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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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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柳西大街, 定安侯府的大門緊閉著,唯有西邊的側門打開,門口站了兩個門丁, 趁著沒什麽人,偷偷說小話。

“你說老爺還要讀多久的書啊?看謝娘子一直站在日頭底下, 怪曬的。”

“你懂什麽?老爺哪是在讀書,分明是想故意晾著這位娘子,你新來不知道,每回府裏來了不待見的客人,老爺就說自己要讀書。”

“可老爺同謝大人關系不是最好了嗎?為什麽謝家娘子來拜訪, 老爺還要晾著她呢?”

“聽說謝家娘子和謝大人關系不好,謝大人薨逝的時候,謝娘子跑到靈堂鬧了一場, 還和老爺動手了!”

“啊!怪不得老爺不想見她呢!這樣不懂禮數,真是活該!”

謝照熹掏了掏耳朵,沖門口高聲喊道:“背後議論別人算什麽本事, 定安侯府的人就這點能耐嗎?”

兩個門丁倉皇對視一眼, 像老鼠一樣飛快地退到門後去了。

她抱著一個香爐在定安侯府門前已經站了兩個時辰, 日頭愈發毒辣, 她是曬慣了的, 不以為意, 真正讓她如坐針氈的, 是漫長的等待。

她知道嚴冬於禮最為固執,從前一向看不慣,今日有求於他, 不免規規矩矩遞了拜帖,聽說文人之間都喜歡送來送去一些小玩意兒, 還淘了個香爐要送給他。

他要是一口回絕自己,她還能瀟灑轉身即刻離去,偏偏他也不說不見,只讓門丁傳話說自己正在讀書,需要稍等片刻。

一刻又一刻過去,就是兩個時辰。

她本來就是個沒定性的,中間有無數個片刻都想破口大罵或者是轉身離去,嚴定這樣對她,像把她架在火上煎熬似的。

直至巳時,有個門丁磨磨蹭蹭跑上前來,因為她剛剛的話,還有些不好意思:“老爺有請謝娘子入府相見。”

謝照熹暗罵一聲,他這譜兒擺得可真夠大的,文人的臭毛病!

嚴定坐在書齋裏,穿一身道袍,捧著一本書,一手持水晶鏡,一手做批註,也不擡頭看她一眼。

謝照熹恭恭敬敬地行禮:“見過嚴先生。”

嚴定又翻過一頁書,恍若未聞。

謝照熹低著頭,咬了咬牙,筆直地站在書桌前。她最討厭他們這些拿腔作勢的臭毛病,慣會羞辱人,比刀槍劍棒還讓人折磨。

半晌,嚴定才放下手中的書,放下水晶鏡和筆,慢條斯理地凈手,方才擡頭看她:“哦,是你來了?”

他慢悠悠地開口:“要不是看你在邊地戰打得還算厲害,你今日來又是為你爹的事情,我是斷不會見你的。”

她回京以後,師娘上奏亮明她的家世身份,勒令她為謝遜守孝二十七月。京都眾人方知,剛剛逝世的忠臣原來還有一個驍勇善戰且不願沾父親光的女兒,一時更加敬佩謝遜,為他的死惋惜感傷。

謝照熹彼時悶在家中給謝遜“守孝”,並不熟知京中的傳聞。

她昂著頭,得意洋洋地看他,她作戰確實厲害,對得起嚴定的誇獎。

嚴定哼了一聲:“我還奇怪當年謝遜為何要力保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將軍原來那是你。不過勇力有餘智謀不足,要是你真的擅長打戰,也不會做出以身犯險的事情。”

這話真不好聽,但嚴定從沒誇過她,這樣說已經是稱讚的程度。

謝照熹把香爐端端正正地擺在桌案上:“聽聞嚴先生喜歡燃香,晚輩特尋了一個鎏金雲山青松白鶴香爐,望先生笑納。”

嚴定上下打量一眼,朝身邊侍候的書童遞個眼色,書童低著頭,抱著香爐轉進裏間去了。

書童再出來時,嚴定吩咐道:“煎茶,把我櫃子裏左邊第二格的翠巖茶取出來。”

謝照熹又彎腰作揖,說道:“此前在靈堂照熹多有不敬,請先生寬宥。”

嚴定哼了一聲:“靈堂的事情我且不同你計較,你逃婚拋夫棄父的舉動我實在不認可,也就謝遜和裴玹不會怪你,要是你是我的女兒,我一定派人把你抓回來打斷你的……”

謝照熹不想再聽下去,切入正題:“我來是想問問先生,當年謝……我爹為什麽這麽著急,他不是最守禮節了嗎?為什麽這麽迫不及待?先生是我爹的好友,肯定知曉其中情況。”

嚴定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你在外六年都沒想過回來問一問他,逢年過節的也不回家看看,現在人沒了倒想著關心一二。”

他說出來的話簡直跟他臉上的皺紋一樣鋒利刻骨,都是一副刻薄峻切的模樣。

謝照熹決定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還請嚴叔叔告訴我。”

嚴定瞥她:“告訴了你有什麽用?你又不為他守孝。”

謝照熹嘆一口氣:“實不相瞞,我一直被這件事困擾。”

她一直以為自己那在外被人人稱頌的爹,不過是舍小家為大家,又嚴厲了些,所以對她和她娘一直不夠關心。

可直到謝遜意欲娶妻,她才發現,原來大公無私的謝遜也會有道德上的汙點,可以為一個女子違背禮制,甚至為此要把自己的女兒趕出家門。

嚴定有些不適應她乍然流露出的脆弱和服軟,眼底閃過一絲不忍,又掩飾著喝了兩口茶,將六年前的事情緩緩道來。

“你可知道,他和裴氏原是青梅竹馬?謝遜中狀元後,原本想著和裴氏定親,一場宮宴上,馮氏落水,你爹跳入水中把她救了起來,為著她的名節考慮,又兼兩家父母的逼迫,最終與她成婚。”

這馮氏指的就是謝照熹的娘親,她當初化名“馮熹”入軍營,便是改的母姓。

“這裴氏發誓此生不再嫁人,你爹曾經醉酒後同我說起此事他一直覺得愧對裴氏。後來裴氏不知為何又嫁給趙家,但她在趙家的日子難過,六年前,她的夫婿趙遷要把她賣出去,你爹尋了他的把柄,抓著他去見官,逼著趙遷和裴氏解除婚姻。趙遷到處說裴氏和你爹有染,為了防止趙遷再來騷擾裴氏,謝遜便娶了她。”

又是一個路見不平舍己為人的故事。

謝照熹難得地沈默。

嚴定把謝遜描述得很偉大,他決意要為一柔弱婦人出頭,那樣大義凜然,責無旁貸,甚至……深情款款,不惜背上罵名,沾上道德汙點。

這樣的深情,她從未在爹娘之間看到過。

謝遜為了匡扶正義,為了護佑弱小,可以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甚至是自己的家人犧牲出去,這點謝照熹十分相信。

可他要娶裴雨晴,難道沒有一點私心在裏面?

按嚴先生的說法,謝遜原該和裴雨晴是一對,若非有落水的意外,謝遜是萬萬不會娶她娘的,自然也不會有她。

謝照熹的手反覆摩挲桌沿,不敢擡頭看嚴定:“他……有沒有同你說過,他很後悔娶了我娘?”

嚴定像以前一樣,拿筆敲了敲她的頭,瞪起眼睛呵斥她:“你也太看不起他了!當初宮宴上我也在,謝遜本來還在猶豫,聽到圍在岸邊一圈的人都不會水,即刻就跳了下去,既然他做出了這個選擇,他就不會後悔,那可是一條人命!”

謝照熹喉頭微酸。

謝遜為了他想要的周全,執拗得犧牲全部的自我,也正因如此,很多時候都身不由己。

嚴定嘆一口氣:“我有時候真不明白,謝遜那樣清直的人,怎麽會養出你這麽一個離經叛道的女兒。直到薛大人在中書同我爭執,我才知道,你當年追兀術兒是為了指揮使。你們這對父女,為了自己心中的那點執念,跟發了瘋似的全然不計後果。”

謝照熹好奇地問:“我師娘?她什麽時候同您爭執了?”

嚴定咳嗽一聲:“大約兩個月前,我在中書同何大人說你是個莽夫,同謝遜一點也不像,被薛大人聽到了……”

謝照熹悵然地摩挲著杯沿,嚴先生也是師娘十分尊敬之人,不敢想象她會為了自己與他當眾吵口。

是她太不在意師娘了嗎?怎麽師娘對她的這些好,她竟從沒看到過呢?

嚴定摸了摸花白的胡須,說道:“我乏了,你且先回去吧。有空你多去看看謝遜,他就很高興了。”

“是。”謝照熹悶悶地說道。

謝照熹從定安侯府出來後,漫步目的地在家街上閑逛,走到一個小巷子,忽地擡眼,萬竿綠竹在風裏蕩出一陣陣綠浪。

這是顧府的後園。

她翻過墻去,腳尖踩著竹梢,踏過一陣陣綠浪,直逼近萬筠堂二樓的窗子前。

萬筠堂內,薛竹隱正在批閱公文,聽見窗子邊傳來一聲動靜,擡起頭來,古井無波地看她一眼。

謝照熹落地站定,方才覺出唐突,薛竹隱臉上表情淡淡,不怒自威,謝照熹有些不自在,行了個禮:“師、師娘。”

薛竹隱古井無波地點了點頭:“下次記得從大門進來。”

謝照熹低下頭,答道:“是,我先出去了。”

“等等,”薛竹隱臉上也有些不自在,將手中的劄子合上,問道:“你……你怎麽了?”

謝照熹忽地有些委屈,在窗邊小幾上抱膝坐下,擡頭看她:“師娘,你到底是討厭我還是喜歡我?”

薛竹隱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你是修遠的徒弟,我自然是喜歡你。”

她走過來,在謝照熹對面坐下,謝照熹規規矩矩地坐好,給她斟一杯茶。

薛竹隱撐在小幾上,仿佛先生考校功課:“你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

謝照熹只規矩地坐了一會,轉而托腮,悶悶地說道:“我聽說在西北的時候,師父發現我的身份後,原想把我送回去,是師娘將我留了下來,後來熙州之戰又上劄子以官身力保我,回京以後,還在別人面前替我說話,這麽看來,師娘應當是喜歡我的。”

“可師娘總是嫌我吵,明知道我討厭謝遜,還逼著我回來給他奔喪,上奏章彈劾我要我為他守孝。”

薛竹隱反問她:“難道不該?你性子散漫跳脫,行事不拘一格,要是沒有人約束你,我對你嚴格,是因為不希望你走歪路。我嫌你吵,那的確是因為你太吵而我又喜靜,並非因為我討厭你這個人。我們同是女子,我知曉你的不易,你又救過修遠的命,我怎麽可能討厭你呢?”

薛竹隱正襟危坐,臉上沒什麽表情,說起話來一板一眼,鑒於她批評自己的時候總是毫不客氣,她應當不是在說場面話。

謝照熹繞過茶杯握住她的手:“對不住師娘,是我多想了。”

她又嘆了一口氣:“您知道的,我以前最討厭我爹,其次就是我那繼母。今日去拜訪嚴先生,我才知道,我爹和裴氏原來是青梅竹馬,若不是發生意外,他也不會娶我娘,也不會有我。謝遜是對不起裴氏,難道他就對得起我和我娘嗎?我娘跟著他過了那麽多年苦日子,她病重的時候我爹總說忙,沒來幾回,後來又說去臨汾出公差,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薛竹隱想了想,問道:“謝先生去臨汾那一回,可是元定三年的夏天?”

謝照熹點了點頭。

薛竹隱說道:“那年黃河決堤,整個關中洪災泛濫,謝先生受命去前線治災。”

“你在軍營裏待了多年,應當知為人臣的道身不由己,你們武官還自由一些,我們只能聽朝廷的調遣。但謝先生一心撲在公務上,忽略了家小,你感到委屈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話說回來,謝遜對不起你們,難道你就為這件事傷心煩惱一輩子嗎?我從前也為我爹娘傷心,可後來才明白,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是最要緊的。”

是這麽個理,但謝照熹很難過這個坎。

晚上,裴玹照例過來,他現在已經可以不用敲門,熟門熟路地進她的房間,悄摸走到謝照熹身邊,嚇了她一跳。

謝照熹對著燭火,手上隨意地用藤條編一只小狗,小狗齜牙咧嘴的,一副要咬人的樣子,很兇。

裴玹摸了摸她的頭:“今兒怎麽了?心不在焉的。往日我只要走到門外你就知道了。”

謝照熹勉強笑了笑,手上動作不停:“再等一會就好了。”

裴玹就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做。等她收尾了,才從身後拿出了一盞燈給她看:“你看同你像不像?”

那是一盞老虎燈,小老虎眼睛彎彎,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兩只虎牙,四肢在空中伸展撲騰,看起來憨態可掬,喜氣洋洋。

哼,看在這只小老虎可愛的份上,謝照熹勉為其難承認自己和它像。

謝照熹接過,捧在手上,習慣性地上手摸燈的骨架和材質,燈的骨架是竹條紮成,燈面是用絹布糊上去,用筆畫出小老虎的模樣。蠟燭的底部被粘在竹架的底部,燭光透過絹布後顯得柔和不刺眼。

只過了一會兒,謝照熹便篤定地說:“我知道這燈是怎麽做的了!要是有現成的竹條,一刻鐘就能坐好。”

裴玹把燈放到一邊,牽著她坐下來,笑著說:“你要是想做明兒再做,現在是和我一起的時間。”

謝照熹剛剛被轉移的註意力又被拉回來,他剛剛沐浴完,發尾還是濕的,身上還有皂莢的香氣。

她想起長輩之間的陰差陽錯,漫不經心地玩他的手,問道:“要是有一天你身邊有個女子落水了,你跳下去救她就能把人救回來,可是要與她成婚,你救還是不救?”

“怎麽突然問這個?”

“突然想到了,隨便問問。”

裴玹握住她作亂的手,垂眸想了想,說道:“我會救人,但不會娶她。我只是想救下一條人命,並不想對那位姑娘的後半輩子負責。”

謝照熹提醒他:“可你不娶她,也許那位女子的名聲從此就毀了,而且那女子出身高門大戶,她爹逼著你娶她,並且許以大好前程呢。”

裴玹回答得很坦然:“如果你不在,也許我一時惻隱,也會娶那女子的。可你現在在我身邊,我不想讓你傷心。拒絕人的法子有很多種,無非就是失去前程,名聲,性命,總要有取舍。再者,性命比名聲重要得多,我已經盡我之力做到最好,若那位女子也覺得我不娶她便會名聲盡毀,那我也只能辜負了她。”

謝照熹怔住,謝遜和裴玹都做出了救人的選擇,換成是她,她應該也會救人的,可是他們對待結親的態度不同,在於他們做出的取舍不同。

謝遜把性命看得比情愛重要,可是在性命之上,是清名和仕途。

而裴玹把性命看得比名聲重要,把情愛看得比性命重要。

她故作輕松,輕輕捶他的肩膀:“要是真有那麽一天,你休想娶別人,就算是你們拜堂了,我也會沖進喜堂把你劫走!”

裴玹笑眼彎彎,把她攬進懷裏:“我很期待。”

*

好熱……

謝照熹腳下虛浮,漂浮在漫無邊際的火海裏,一團火像有意識似的沖入自己體內,隨著經脈游走,炙烤著她的皮肉。

她的腦袋正在被人用錘子一下一下地重砸,頭骨被砸得深凹,血液混著腦漿汩汩往外流。

有人往她的喉嚨裏塞魚骨,手法粗暴,在她的喉嚨關口磨出鮮血,刺激出唾液,混著鮮血被咽下。

迷迷糊糊中,似有一場甘霖降下,落灑在她的額頭之上,水綢般的涼意將自己周身包裹,她貪戀那絲涼意,伸出手去,接住絲絲縷縷的雨水。

這股涼意像極了一個人。

謝照熹心有感應,輕輕地呢喃出他的名字:“裴玹。”

站在床前,正往謝照熹額頭敷濕巾帕的人一楞。

*

謝照熹艱難地睜開眼,只覺得渾身酸痛。

苦澀而濃重的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縈繞在她的鼻端。

夢中那如玉石、涼雲一般清冷的甘霖雨意,被她當成寶貝攥在手裏。

是一只手。

準確地來說,是一只女人的手,這只手算不得嬌軟滑膩,手心覆一層薄繭,有著磨砂紙那樣微微粗礪的手感。

如果不是看清那人原來是裴雨晴,她幾乎以為是娘親回來了。

謝照熹下意識把那只手甩開,發現自己使不出什麽力氣。

她起高熱了。

裴雨晴原本在闔目養神,被她甩手的動作驚醒,空著的手在她額頭上探了探,目露關切:“還是很燙。”

她把手抽了回來,給她換了一塊新的帕子,有些抱歉地看著她:“吳必同我說你起高熱了,他在福田坊走不開,我想著來照顧你。”

謝照熹想起來,她在頭暈腦熱確實聽到裴玹在低聲說些什麽,然後吳必出門給她請大夫去了。

她一向健壯得像老虎似的,這病來勢洶洶,大有將她撲倒的意思,現下她虛弱得像剛出生的羊羔似的。

她稍微側一側頭,太陽穴突突地跳,扯著腦子一齊發疼。

謝照熹是很能忍痛的,腦子嗡嗡地響,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裏鋤地,全身的註意力都無法集中,她也不吭一聲,不嘆一口氣,只緊抿著唇,咬緊牙關。

她咳了兩聲通一通艱澀的喉嚨,提著一口氣說道:“不必,你回去吧。”

裴雨晴為她擦汗的手頓了頓,她擠出一個溫和的笑,說道:“現下沒人看著你,你只當我不在,等吳必回來了我就走。”

沒等她回答,裴雨晴把湯藥端過來:“藥已經煎好了,我餵你吧,喝了就會快點好起來的。”

謝照熹不說話,接過湯碗,一口氣喝了下去。她人還躺著,喝得又急,被湯藥嗆到,苦褐色的汁液順著她的嘴角流到脖頸,她撫著自己的胸口劇烈地咳嗽。

裴雨晴忙把她扶起來,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又把流出的藥汁擦幹凈。

她的動作輕柔至極,除了小時候生病她娘照顧她以外,謝照熹再沒受過這麽妥帖的照顧,竟使她在病中感到一絲慰藉。

謝照熹又躺回去,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剛剛一咳,頭更加難受,索性繼續昏睡。

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

大約是服了藥,頭腦清醒許多,謝照熹揭開蓋在額頭上的帕子,坐起身來,靠在床頭。

床邊的藥碗已經不見,大約裴雨晴已經走了。

她正準備下床,門口傳來腳步聲,一聽即知是裴玹。

謝照熹勾了勾唇,立馬躺了回去。

裴玹輕悄悄地開門進來,他白日要去點卯,只得托吳必照顧她,下午處理完手頭的事務便趕著回來了。

裴玹摸了摸她的額頭,松了一口氣,已經不燒了。

謝照熹躺在床上,脖頸間還冒著虛汗,眉頭微微皺著,仿佛很難受的樣子。

他順手擰幹臉盆裏的帕子,細致地擦拭她的脖頸。

謝照熹仍閉著眼睛,身體微微抖動,溢出一兩聲輕笑。

她怕癢。

裴玹反應過來,眼睛透出微微笑意:“你醒了?頭還痛不痛?”

謝照熹睜開眼睛,笑著搖了搖頭,手臂攬上他的脖子,帶著他靠近自己。

裴玹順著她的力氣向她倒去,伏在她上方,蹭了蹭她的鼻尖,低聲說道:“你還生著病,不可胡鬧。”

雖然他也很想親她。

謝照熹嘟囔道:“我今天喝的藥特別苦。”

她不怕喝藥,但眼下是一個很好的借口。

她這麽一說,裴玹的心頓時就軟了,雙手撐在她兩側,略一低頭,就親了上去。

顧忌她尚在病中,裴玹親得很克制,小心翼翼地觸碰眉眼,最後探入她的口中。

謝照熹被他親得很舒服,不自覺收緊手臂,讓他身上的氣息更緊密地包裹自己,被他親到耳垂,沒能忍住癢,低低地笑出聲。

裴玹的眉眼柔和,溫熱的氣息噴在謝照熹的臉龐上。

十指勾纏,兩人都舒服地喟嘆一口長氣,情人間的廝磨總是怎麽也不嫌多。

兩人都親得全神貫註,沒註意到周圍的環境變化。

比如夕陽從窗子外照進來,給帳幔鍍上一層金光。

比如窗外一群回巢的鳥兒在振翅盤旋,啾啾的鳥鳴此起彼伏。

比如門被推開的聲音,身後輕微的腳步聲。

“裴玹,你在做什麽?”

聲音不大,音色柔和,語氣裏有隱隱的怒意。

裴玹起身轉頭,裴雨晴站在十步開外,手上的食案裏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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