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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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謝照熹很愛生氣, 但她生的氣從來過不了夜。

她去藥店買了避子的藥丸,胡亂吞下去,氣沖沖地找齊麟喝酒, 一壇子下肚,腦子有點暈感, 就不氣了。

好玩的事情還有很多,何必執著於一個裴玹?

不和他做朋友就不做唄,她多的是朋友。

謝照熹冷靜下來,發現這樁事好像就這麽不明不白地結束了,因為她和裴玹都各有盤算, 不肯低頭退讓一步,最後不了了之,堪稱露水情緣。

她又倒滿一杯, 恨恨地想,早知要和他鬧僵,她該問問他, 被丹陽長公主看上, 生氣不生, 或許還能欣賞他片刻的窘態。

齊麟要去奪她的酒碗:“你平日裏最多喝一小碗, 你還養不養傷?”

“師父這幾日見你悶悶不樂, 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重了, 見你昨夜走了, 偷偷和我說早知不該那樣罰你,你瞧,他也後悔了, 你明兒說點好話,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聽到師父的反應, 謝照熹心頭一陣酸楚,師父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關心她的人了。

可是她讓師父失望了。

要是師父知道她一時興起做下的好事,可能真的會把她趕出門的。

謝照熹煩躁,伸手把酒壇摟到懷裏,仰頭繼續喝:“你管我!”

喝酒之後能把不開心的事情都忘了,酒好,和人說話之後就不開心,人壞!

齊麟知道她吃軟不吃硬,好言好語地勸她,試圖轉移她的註意力:“咱們不喝酒了,咱們叫上幾個兄弟,買點羊肉,去你家烤肉吃怎麽樣?”

在西北的時候,他們經常偷偷買羊肉到野外烤著吃,星星低垂的平野上,芨芨草被風吹動,拂過人的臉龐,胡楊木的枯枝到處都是,隨撿隨燒,木香深深熏進肉裏,肥美得沒有一絲膻味兒還滋滋冒油的羊肉。

夜晚吹著風聊著天吃著烤肉,別提有多愜意了。

謝照熹來了興致,眼睛發亮,砰地一聲放下酒碗:“走!”

齊麟生怕謝照熹再繼續喝下去,忙拽著她離開,為了哄她開心,還把她下午提了一嘴的袁方平也請了過來。

不到一個時辰,一幫子人熱熱鬧鬧地聚集在謝照熹家的院子裏,搭起烤火架,用木棍串著大塊的羊肉。

火苗躥得像一座小山,羊肉表面焦黃,發出滋滋聲,肥得直往下滴油,香味彌漫了整個院子,炊煙飄到了別家。

下午袁方平扮的是老年的屈原,晚上謝照熹見到他,他面容白皙,眉目柔和,看著很是年輕,才想到他原來只比她大幾歲。

謝照熹拍了拍齊麟的肩膀:“還真把人給請過來了?這麽有能耐!”

袁方平眉目雖然清秀柔和,一開口,語氣卻很豪放,他笑道:“小人仰慕神威將軍久矣,將軍身為女子,卻能出入敵營,生擒兀術兒,實乃女中豪傑!”

一旁的同袍說道:“那可不是!當年指揮使都鳴金收兵了,她跟瘋了一樣一個人騎馬出了城門,我們攔都攔不住,都以為她沒命了,結果天亮的時候提著人頭回來了,不愧是指揮使的徒弟!”

齊麟在她身旁悄悄說道:“他知道你的名號,你去年殺兀術兒將軍的事情在京都傳得很開,我一說是你想見他,他立馬就答應了,說想詳細地聽你講在西北的事跡,改編成散樂,肯定能大紅大紫。”

謝照熹最喜歡聽別人誇自己,聽齊麟這麽一說,她連烤肉都不想吃了,給袁方平塞了一只羊腿,又給他搬一個馬紮,面對面坐下來,袁方平問什麽,她就繪聲繪色地把當年的情形重現一番,說到興起,還站起來給他比劃兩下。

袁方平從小在勾欄長大,他不喜歡安靜嫻雅的女子,見到謝照熹的豪爽,不由得眼前一亮,他又是個嘴甜的,左一句馬屁右一句吹捧,和謝照熹聊得很歡快。

*

龍舟賽散場後,裴玹沒有回家,而是又出去了一趟。

回來後聽隔壁靜悄悄的,心裏煩躁,把櫥櫃裏鎖著的小玩意兒們又擺出來摸一遍。

藤編的小書生眉眼清秀,和裴玹有幾分相似,手上拿著一卷書,卻悄悄擡眼看著他笑。

市面上的藤編大多只取個粗糙的形狀,多是編動物的,很少有編人的,這個藤編不僅編人形編得惟妙惟肖,還用真發給小書生編了頭發,兩顆黑曜石作眼睛,頭上戴的襆頭和身上穿的青衿都是用名貴的絹布裁剪成,足見編者的用心和技巧之高。

是那時謝照熹把他次次考第一卻從未有嘉獎的閑話記在心裏,在他課業得了第一之後,給他的獎勵。

裴玹年少的時候家境貧寒,父親賭錢輸了差點把他賣到小倌館去,自然也不會想讓他讀書,他讀書生活的資費都是姑母接濟的。

後來得了謝先生的賞識,考取了功名,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山珍海味,華屋高宅接踵而來,甚至還有從前欺淩他的人投來的艷羨畏懼的目光,以前只聽說過名字的大人物的賞識稱讚。

可是他從來不覺得這些東西是他的,他所擁有的很少,獨獨屬於他的,也不過讀書時省吃儉用攢錢搜羅來的小玩意兒,慰藉他艱難求學時光裏的失意,和早已被埋藏在心底的一段少年心事。

小書生被他撫摸得潤澤盈光,他曾數次想過,如果藤編的主人再出現在他眼前,會是什麽光景。

如今人真在他眼前了,他卻抓不住。

明明他應付政務瑣事,人情世故都游刃有餘,他也很努力地在爭取,可結果總是不如人意。

隔壁沈寂許久,突然熱鬧起來。

裴玹凝神聽著,似乎是一大幫人呼啦啦湧進院子,嘻嘻哈哈地笑鬧,七手八腳地在院子裏活動,謝照熹的笑聲夾雜在其間,圓潤爽利,如露珠在荷葉上滾動。

她似乎十分開心。

接著,濃重的炊煙在隔壁院子裏升起,一股肉香越過墻頭漫入裴家的小院,從打開的窗欞裏溜進去,縈繞在裴玹的鼻端。

原來是在烤肉。

她還有心情烤肉。

裴玹頓時覺得微微彎唇的藤編小書生在嘲笑自己。

這股莫名其妙的惱意是摸小玩意兒也消不掉的。

偏偏昭昭鼻子最是靈敏,它本來百無聊賴地在墻角拍自己的尾巴,聞到肉香,“喵”了一聲,擡起爪子,極快地攀上窗臺,推開窗子,歡快地跑了。

裴玹厲聲:“昭昭,回來!”

他匆忙起身,順著打開的窗子看過去,昭昭頭也不回,毫無留戀之意,肥壯的身影堪堪消失在白墻青瓦後。

貓大不由爹。

裴玹嘆一口氣,把那一堆小玩意兒鎖進櫥櫃裏,打算去書房處理公務——書房在院子的西邊,離謝照熹的院子稍遠一點。

書房聲音果然小了一些,桌上堆了厚厚一沓公文。他坐下來,磨墨,提筆,批閱公文。

過了一會兒,他心內又開始煩躁。

墻那邊的人聲像長了腿,爬過墻頭來特地在他耳邊喧鬧,愈發大聲,愈發得意,他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即使是一向很有耐性的裴玹,此刻也不由得惱了,他不過想享受一下最後一天端午假的夜晚,隔壁幹什麽他不管,可不能打擾別人。

他的書桌是靠窗的,為著光線明亮,冬日裏還可以曬太陽,可是此刻卻顯得不大方便,夏日悶熱,總是要開窗通風的,既開了窗,聲音自然就跑進來。

裴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矯情。

把窗子關上,還是吵,他能清晰地辨出謝照熹的聲音,她在開心地笑,她在稱讚羊肉吃起來爽口,她在大言不慚地接受另外一個男子的崇拜。

一定是桌子靠窗的緣故,裴玹站起身,把在窗前待了五年的書桌毫不留戀地挪到了靠最裏邊墻的位置。

隔得那樣遠,又特地關了窗子,一定聽不見隔壁喧鬧的聲音了。

裴玹安心坐下。

眼前的墨字活了,一個一個在他面前跳動,伸手伸腿,扭頭扭腰,在劄子裏得意地跑來跑去,簡直亂了套。

他還是沒法專心批閱公文,嘆一口氣,將劄子堆到一邊,揉了揉眉心。

燭火漸漸暗了,裴玹拿一把剪子仔細地剪短燭芯,讓屋子亮堂一些。

火光更明亮了一些,跳動的燭火像一朵飄蕩的花,花心映著的,是謝照熹明亮的笑臉。

裴玹剪燭心的手驀地停在半空中。

原來謝照熹的聲音不在耳邊。

在他的心裏。

他想見到她,想同她說話,想看她對自己放肆大笑,想讓她像下午那樣安撫地觸摸自己的臉頰。

原來他很想她。

裴玹認命地穿上外衫,失魂落魄地走出屋子,去敲謝照熹的門。

不是他想見到謝照熹,他下午才說過,同她做陌生人,謝照熹做什麽與他何幹,但他的貓還在那邊呢,他要把他的貓接回來。

門開的瞬間,裴玹迅速調整好自己的狀態,換上得體的微笑。

謝照熹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拿著一個比手臂還長的羊腿,吃得滿嘴都是油,身後還站著一個面容清秀的男子。

謝照熹見到他,想起下午的狼狽,語氣不善:“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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