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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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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對不住謝姑娘, 裴某看到臟汙就會發病,渾身酸痛,頭昏腦脹, 抓心撓肺,即便在陌生人家中, 也不能自已,只有打掃完,才能夠安心。請姑娘放心,裴某打掃完就走,不會久待。”

說完, 裴玹還撫著心口,咳嗽兩聲。

他本就生得白凈清瘦,這麽一咳, 臉上染了一絲紅暈,倒真顯出幾分病態來,看著楚楚可憐。

謝照熹沒法子, 掏出一錠銀子丟到桌上, 沒好氣地說一聲:“工錢!打掃完之後把掃帚放在墻根就行。”

這活她自個也能幹, 不過看在裴玹有病的份上, 她就大發慈悲地讓他幹。

五兩銀子, 可以讓吳必幹半個月的活兒了, 就是天王老子來了, 她也只給五兩!

說完,她就要進屋。

裴玹在身後叫住她,這下倒是不咳了, 嗓音朗潤清淡:“謝姑娘去做什麽?”

謝照熹回頭,兇巴巴地瞪他:“關你什麽事?我在我自己家裏走來走去還要向你稟報?”

裴玹面不改色, 語氣仍然和善溫柔:“還請謝姑娘待在此地,裴某發病的時候容易昏厥倒地,需要有人在一旁看著。”

謝照熹嗤笑一聲,一邊往內院裏走,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那你去看大夫啊,或者去隔壁叫溫永來看著你啊,叫我做什麽?!”

她走得幹脆利落,腳步輕快,翩然衣角消失在墻角後,給人一種抓不住的感覺。

裴玹看她離開的背影,嘆一口氣,她好像是真的不太想理他。

他也知道自己不該再到她面前去礙眼,晚間那會心裏實在煩躁,鬼使神差的,像巫術控制了一般,跑來敲她的門,還把她的朋友都趕跑。

他極少做出這樣失禮的事情。

可是見不到她,那顆心就像漂在湖水上的浮萍定不下來。

謝照熹本來是打算回屋沐浴的,但聽裴玹那麽一說,她又真有些不放心。雖然裴玹看起來沒什麽不適,剛剛的話有九成是在誆她,但萬一呢?裴玹要是病倒在她家裏,裴雨晴不得又淚眼婆娑地來找她?

她心頭煩悶,悄摸上了房頂,坐在房頂上支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著裴玹幹活。

月光把他清瘦的身形輪廓修飾得更加柔和,裴玹做事情很專註,就是掃地這種小事,神情也極為認真,動作利落優雅,空氣裏一絲灰塵都沒有,只有掃帚拂過地面的沙沙聲。

不像是在掃殘渣,倒像是仙人在掃落花殘葉,實在有點賞心悅目。片刻之後,庭院幹幹凈凈,只餘一地月華。

他環視一周,打了一桶井水,把掃帚濯洗幹凈,又沖了沖院子的地,這才離開,走的時候還輕輕把門帶上,把那錠銀子留在了桌上。

謝照熹目送他的背影離去,這才想起她留在這是看裴玹會不會暈倒的。

但裴玹一點事都沒有,顯然就是在誆她。

害得她在這白白待了這麽久。

謝照熹躍下屋頂,心中暗罵,死騙子!他果然是在裝模作樣!

下次再也不信他了!

*

翌日,朝會。

自打蔭補改制推行後,半月一次的朝會就變成了群儒舌戰的場所,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官,二品還是五品,在朝會上就只分從蔭補改制中得到利益的和損失利益的,大家自動站隊,互相攻擊。

裴玹和薛竹隱作為蔭補改制的推行者,面對攻擊自然是首當其沖。薛竹隱雖是個女子,性格卻很剛強,說話毫不留情,總能把人說得啞口無言。裴玹則更加溫和,對誰都是一派無差別的謙和語氣,說話之間留有餘地,為對方保留體面,不少人都被他的氣質折服,加入了他這一陣營。當然,也多虧他開市舶司彌補反對派損失的利益。

師生倆一犀利一溫和,總能把反對派的囂張氣焰按下去,加之薛竹隱和裴玹都是在德行上無可挑剔的,故而反對派掀不起什麽風浪,每回朝會皇帝都更加堅定改制。

今日輪到左諫議大夫趙執押班,他站在文武百官首列,離皇帝最近。

朝會才開始,趙執便迫不及待地拿出禮部司郎中昨日遞上來的劄子。禮部司郎中從六品,是沒有資格上朝會的,他原是太常寺從八品的奉禮郎,政績平平卻在兩年內連升四級,還從太常寺調到了禮部。

趙執得意洋洋地說道:“昨日本是端午安康團聚之日,臣的府上卻收到了一封劄子,臣本想先放在一邊,打開一看,沒想到非同小可。”

“禮部司郎中胡安檢舉禮部尚書裴大人與丹陽長公主往來密切,私情匪淺,前夜吏部官僚於和樂樓宴集,裴大人提前離席,胡安看見丹陽長公主進了裴玹休息的廂房,還看見丹陽長公主的馬車停在了和樂樓的後門。臣以為君子在位,應當時刻檢點自己的品行,若不能在小事上做到約束自己,又何以抵制更大的誘惑,端坐高位?”

裴玹正處在風口浪尖,其他反對派早經過趙執的示意,聽說裴玹竟然有把柄握於人手,如聞到血的蒼蠅紛紛附和。

“是啊,如果連女色都不能抵抗,怎麽放心把蔭補改制的事情交給他?旁的人要想通過裴大人走捷徑,不必做出政績,送兩個女子就夠了!”

“裴大人素日裏標榜自己,還拒絕了不少官員結親的意思,如今看來,不過也就是裝模作樣。”

“我上個月還試探過他,好在裴大人拒絕了,要是他答應了,這不是把我女兒往火坑裏推嗎?!”

“市舶司盈利頗多,但從蔭補改制中退下來進市舶司的人又有幾個呢,說不定裴大人還中飽私囊獻給長公主,陛下那麽信任他,他是不是有貳心?”

“市舶司的李源似乎與長公主有舊,是不是長公主塞進去的?臣以為應當讓禦史臺徹查此事。”

英國公朗聲道:“簡直胡說八道,端午夜我攜家眷到和樂樓,碰見長公主,我夫人還同她敘了幾句,長公主孤身一人,怎麽會和裴大人在一塊?”

薛竹隱護著後輩,厲聲反駁:“要斷定裴大人和長公主有私,先拿出證據來,是有往來的書信贈物,還是有撞破密會的人證?僅憑禮部司郎中的一面之詞,就斷定兩人有私情,不過是空穴來風耳!”

趙執回辯道:“諸位都知道,既有空穴,必有來風。若是上書檢舉不實,上書之人是要受到懲罰的。薛大人說要人證,胡安便是人證,何況他禮部司郎中一個小官,既然敢押上自己的仕途去檢舉二品大員,這還不足以讓人信服嗎?”

有直爽的官員說道:“丹陽長公主比裴大人大了十幾歲,又聲名狼藉,說強逼裴玹還差不多!”

景和帝揉了揉額頭,每逢朝會,群臣都會吵作一團,有指鹿為馬睜眼說瞎話的,有氣得瞪眼跳腳的,還有指著對方鼻子罵狂噴口水的,有沒有一點士大夫該有的風度。

對比之下,一直側耳傾聽,面帶淡淡微笑的裴玹就很得他的好感。

淡然從容的模樣,儼然置身事外,似乎這場爭辯攻擊與回護的對象另有其人。

景和帝對裴玹的品性心中有數,他向殿中侍禦史看了一眼,後者馬上會意,清了清嗓,讓大家安靜。

他問道:“裴卿,你有沒有什麽要說的?”

裴玹這才開口說道:“啟稟陛下,前夜臣的確於和樂樓與吏部同僚宴飲,因不勝酒力,在約莫戌時三刻回家,至多亥時初已經到家,並未見到長公主。至於私情,臣與長公主素無交集,長公主是陛下的姐姐,於臣而言便是長輩,臣在心中敬之畏之,絕無私情,陛下若是不信,亦可遣人詢問長公主。臣的聲譽無足輕重,長公主身份高貴,這流言實在汙蔑她的清譽。”

長輩……

朝堂上的人眼觀鼻鼻觀心,“長輩”一詞用得實在微妙,一來表明裴玹對長公主的敬意,對她絕無覬覦之心,順便拍一拍皇帝的馬屁,二來暗暗透露長公主和裴玹差輩了,裴玹與她絕無可能。

景和帝:“林時,丹陽今日正好進宮陪太後,你去慶和宮把她請到佐英殿來。”

“禮部司郎中敢於指出他人的錯處,這種行為值得嘉獎,只是酒樓人多熙攘,恐怕看錯了。”

“方才同僚對我的爭辯,已經偏離了臣是否品行不端這點,而是議論臣是否能擔當陛下交與臣的大任,可見他們關心的不是臣的品行,而是心系蔭補改制。臣以為,既然蔭補改制是眾人心之所向,不管蔭補改制是由誰負責,都應該繼續推進。”

裴玹一番話不卑不亢,還流露出對陛下的敬慕之意,只為自己辯護,對剛才攻擊自己的人避而不談,還堅定改制的決心,正切中景和帝的下懷。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方才大家言語間多有貶斥,裴卿卻半點也不計較,他的氣度,大家都該學學。”

不多時,丹陽長公主來到殿上。

她雖年近四十,但保養得當,略施粉黛,穿著華貴,行步間一頭朱翠啷啷作響,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

景和帝給她賜座,說道:“今日讓皇姐前來,實是朝中有人議論你與裴卿有私情,正好皇姐也在宮裏,不如前來對質,也好堵住悠悠眾口。”

丹陽長公主私生活不檢點,朝中彈劾這位公主的劄子一直很多,景和帝知道姐姐的品性,大多數時候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還是第一次把人叫到朝堂上。

她一臉惶恐,眼神掃過在排列成隊的群臣,指著一個模樣略好的男子說道:“陛下明鑒,臣與裴大人素不相識,絕無私情。裴大人是陛下賞識的愛卿,臣怎麽敢染指?臣前夜聽說和樂樓有焰火可觀,前去湊個熱鬧,其間還碰見了英國公夫人,她還和臣聊起京都最近時興的裙子樣式,英國公夫人也可為臣作證的。”

“至於那個胡安,臣倒有點印象,他此前來過公主府,想求我幫他升官,可我哪有這個能力,想必是他懷恨在心,這才編排是非。”

那個男子躬身行禮,微笑答道:“公主認錯人了,臣是吏部郎中安子鈺,不是裴大人。”

丹陽長公主一臉歉意:“我聽說裴大人長得玉樹臨風,見了英俊的男子便以為是裴大人。”

景和帝神色放松,笑道:“皇姐連裴卿都認不出來,又怎麽會有私情?英國公剛剛也為皇姐作證,私情一事,不過子虛烏有。那個胡安既無中生有,那就把他貶到梅州去做個團練使罷!趙卿,你身為左諫議大夫,辨別不清是非,罰銅十斤。”

趙執的氣焰頓時弱了,忿忿地看了裴玹一眼,彎腰跪拜:“臣領旨。”

朝會散去後,安子鈺和裴玹並肩向吏部走去。

安子鈺笑著拍了拍裴玹的肩膀,說道:“裴兄果真有辦法,三言兩語就把堵住了那些人的嘴,還贏得了陛下的稱讚。”

裴玹微笑,還是昨天那套說辭:“清者自清,不過是陛下聖明罷了。”

蔭補改制本就是陛下的意思,只要他不犯什麽大錯,改制又有成效,陛下是不會為難他的,何況這本就是別人給他潑的臟水。

過一個轉角,長公主身後跟了兩個女使,在無人的宮道上等他。

剛剛在殿上,長公主尚能保持儀態,現下無人,她眼波流轉,腰肢扭動,作出一副媚態,不像是公主,倒像是勾欄裏招徠客人的風塵女子。

她伸出染著丹蔻的纖手,想去搭裴玹的手腕:“謝謝裴大人昨日告知我這個消息,我今日特地進宮,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也為了再見裴大人一面。”

裴玹昨日從江邊回來,去了一趟公主府。

丹陽長公主雖好美色,但到底只是個富貴閑人,對皇權沒有欲望。結交權臣到有私情的份上,這種事情可大可小,若陛下高興了,說不定真把裴玹指給她作駙馬,但要是有心之人借此作文章,以此來攻擊長公主想要染指皇權,引起陛下猜測,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果然,她一聽完便慌了神,她聽身邊女使頻頻稱讚裴玹容貌上等,這才起了褻玩的心思。那個胡安是她的面首,因為嫉妒裴玹,唯恐自己失寵,這才上書詆毀。

裴玹一聽便知,一定是有人想要借此扳倒他,買通女使,又授意胡安上書。只是丹陽長公主不懂得朝堂上的詭譎風波,被人傻傻地當成了刺向裴玹的刀。

丹陽長公主按照裴玹的叮囑,連夜和英國公府那邊通氣,第二日進宮,把裴玹教給她的如此如此照做了一遍,這才消除陛下對兩人的疑慮。

裴玹不露痕跡地避開,擡首看向安子鈺,微微笑道:“那還要多謝安大人,及時告訴下官這個消息。”

雖然丹陽長公主被牽扯進來也有點無辜,但她畢竟真的動了狎昵他的心思,那春.藥說不定也是她授意下的。謝先生以前對這位公主指摘頗多,曾上書彈劾,逼得她去佛寺裏住了一陣子避避風頭。

就算不發生現在的事情,裴玹也絕無可能和她往來,他的話話雖體面,語氣卻客氣疏離。

安子鈺對這位名聲不好的長公主也是敬而遠之,客氣地說道:“下官能幫到公主就好。”

丹陽長公主仍只看裴玹,嬌聲說道:“不過裴大人要是有興趣來我府上小坐,丹陽樂意至極,別被別人發現就好。那晚的……”

裴玹打斷她的話,溫聲說道:“公主的清譽不容汙蔑,下官與公主不宜走得太近,先告辭了。”

說完,裴玹便和安子鈺轉身向宮門外走去。

丹陽長公主站在原地,委屈地看著裴玹的背影,她剛剛想說那晚的截走他的女子真是掃興,要是讓她找到,一定要好好處置。

*

是夜,月色皎潔,星輝點點。

謝照熹搬了一張竹床坐在院子裏納涼,一邊吃冰鎮楊梅,一邊看著枯黃的樹發呆。

她依稀記得初一的時候說要去找裴玹問問能不能把樹救活來著,這幾天裏發生了這麽多事,她轉眼就把樹拋在腦後了。

過了幾日,這幾株樹苗更可憐了,樹葉已然枯黃,有氣無力地耷拉在枝頭,樹幹也由原來的暗綠色露出一點黃,再加上這幾天風有點大,樹幹還肉眼可見地歪了些許。

沒人管的樹是容易長歪的,就像她一樣。

她琢磨著,裴玹是問不得了,實在不行明兒讓吳必去苗圃問問那個花農,她就不去了,當時誇下海口,若回去找他,少不得招一番奚落。

正發著呆,吳必回來了,謝照熹轉過頭去,正想叫他也來坐著吹吹風,卻看見吳必身後的人對她春溫一笑。

裴玹今日穿一身月白的圓領衫,翩翩玉立,袖口松松地挽起,露出白凈而線條緊繃的小臂,顯得意態閑散風逸,看得謝照熹心裏一動。

生得好看的人就是占便宜。

不過她可不是那種為色所迷的人,很快又想起裴玹說過的當陌生人之類的話,神色冷了幾分,哼了一聲,故意問道:“這位陌生人,你來是有什麽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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