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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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床頭的燈燭燃起, 裴玹靠坐起來，與她夜話。
在裴玹眼裏，謝遜實在是如父親一般的存在。
他第一次見到謝遜, 是跟著姑母去謝府。裴玹的父親死在賭場裏，家中本就捉襟見肘, 姑母在夫家的日子難過，無錢安葬，只好求到謝遜頭上去。
謝遜眉毛濃黑，眼睛雖然不大，但目光銳利, 眼窩處一片濃黑，顴骨深深凹陷，看起來臉色陰沈, 不大好說話的樣子。
他聽完姑母的來意，很痛快地解囊，還看了裴玹的文章。他是當代大儒, 又是有名的直臣, 裴玹早就聽說過他的名號, 不意竟有朝一日能得到他的指點。
謝遜神色嚴肅, 看得很仔細, 足足花了一柱香的時間, 一支筆這裏批批那裏劃劃, 將他的文章批得一無是處。
裴玹惴惴，沒想到苦讀多年寫出來的文章在別人眼裏是這麽個結果，把頭低了下去, 不敢看謝遜。
謝照熹聽得頗有同感，嗤一聲：“他就是這樣, 眼高於頂，沒什麽看得上的。”
裴玹笑道：“你不知道，當時看到謝先生批閱的結果，我都打算放棄省試，去做個教書先生算了。”
謝照熹躺在床上，側身轉向他，雙手攀上他的腰。
從她這個視角仰頭望去，裴玹的睫毛被燭火投影在下眼瞼，拉得長長的，他的唇角微微上揚，卻不見得開心，淡淡的笑容裏有一絲漫不經心。
她知道六年前的裴玹有多麽內向靦腆，家境已經夠窘迫，唯一的希望全都在科舉上，文章被批得體無完膚，想必是難過的。
好在這麽多年，終於過來了。
但謝遜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去參加省試。
那場省試由薛竹隱做主考官，她欣賞裴玹踏實穩重的對策和文風，將他擢為第一。後來殿試，他又被點為狀元，從此以文章揚名京都。
但謝遜卻還是不曾誇過他，裴玹每每拿著文章去找他，不挨罵已經是莫大的嘉獎，回來都是要重寫一遍的。
裴玹漸漸習慣他人的溢美和謝遜的貶斥，實則在他們口中，哪個也不是真的他，他漸漸學會平視自己，習慣謝遜永遠陰沈板正的臉色和挑剔的言辭，學會以平和謙遜的笑容偽裝自己。
謝照熹嘆一口氣：“原來他對誰都是這樣，我還以為獨獨看不慣我呢。可是為什麽你就受得了他成天罵你，我卻受不了呢，難道這是我的問題嗎？”
裴玹的雙手覆上她的手背，溫和耐心地解釋：“每個人的境況是不一樣的，想法也會有所不同。謝先生是你爹，你愛他敬他，心裏也會有所期許，所以受不了先生責罵你。謝先生對我雖然挑剔，可他對我的指點和幫助是真真切切的，我心裏敬他愛他，可他到底不是我爹，我對他自然沒有那麽高的期許，也就能夠忍受。這絕不是你的問題。”
謝照熹篤定：“那就是他的問題！”
裴玹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謝照熹愛憎分明，可這世上哪有那麽多非黑即白的事情。
他不能議論謝先生的是非，繞過這個話頭，繼續往下說。
謝遜雖然並不把他的優秀放在眼裏，卻要把女兒許配給他，原話是“昭昭這孩子雖然頑劣，但心性純良。你替我好好照顧她，我必然也會好好對你。”
以婚事來換前途的暗示意味分明，謝遜欣賞裴玹的才學品德，也在暗暗為自己女兒的終身大事做大事，所以才會選擇他。
裴玹早就知道謝遜口中的“昭昭”便是他此前唯一的玩伴和思慕的女子，面上雖然平靜，但他心內卻有如潮來山倒，一口應承下來。
謝照熹卻不信謝遜的說辭：“我那時候還在服母喪，要成婚也須等到二十七個月之後，為什麽那麽著急把我嫁出去呢？難道不是想把我一腳踹開嗎？”
裴玹嘆一口氣：“此事怪我，當年放榜後，王丞相要招我為婿。我不願意，謝先生為了護著我，把我暫時調到江南西道去躲一躲，然後把我們的婚期提前了，我以為這件事你是知道的，所以沒有和你說過。”
謝照熹猛地坐起來，說道：“可我從來不知道這些！如果他當初好聲好氣地和我商量，而我又知道要嫁的人是你，未必不願意。”
“可他只是通知我這樁婚事，多餘的話一句也沒有說。他默認我不需要知道這些，還為了保護一個外人擅自提前婚期，根本不考慮我的感受。他身為一個父親，沒有愛護，沒有尊重，沒有認可，還把我當作他大發慈悲救濟別人的犧牲品！”
裴玹不得不承認，道學和史書總是讚頌舍己為人的品行，謝先生奉為圭臬，對此趨之若鶩，他把妻女看成是自己的附屬，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
他摸了摸謝照熹的頭發，溫聲說道：“這件事的確是謝先生做得不對，他沒有考慮你的感受，你逃婚也無可厚非，謝先生其實非常後悔。”
謝照熹靜靜地聽著，裴玹以其所見，拼湊出一個她不在場時的謝遜為人父的形象。
“你走以後，謝先生常常登上倚瀾堂的二樓，望著你院子裏的秋千出神。”
“他收到顧指揮使的來信，得知你在軍中，望著西北方向，好久沒有說話。”
“三年前，他去定州出公差，偷偷去了慶州大營，回來後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裏，第二日起來，我發現他的枕巾是濕的。”
“兩年前，熙州那一場戰役，你在鳴金收兵後仍擅自追兀術兒，按律當斬，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和遠在西北的薛大人一起，頻頻上書為你說話，為此不惜觸怒聖上。”
“一年前，他的身體已經不大好，嚴公與他交談間苛責你當年逃婚之事，他說是他不對，把你逼走，還說你現在已經當上將軍，是他的驕傲。”
謝遜有許許多多的缺點，他挑剔刻薄，獨斷專行，罔顧妻女，但他似乎也在笨拙地愛人。
謝照熹猛地想起罰跪後熱騰騰的飯菜，家裏有刺客時護在她前面的身影，她生病時京都最好的大夫。
在那段被怨恨占據的歲月裏，她把這些都拋之腦後，反覆咀嚼謝遜曾給她帶來的不痛快，將之放大，鐫刻在心上。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惡聲惡氣地說道：“呸！我走了才知道後悔，惡心！”
話雖如此，她的眼淚卻流了下來。
六年前她一時負氣離家出走，為了證明謝遜說習武無用的話是錯的，她幹脆男扮女裝進了軍營。
她其實就想要高高在上的謝遜對她低頭，說他做錯了，說謝照熹其實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倘若謝遜還活著，依然是那副眼高於頂，只會戳著指頭罵人的樣子，她大可和他不死不休地爭論。
倘若謝遜後悔了，向她道歉說自己把人看低了，願意好聲好氣地對她說話，她向來心胸寬廣通情達理，也許願意屈就自己同他說上兩句話。
可是他死了。
而她是爭不過一個死人的。
她這口氣，再同誰賭呢？
要謝遜道歉和認可她的念頭於是盤桓不前，成為遺憾和執念，慪在她的心裏，叫她日日不得暢快。
為什麽她當初不早一點回來呢？
謝照熹把眼淚蹭在裴玹的袍子上，把他的袖子蓋在自己臉上，悶悶地說道：“可是他未出妻喪就迎娶新人也確是事實，我不想原諒他。”
“是他做錯事在先，嚴定說我不孝，我才不理他。”
靈堂那日她與嚴先生的交鋒他也聽說了，嚴先生批評的話她當時反駁了回去，可是耿耿於懷到現在。
她不是一個在乎別人眼光的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也對未能來得及見謝遜最後一面感到愧疚和遺憾。
裴玹看著她藏在袖子下輕顫的身軀，心裏也跟著難受。
他溫和地說道：“即使嚴先生是長輩，可他也不一定就是對的。你在邊地行軍打仗，為國事耽誤家事，想必謝先生也能理解，何必苛責自己呢？”
“你不想原諒謝先生，那便罷了，可是不要讓自己不快樂。”
謝照熹沒有說話。
好半天，裴玹見她沒有反應，心中擔心，把自己的袖子擡起。
謝照熹臉上淚痕晶瑩宛然，她闔著眼，眉毛淡淡地蹙著，顯出一點秀氣，呼吸均勻，似乎是睡著了。
她今天受太多刺激，大約疲憊過度。
屋內滴漏的滴水聲越發清晰，燈燭結了燈花，被窗子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時不時發出輕微的“蓽撥”聲。
裴玹嘆一口氣，把她臉上的淚痕小心地擦幹，下床熄了燈燭，擁著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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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的燈燭燃起, 裴玹靠坐起來，與她夜話。
在裴玹眼裏，謝遜實在是如父親一般的存在。
他第一次見到謝遜, 是跟著姑母去謝府。裴玹的父親死在賭場裏，家中本就捉襟見肘, 姑母在夫家的日子難過，無錢安葬，只好求到謝遜頭上去。
謝遜眉毛濃黑，眼睛雖然不大，但目光銳利, 眼窩處一片濃黑，顴骨深深凹陷，看起來臉色陰沈, 不大好說話的樣子。
他聽完姑母的來意，很痛快地解囊，還看了裴玹的文章。他是當代大儒, 又是有名的直臣, 裴玹早就聽說過他的名號, 不意竟有朝一日能得到他的指點。
謝遜神色嚴肅, 看得很仔細, 足足花了一柱香的時間, 一支筆這裏批批那裏劃劃, 將他的文章批得一無是處。
裴玹惴惴，沒想到苦讀多年寫出來的文章在別人眼裏是這麽個結果，把頭低了下去, 不敢看謝遜。
謝照熹聽得頗有同感，嗤一聲：“他就是這樣, 眼高於頂，沒什麽看得上的。”
裴玹笑道：“你不知道，當時看到謝先生批閱的結果，我都打算放棄省試，去做個教書先生算了。”
謝照熹躺在床上，側身轉向他，雙手攀上他的腰。
從她這個視角仰頭望去，裴玹的睫毛被燭火投影在下眼瞼，拉得長長的，他的唇角微微上揚，卻不見得開心，淡淡的笑容裏有一絲漫不經心。
她知道六年前的裴玹有多麽內向靦腆，家境已經夠窘迫，唯一的希望全都在科舉上，文章被批得體無完膚，想必是難過的。
好在這麽多年，終於過來了。
但謝遜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去參加省試。
那場省試由薛竹隱做主考官，她欣賞裴玹踏實穩重的對策和文風，將他擢為第一。後來殿試，他又被點為狀元，從此以文章揚名京都。
但謝遜卻還是不曾誇過他，裴玹每每拿著文章去找他，不挨罵已經是莫大的嘉獎，回來都是要重寫一遍的。
裴玹漸漸習慣他人的溢美和謝遜的貶斥，實則在他們口中，哪個也不是真的他，他漸漸學會平視自己，習慣謝遜永遠陰沈板正的臉色和挑剔的言辭，學會以平和謙遜的笑容偽裝自己。
謝照熹嘆一口氣：“原來他對誰都是這樣，我還以為獨獨看不慣我呢。可是為什麽你就受得了他成天罵你，我卻受不了呢，難道這是我的問題嗎？”
裴玹的雙手覆上她的手背，溫和耐心地解釋：“每個人的境況是不一樣的，想法也會有所不同。謝先生是你爹，你愛他敬他，心裏也會有所期許，所以受不了先生責罵你。謝先生對我雖然挑剔，可他對我的指點和幫助是真真切切的，我心裏敬他愛他，可他到底不是我爹，我對他自然沒有那麽高的期許，也就能夠忍受。這絕不是你的問題。”
謝照熹篤定：“那就是他的問題！”
裴玹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謝照熹愛憎分明，可這世上哪有那麽多非黑即白的事情。
他不能議論謝先生的是非，繞過這個話頭，繼續往下說。
謝遜雖然並不把他的優秀放在眼裏，卻要把女兒許配給他，原話是“昭昭這孩子雖然頑劣，但心性純良。你替我好好照顧她，我必然也會好好對你。”
以婚事來換前途的暗示意味分明，謝遜欣賞裴玹的才學品德，也在暗暗為自己女兒的終身大事做大事，所以才會選擇他。
裴玹早就知道謝遜口中的“昭昭”便是他此前唯一的玩伴和思慕的女子，面上雖然平靜，但他心內卻有如潮來山倒，一口應承下來。
謝照熹卻不信謝遜的說辭：“我那時候還在服母喪，要成婚也須等到二十七個月之後，為什麽那麽著急把我嫁出去呢？難道不是想把我一腳踹開嗎？”
裴玹嘆一口氣：“此事怪我，當年放榜後，王丞相要招我為婿。我不願意，謝先生為了護著我，把我暫時調到江南西道去躲一躲，然後把我們的婚期提前了，我以為這件事你是知道的，所以沒有和你說過。”
謝照熹猛地坐起來，說道：“可我從來不知道這些！如果他當初好聲好氣地和我商量，而我又知道要嫁的人是你，未必不願意。”
“可他只是通知我這樁婚事，多餘的話一句也沒有說。他默認我不需要知道這些，還為了保護一個外人擅自提前婚期，根本不考慮我的感受。他身為一個父親，沒有愛護，沒有尊重，沒有認可，還把我當作他大發慈悲救濟別人的犧牲品！”
裴玹不得不承認，道學和史書總是讚頌舍己為人的品行，謝先生奉為圭臬，對此趨之若鶩，他把妻女看成是自己的附屬，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
他摸了摸謝照熹的頭發，溫聲說道：“這件事的確是謝先生做得不對，他沒有考慮你的感受，你逃婚也無可厚非，謝先生其實非常後悔。”
謝照熹靜靜地聽著，裴玹以其所見，拼湊出一個她不在場時的謝遜為人父的形象。
“你走以後，謝先生常常登上倚瀾堂的二樓，望著你院子裏的秋千出神。”
“他收到顧指揮使的來信，得知你在軍中，望著西北方向，好久沒有說話。”
“三年前，他去定州出公差，偷偷去了慶州大營，回來後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裏，第二日起來，我發現他的枕巾是濕的。”
“兩年前，熙州那一場戰役，你在鳴金收兵後仍擅自追兀術兒，按律當斬，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和遠在西北的薛大人一起，頻頻上書為你說話，為此不惜觸怒聖上。”
“一年前，他的身體已經不大好，嚴公與他交談間苛責你當年逃婚之事，他說是他不對，把你逼走，還說你現在已經當上將軍，是他的驕傲。”
謝遜有許許多多的缺點，他挑剔刻薄，獨斷專行，罔顧妻女，但他似乎也在笨拙地愛人。
謝照熹猛地想起罰跪後熱騰騰的飯菜，家裏有刺客時護在她前面的身影，她生病時京都最好的大夫。
在那段被怨恨占據的歲月裏，她把這些都拋之腦後，反覆咀嚼謝遜曾給她帶來的不痛快，將之放大，鐫刻在心上。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惡聲惡氣地說道：“呸！我走了才知道後悔，惡心！”
話雖如此，她的眼淚卻流了下來。
六年前她一時負氣離家出走，為了證明謝遜說習武無用的話是錯的，她幹脆男扮女裝進了軍營。
她其實就想要高高在上的謝遜對她低頭，說他做錯了，說謝照熹其實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倘若謝遜還活著，依然是那副眼高於頂，只會戳著指頭罵人的樣子，她大可和他不死不休地爭論。
倘若謝遜後悔了，向她道歉說自己把人看低了，願意好聲好氣地對她說話，她向來心胸寬廣通情達理，也許願意屈就自己同他說上兩句話。
可是他死了。
而她是爭不過一個死人的。
她這口氣，再同誰賭呢？
要謝遜道歉和認可她的念頭於是盤桓不前，成為遺憾和執念，慪在她的心裏，叫她日日不得暢快。
為什麽她當初不早一點回來呢？
謝照熹把眼淚蹭在裴玹的袍子上，把他的袖子蓋在自己臉上，悶悶地說道：“可是他未出妻喪就迎娶新人也確是事實，我不想原諒他。”
“是他做錯事在先，嚴定說我不孝，我才不理他。”
靈堂那日她與嚴先生的交鋒他也聽說了，嚴先生批評的話她當時反駁了回去，可是耿耿於懷到現在。
她不是一個在乎別人眼光的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也對未能來得及見謝遜最後一面感到愧疚和遺憾。
裴玹看著她藏在袖子下輕顫的身軀，心裏也跟著難受。
他溫和地說道：“即使嚴先生是長輩，可他也不一定就是對的。你在邊地行軍打仗，為國事耽誤家事，想必謝先生也能理解，何必苛責自己呢？”
“你不想原諒謝先生，那便罷了，可是不要讓自己不快樂。”
謝照熹沒有說話。
好半天，裴玹見她沒有反應，心中擔心，把自己的袖子擡起。
謝照熹臉上淚痕晶瑩宛然，她闔著眼，眉毛淡淡地蹙著，顯出一點秀氣，呼吸均勻，似乎是睡著了。
她今天受太多刺激，大約疲憊過度。
屋內滴漏的滴水聲越發清晰，燈燭結了燈花，被窗子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時不時發出輕微的“蓽撥”聲。
裴玹嘆一口氣，把她臉上的淚痕小心地擦幹，下床熄了燈燭，擁著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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