圍著圍巾,倒也不太冷,坐在高臺上聽了聽,沒忍住搭了兩句話後,汪和就更加止不住話頭,居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了傍晚。

“滴滴。”

談話間,兩人也註意著高墻外,遠遠看見一輛車從小路盡頭開出來,喇叭聲後,確認過車牌號,汪和熟練地打開基地大門。

緊接著,後面又出現了第二輛車。

汪和遲疑幾秒:“這車不是我們基地的吧。”

雖然這樣說,但能看出來,兩輛車速度不快,也車速相當,一前一後地開出來,肯定是商量好的,不會有什麽危險。

已是黃昏,寒意中緩緩凝聚暮色,半邊天空深深淺淺地暈染開來,厚重的雲層往地面上壓,也映出幾道細長的影子。

段煊正開了車門,還沒來得及下車,便聽見一人的聲音傳過來。

“段哥。”

一擡起眼,他看見郁酌靠在哨塔的欄桿上,見他看過來,郁酌又露出笑容來,較長的碎發從臉側垂下,背著光線鍍上一層淺邊,身形勾勒出模糊的剪影。

段煊穿著作戰服,周身氣息冷凝,神色間原本帶著一絲煩躁,在這時也不禁揚了揚眉,冷峻的臉色松了幾分,視線微頓,朝他招了下手:“下來。”

第二輛車上是方見餘,帶了幾人過來交換物資,自從兩個基地聯系上後,大部分時間都是由他出面進行交涉。

一箱箱貨物搬下車,很快,蔣自明又從倉庫裏運出一部分東西,楊茴詳細記錄下物品數量,沒一會兒就完成大部分工作。

郁酌緩慢地下了哨塔,段煊正在長梯邊等著,在最後一級時搭了把手,把人扶下來,隨即十分自然地按了按郁酌的手指:“冷不冷。”

“有點。”郁酌的聲音悶在圍巾裏,手上很暖和,完全不像是覺得冷的模樣,嘴上卻半點不含糊,補充道,“上面風很大。”

另一邊,方見餘送完貨,正和楊茴聊著,段煊擰了擰眉,聽郁酌這樣說,和其他人打了聲招呼,領著他回休息處。

室內無人,幾分鐘的功夫,窗外已經黑沈沈一片,開燈後視線變得清晰,空氣幹燥,有些悶。

“喝完。”

段煊遞給他一個保溫杯,又轉身去開窗通風,壓了壓眉道,“這幾天雪化,基地裏生病的人不少,別被傳染。”

郁酌打開蓋子,熱騰騰的水汽飄出來,隱約模糊視線,也在臉上沾染一層溫熱的濕潤。

他眨了眨眼,只喝了一口就動作頓住,立即放下保溫杯,隨即不著痕跡地推遠了些。

“怎麽?”段煊對郁酌的不配合習以為常,撩起眼皮看他。

郁酌:“不想喝紅豆。”

他說的理所當然,而在此之前,段煊也見識過對方各種各樣不愛吃的食物,仔細算起來,估計能寫出一本菜譜。

聞言,段煊倒也不意外,沒多說什麽,只莫名笑了一聲:“這也在你的挑食名單裏?”

他語氣緩了緩,又像是心裏壓著事,很快就斂下神色。

郁酌看出他的情緒變化,不禁揚眉,心道對方脾氣真是多變。

剛才回基地時,段煊臉色臭的要命,看起來像是壓著火,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基地外和人打了一架,現在坐在桌邊,又柔和不少,看不出有什麽不對勁了。

段煊沒註意到他的打量,似是不耐地嘖了一聲,思索之後,又把杯子推回去,往裏面摻了點水:“來不及煮別的,這次將就一下。”

猶豫幾秒,他又補充:“喝一半就行,明天就換。”

郁酌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在對方的註視下接過,呼吸間夾雜著熱氣,剛喝下一口,甜滋滋的熱意往心頭裏鉆。

段煊盯著他看了一陣,似乎是在仔細督促,然而半晌過去,郁酌還沒來得及放下杯子,突然之間,他聽見對方再次開口。

周遭安靜無聲,他聲音微沈,十分清晰地傳進郁酌耳中。

“我今天遇到柯謹了。”

寂靜中,段煊冷不丁冒出這樣一句話,神色淡淡,面無表情地瞥了郁酌一眼,看起來只是隨口提起,又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咳咳——”



郁酌猝不及防地被嗆了一下,完全沒想到段煊會在這時提起柯謹,也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麽快就正好碰上面。

他猛地咳嗽幾聲,臉都有些紅了,又忍不住轉頭去看段煊。

結合對方剛才難看的臉色,郁酌心中一頓。

不,不會真打起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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