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地心塔（捉蟲）
關燈
小
中
大
第163章 地心塔（捉蟲）
大夢一場, 再醒來時卻要各作分散。
宴川得繼續回那黑乎乎空洞洞的魔域交界修補結界，寧知也要帶著一師門的人去往人界“千山觀”。
剛同喜歡的人表明了心跡，且得到了他更為熱烈的回應, 寧知心頭一時甜滋滋一時又為即將到來的分離焦慮，繁覆情緒夾雜在一起, 一個早上已沈沈悶悶嘆了多回氣了。
惹得溫故都探頭來看她：“你不對勁。”
寧知沒有心情理他，坐在沙灘上托腮怔怔望著師尊背影，也不知他面向著大海正在搗鼓些什麽。
溫故自顧自數著她的不對勁：“昨夜看流星時你倆就不在，後頭雖然回來了，也不像平日裏嬉笑, 兩個人對著篝火不知想些什麽心事，臉上又帶著笑，你倆……我知道了——”
溫故提高了聲線, 引得眾人都看過來，寧知心驚肉跳地伸手要去捂他嘴，卻被他擋開怪叫道：“師妹你是不是偷偷給師尊開小竈了啊！瞧他笑得！你給他吃什麽好吃的啦, 我也要吃！”
寧知：……
她為什麽要擔心溫故的腦回路呢？實在沒有必要。
宴川此時已經轉頭朝她行來, 伸手將她從沙地上拉起, 朝他懷中一帶, 極絲滑地朝她脖子上掛了串瓔珞。
寧知疑惑地看著他, 他勾著唇, 不似平日譏諷, 眉眼裏亦都是難得的溫柔：“這些小珠子都是昨夜在海邊撿的，這繩索是臨時抽海妖筋骨編的，但這顆珠子裏頭有我一滴心頭血, 你好好戴著，若……也好叫我放心。”
寧知這才註意到, 他的袖袍上似有血跡。
“這海妖鎮日裏興風作浪，沿海漁民深受其擾，路過順手便除了。”宴川沿著她眼神看過去，解釋道。
寧知低下頭扯扯琥珀做的吊墜：“我又沒誤會什麽。”
宴川散漫笑著：“怕你以為我是那種為博紅顏一笑，將天下都擾亂的登徒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句句未提離別，卻句句都纏綿。
此時日頭尚未跳出海面，海和天仿佛連做一體，分不出個邊界，像極這對難分難舍的璧人。
隨著時間點滴過去，眾人都整裝待發，那火球般的太陽也爬上了天空，將海面染得火燒一樣絢麗，橙紅色的色彩傾瀉在大地與每個人的臉龐上。
寧知踮起腳，在眾目睽睽下，用力攬了攬宴川脖頸，附在他耳側大聲道：“我們也是一起看過日出啦！等蕩清魔潮，我們再去好多地方一起看日出吧！”
宴川垂下眼瞼，遮住眼中笑意：“好。都聽徒兒的。”
-
千山觀地處偏僻，但寧知有仙盟印記為引，定好目的地坐上靈舟直接便出發了，什麽都不用憂心。
然而靈舟上氛圍卻詭異得很。
溫故直著兩個眼睛，探尋的目光不肯放過寧知，追著她轉悠：“你？師尊？你們倆？啊啊啊啊你們怎麽沒人說句話啊？你們沒見著嗎？她抱師尊了！”
岑詩蘭在一旁練槍，一桿銀槍舞得颯颯生風，輕巧靈動在空中劃出絢麗奪目的弧線，最後穩穩停在溫故面前。
“這有什麽的？”她朗聲笑著，說不出的英氣，“小師妹好樣的，女兒家喜歡什麽就要自己去爭取，其他都無須在意！”
秦胤在一旁微皺著眉：“師尊和徒弟，這於理不合。”
元星河嗤笑：“你們太初門到底有多少你這樣的老古董？師尊和徒弟這樣的搭配，你路過合歡宗隨便朝人堆裏扔個栗子，擡手就能砸中兩對兒。”
綠蘿咬著筆桿苦惱：“小師妹你怎麽也不和我透個口風呢，我這話本子全得重寫了呀！”
寧知：“……你不重寫也行。”
她當同人看就是，反正寫得還怪好的咧。
溫故：“就你笨！這都沒看出來，成日就會埋頭寫寫寫，白寫了吧？”
綠蘿頭也不擡：“你聰明，你什麽都知道，你這會兒震驚個什麽勁兒？”
溫故頓時蔫兒了：“……我只是沒想到，他們來真的啊，我的天都塌了。”
聞人竹好笑地問他：“你的天塌什麽呀，跟你又沒關系。”
溫故：“我的師尊！我的小師妹！怎麽沒關系呢！以後師尊不管我了，小師妹也不給我飯吃了怎麽辦？”
樂如歌悠悠道：“說得好像宴川平日裏就管過你似的。”
“嘿，說得也是，我怎麽忘了，還有你在呢。”溫故被對的人一勸，立刻不難受了，笑嘻嘻爬起來拍了拍樂如歌肩頭，“如何，你現在要不要回你的合歡宗去啊？小斥候，趁你家大師兄在這兒，等到了千山觀我們進觀，叫你家大師兄把你領回去啊。”
樂如歌臉色頓時沈了下來，擰去一旁看著雲海不吭聲了。
雲海絢麗，繚繞雲霧之上，時有飛鳥經過，自在又隨性，無拘無束。
樂家卦師窺伺天象，能活過而立之年的，少之又少。
他本就不該動心，即使動心，也無法給女郎們一個無虞的餘生，他又有什麽資格去同人爭呢。
也許，他也該如浮雲，如飛鳥，去過這樣的人生才是。
這一日，樂如歌望著雲海發了很久的呆。
寧知便在他身邊，一聲不吭陪他看了很久的雲海。
從晨曦至日暮，等到眾人散去，等到靈舟緩緩停下，他才對著寧知低低道了一句：“師姐，若他日後對你不好，你要告訴我。”
寧知亦是輕聲道：“知道了，你自己也要好好的才是。”
再擡眼，千山觀已在眼前。
-
崇山峻嶺，綿亙不絕，方圓千裏，人煙渺無。
唯眼前一座破敗牌坊，上頭“千山觀”三個字也已被風雨侵蝕得斑駁。
溫故：“真是這兒？不是被仙盟看管著，怎麽這麽破落，瞧著也不像有什麽機緣的樣子啊？”
話音方落，寧知額間印記已經發燙發亮起來。
綠蘿奇道：“還真是這兒。”
秦胤道：“我在此處等你們出來。”
元星河瞇著眼瞧了瞧：“……裏面看上去怪醜的，我就不進去了。”
別千秋摟著寧知的腰：“這要怎麽進去啊，我跟著寧小知一起進去，它還能把我擋出來不成？”
說著兩人朝著牌坊向前一邁，天地陡然轉換。
別千秋沒能進得來，寧知已入繁華古寺。
千年的時光隨著莊嚴而肅穆的佛音裊裊撲面而來，寧知眼前，仍是青翠群山。然而群山之中，卻有古寺殿宇連綿，畫拱承雲，碧瓦紅墻在參天古樹的掩映之下，幽深而巍峨。
寧知不過走出兩步，便有小沙彌前來接引，她只好謊稱自己是信眾，前來上香求佑。
兩個小沙彌很是熱情，一路為她講解千山觀多麽規模壯闊，住持多麽德高望重，而郡內百姓對千山觀又是如何敬畏信仰。
寧知很是疑惑：“千山觀，不應該是道觀麽？”怎麽變作佛寺了。
“施主瞧著不是我們青山郡的人吧？難怪不知個中緣由。”小沙彌解釋道，“千年前這裏的確曾是有名的道觀，聽聞當年觀主曾捉拿百妖之首，將其鎮壓此處，然而隨著道觀香火衰落，妖氣漸漸鎮壓不住了，千山觀附近的百姓也深受其擾，還是我們住持帶著佛子路過此處，在原址上修建了佛寺，這才漸漸度化了妖氣呢。”
“住持感念觀主仁義，是以並未改換山下牌坊。”
寧知了悟地點點頭，小沙彌便又道：“施主可實在是好運，今日由佛子為大家講經，施主上完香，一定記得去千佛殿聽一聽。”
寧知依言去上了香，又被指引去齋堂用了飯，這裏的素齋味道不錯，寧知還在齋堂見到了不知為何正在刷地的溫故。
溫故一見她便喋喋不休：“小師妹救我啊！我一進來不知為何就變作了寺裏僧，被這大胡子拿著棍子壓著我做活，累得我腰都直不起來了！”
寧知擡頭望去，他身後果然跟著個五大三粗的和尚，提著根武僧棍，對寧知微微一行禮：“女施主見笑，我這徒兒頑劣。”
寧知忍著笑：“無妨，我就先不阻礙大師訓徒了。”
說完起身便走。
“小師妹你好狠的心！”
溫故叫嚷著，被大胡子打斷：“什麽師妹，我們寺裏從不收女弟子，莫要汙了寺廟清譽！你一個出家人，怎麽凡心如此之重，罰你今日洗完碗，去千佛殿掃落葉！”
又是千佛殿，寧知挑挑眉，尋了位僧人問路，一路朝千佛殿而去。
一路上還見到了高門貴女打扮的綠蘿與岑詩蘭，二人結伴而行，跟在長輩身邊，似乎是來求姻緣的。綠蘿見了寧知，擠眉弄眼同她打招呼，被身側嬤嬤見著，恭敬又嚴肅地將她的面紗放了下來。
寧知便什麽也瞧不見了。
只能暗嘆一句這古代女子，活得真真是不自在。
隨後又見了正在砍竹的牧野，與挑水挑得滿地都是，正被大師訓話的樂如歌……瞧著，都各有各的機緣，正兢兢業業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那她呢？她扮演的又是何角色？
寧知低頭看了一圈，卻發現自己並未有什麽變化，仍舊只是寧知自己而已。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行至千佛殿前，木魚合著經音，聲聲入耳，不疾不徐傳入寧知耳中，使她靈臺清明而澄澈。
院內古樹參天，青石板下青苔斑駁，紅瓦檐下有青銅鈴鐺被風吹得顫動搖晃起來。
佛殿裏，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佇立，慈眉善目地看著座下人。
檀木臺，香錢案前，有一清冷如月華的年輕僧人，眉心印著朱紅業火紋，眉間悲憫透著紅塵。
他正低垂著眉，同面前信眾們講經。
寧知想，這僧人好看得不像正經僧人，應當是小沙彌口中佛子了。
信眾們虔心聽著，偶有不解提出疑問，那佛子也聲如溫玉，緩聲解惑，清朗端正如月色皎皎，不似紅塵中人，倒真像來渡引苦厄世人的。
戴著面紗的高門貴女們，三三兩兩立在殿外，看似在認真聽著講經，可面上全都浮起深深淺淺緋色紅暈。
溫故不知從何處轉出，拎著掃帚邊掃邊靠近寧知，悄聲道：“瞧著吧，照綠蘿給我看的那些個話本子來說，這會兒應當出現個搗亂的了。”
然而搗亂的沒出現，倒出現個縱使與佛子相比，也漂亮得不遑多讓的姑娘。
那姑娘打扮奇特，赤足皓腕，滿身銀飾隨她走動晃得叮啷作響，深紫色的衣裙只堪堪遮住關鍵部位，作風大膽像是一位苗疆姑娘。
她出場也是不俗。
坐在高大的古木幹上，雙腳懸空輕輕晃著，隨佛子講經，輕聲嬉笑。
“色即是空？那小和尚，你怎麽不敢看我呢？嘻嘻。”苗疆姑娘巧笑嫣然，將手中吃到一半的果子輕拋下來，那果子圓潤，滴溜溜滾了幾圈，便滾到了佛子身邊。
佛子視若無睹，講經的聲音未有半分停頓，眉目上仍舊不見半分意動。
倒是訓溫故那大胡子僧人，帶著一眾和尚，持著棍，飛上樹梢要去趕人。
“好多臭和尚，欺負我一個弱女子，小和尚，你也不管管，這便是你們出家人常掛在嘴邊的慈悲為懷麽？”
有高門貴女提高聲音斥道：“哪裏來的妖女，竟敢攀誣佛門清凈之地，你們幾個，快去幫大師們。”
苗疆姑娘豎起手腕，兩掌輕輕一拍，銀飾嘩嘩作響，眨眼間身影便從樹上消失了：“不陪你們玩了，晚些時候我再來找你們的佛子！我不但要擾亂佛門清凈，我還要擾得你們喜歡的佛子心煩意亂呢。嘻嘻。”
“阿彌陀佛。”佛子重重敲在木魚上，斂了眉目。
這場講經因為苗疆姑娘突如其來的搗亂，提前結束了。
寧知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正想同溫故說道說道自己豐厚的追劇經驗，結果下一秒，天地又是一番驟然變換。
驟然入夜，寧知所站立的地方，也從千佛殿來到後院弟子居舍。
燭火搖曳，風中傳來了苗疆姑娘銀飾聲響。
寧知隱在黑暗中，見她叩響屋門，敲了三下：“小和尚，我來找你玩啦。”
月華流轉，落在姑娘銀飾之上，相映成輝，明晃晃地照出她好看的臉頰。
屋門卻未被打開。
有清冷的聲音自屋內響起：“雪晴姑娘，更深夜重，我今日功課未畢，你還是回去吧。”
逢雪晴嬉笑著：“沒關系，你念你的經，我在外頭聽著便是，這經聲能讓人好眠呢。”
說著她竟真的靠墻席地坐下，隨著屋內念經聲輕哼起了歌。
屋內那道清冷的聲音頓了頓，隨即果然念起經來。
只是隨著月光一寸寸的偏移，屋內原本還算穩重的經聲，卻漸漸變得急促了起來。
寧知看好戲般勾起了唇，屋內人的心，早已亂了。
“唰”屋門被人從裏面狠狠拉開，皎潔月色頃刻間洩入屋內，照見僧人冷冷面龐，也照見他身後木桌之上，那顆被誰啃去一口的圓潤果子。
逢雪晴被這動靜驚醒，揉著眼站起來，驚喜道：“小和尚你做完功課啦？同我去玩吧？我在後山發現了有趣的東西，帶你去瞧瞧呀！”
年輕僧人低垂眉目，卻不意見到女子赤裸的雙足，目光好似被灼燙般倏地偏開。
他沈聲道：“深夜露重，你赤腳在外晃蕩，若遇見賊人怎麽辦？”
逢雪晴嘻嘻笑著：“這可是千山寺，什麽賊人敢如此不長眼？”
她看著僧人愈發冷寂的面容，討好地晃了晃他的衣袖：“好啦小和尚，別生我氣啦，同我去後山吧，就像小時候那樣，我去尋寶，你在一旁念經給我聽。你已有許久未同我玩過啦。”
僧人緩緩扯回衣袖：“阿雪，我長大了。“
“幼時同你滿山瘋跑的那個小沙彌，如今也有他應當擔負起來的東西。沒有辦法日夜不分的同你玩鬧了。”
他的眼睛裏似有不忍，終究嘆了口氣，輕聲道：“你先回去，過些時日，我再去尋你。”
逢雪晴擡起頭，撞進他溫潤的眸光裏：“我不明白。什麽擔負，那群和尚日日把你關起來念經、講經，還想帶你去別的地方殺什麽妖，度化什麽惡靈，你忙得到處亂跑，都不能來陪陪我！”
僧人垂眸念了句佛偈，逢雪晴捂著耳朵叫嚷起來：“我聽不懂你那些奇怪的經語，你別念了！”
“今日，你要麽同我去後山，要麽我們恩斷義絕，我這輩子都再不會來尋你。”逢雪晴怒氣沖沖道。
僧人看著她，眉眼裏是化不開的悲憫神色：“近日講經，實在忙碌。阿雪莫鬧，再等等我。”
逢雪晴看著他，方才還像個討要不到糖果的孩童，此刻卻突然冷靜下來：“每回你都只會叫我莫鬧，我便乖乖從白天到黑夜地等著你，你們當我是傻子般哄騙是不是。我知道了，你永遠都不會來的，你只是用這種方法拴著我，叫我心中有個期待。”
“你和臭道士一樣，都不過是在騙我罷了！”逢雪晴抱著頭，竭聲控訴著。
僧人神色仍舊平靜，雙眸裏卻有痛苦閃過，只是這縷痛色，微不可察、轉瞬即逝。
“出家人不打誑語，阿雪，我從未曾有一刻欺騙過你。”他說。
僧人又念了句阿彌陀佛：“今夜風大，快些回去吧。”
逢雪晴卻好似聽到什麽好笑的話一般，狂笑起來。
“今夜風大？我一個妖類，怕什麽風？”她的聲音輕輕地，生怕驚擾到什麽一般。
下一秒卻仰天尖嘶起來，而渾身銀飾也被這尖嘶炸開，頭發披散在月色之下，隨風高高揚起，宛如鬼魅。
逢雪晴十指長出尖尖的指甲，淩亂地在空中劃動著，她猛地撲上前去，捉著僧人衣袍，尖利長甲將他身上袈裟狠狠撕裂開來，月光下裸露出精壯胸膛。
她輕柔地撫摸上去，像是有情人間的呢喃：“為什麽，為什麽總是不肯來陪我呢？我都甘願為你，畫地為牢，在這永不寧靜的千山寺，活得像一只地縛靈般，可你為什麽還是不願來陪我呢？”
僧人被她衣冠不整地摟抱著，卻不動如山，閉眸又念了句偈。
屋內縷縷燃著的檀香，清幽幽朝外飄來，繞著交疊的兩人打轉，好似滾滾紅塵，朝他們而來。
逢雪晴在空中深嗅一口，又貼著僧人耳側呢喃：“真好聞的香，真好聞的小和尚呢。”
“阿彌陀佛。”僧人的耳朵泛起霞色。
“大膽妖女，當初我師傅念你未屠害過人類，留你性命，讓你在千山寺修煉，許你一道修煉成人的機緣！如今你不好好珍惜日日驚擾僧眾念經也就罷了！竟敢深更半夜前來摧毀佛子佛心，你是何居心！”
“我看今日留你不得，縱然師傅出關後怪罪，今日我也要滅了你這妖女！”
大胡子武僧左手持僧棍右手持一座土褐色的寶塔，從夜色中一躍而起，他不怒自威，宛如金剛震怒，皎月在他身後像是一輪佛暈。
“師兄不可！”年輕僧人的臉上，終於出現了除冷靜以外的神色。
逢雪晴背對著大胡子武僧，感受到身後勁風襲來，卻未有半分閃躲。
她癡癡看著年輕僧人，驟然笑起來：“原來你也會有這般緊張的時刻，是為了我麽？小和尚。”
“阿雪！躲開。”
年輕僧人將懷中女子用力推開，然而已經晚了。
大胡子武僧右手所持寶塔朝前一甩，在他聲聲念誦中，那寶塔放大又放大，竟是直接將逢雪晴收入了塔中！
隨後那寶塔被武僧收入懷中，健壯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師弟你佛心不可亂，這妖媚女子，收入地心塔中我替你鎮壓！日後天下之大，無你不可去之地，你再也不用因這女子，困守清風郡！”武僧的聲音自夜色中揚起。
這便是土系至寶地心塔？！
寧知看向滿臉淒惶的年輕僧人，忍不住問：“你不去追？”
然而她的聲音飄散在空中，眼前天地又一次變了顏色。
不知是否已過了些年歲，眼前的僧人仍舊漂亮不沾凡塵，可眉骨中好似覆著霜，不再有初見時的悲憫，倒多了幾分被鮮血染就的肅殺。
寧知眼睜睜看著他擒來妖祟，祭於巨大的寶塔前，聲聲誦起經文。
經文畢，僧人睜開雙眸，聲音裏無甚悲喜：“第八百九十二只，待我斬盡千妖血，放你出來。”
“阿雪，再等等我。”
“我從不曾騙你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大夢一場, 再醒來時卻要各作分散。
宴川得繼續回那黑乎乎空洞洞的魔域交界修補結界，寧知也要帶著一師門的人去往人界“千山觀”。
剛同喜歡的人表明了心跡，且得到了他更為熱烈的回應, 寧知心頭一時甜滋滋一時又為即將到來的分離焦慮，繁覆情緒夾雜在一起, 一個早上已沈沈悶悶嘆了多回氣了。
惹得溫故都探頭來看她：“你不對勁。”
寧知沒有心情理他，坐在沙灘上托腮怔怔望著師尊背影，也不知他面向著大海正在搗鼓些什麽。
溫故自顧自數著她的不對勁：“昨夜看流星時你倆就不在，後頭雖然回來了，也不像平日裏嬉笑, 兩個人對著篝火不知想些什麽心事，臉上又帶著笑，你倆……我知道了——”
溫故提高了聲線, 引得眾人都看過來，寧知心驚肉跳地伸手要去捂他嘴，卻被他擋開怪叫道：“師妹你是不是偷偷給師尊開小竈了啊！瞧他笑得！你給他吃什麽好吃的啦, 我也要吃！”
寧知：……
她為什麽要擔心溫故的腦回路呢？實在沒有必要。
宴川此時已經轉頭朝她行來, 伸手將她從沙地上拉起, 朝他懷中一帶, 極絲滑地朝她脖子上掛了串瓔珞。
寧知疑惑地看著他, 他勾著唇, 不似平日譏諷, 眉眼裏亦都是難得的溫柔：“這些小珠子都是昨夜在海邊撿的，這繩索是臨時抽海妖筋骨編的，但這顆珠子裏頭有我一滴心頭血, 你好好戴著，若……也好叫我放心。”
寧知這才註意到, 他的袖袍上似有血跡。
“這海妖鎮日裏興風作浪，沿海漁民深受其擾，路過順手便除了。”宴川沿著她眼神看過去，解釋道。
寧知低下頭扯扯琥珀做的吊墜：“我又沒誤會什麽。”
宴川散漫笑著：“怕你以為我是那種為博紅顏一笑，將天下都擾亂的登徒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句句未提離別，卻句句都纏綿。
此時日頭尚未跳出海面，海和天仿佛連做一體，分不出個邊界，像極這對難分難舍的璧人。
隨著時間點滴過去，眾人都整裝待發，那火球般的太陽也爬上了天空，將海面染得火燒一樣絢麗，橙紅色的色彩傾瀉在大地與每個人的臉龐上。
寧知踮起腳，在眾目睽睽下，用力攬了攬宴川脖頸，附在他耳側大聲道：“我們也是一起看過日出啦！等蕩清魔潮，我們再去好多地方一起看日出吧！”
宴川垂下眼瞼，遮住眼中笑意：“好。都聽徒兒的。”
-
千山觀地處偏僻，但寧知有仙盟印記為引，定好目的地坐上靈舟直接便出發了，什麽都不用憂心。
然而靈舟上氛圍卻詭異得很。
溫故直著兩個眼睛，探尋的目光不肯放過寧知，追著她轉悠：“你？師尊？你們倆？啊啊啊啊你們怎麽沒人說句話啊？你們沒見著嗎？她抱師尊了！”
岑詩蘭在一旁練槍，一桿銀槍舞得颯颯生風，輕巧靈動在空中劃出絢麗奪目的弧線，最後穩穩停在溫故面前。
“這有什麽的？”她朗聲笑著，說不出的英氣，“小師妹好樣的，女兒家喜歡什麽就要自己去爭取，其他都無須在意！”
秦胤在一旁微皺著眉：“師尊和徒弟，這於理不合。”
元星河嗤笑：“你們太初門到底有多少你這樣的老古董？師尊和徒弟這樣的搭配，你路過合歡宗隨便朝人堆裏扔個栗子，擡手就能砸中兩對兒。”
綠蘿咬著筆桿苦惱：“小師妹你怎麽也不和我透個口風呢，我這話本子全得重寫了呀！”
寧知：“……你不重寫也行。”
她當同人看就是，反正寫得還怪好的咧。
溫故：“就你笨！這都沒看出來，成日就會埋頭寫寫寫，白寫了吧？”
綠蘿頭也不擡：“你聰明，你什麽都知道，你這會兒震驚個什麽勁兒？”
溫故頓時蔫兒了：“……我只是沒想到，他們來真的啊，我的天都塌了。”
聞人竹好笑地問他：“你的天塌什麽呀，跟你又沒關系。”
溫故：“我的師尊！我的小師妹！怎麽沒關系呢！以後師尊不管我了，小師妹也不給我飯吃了怎麽辦？”
樂如歌悠悠道：“說得好像宴川平日裏就管過你似的。”
“嘿，說得也是，我怎麽忘了，還有你在呢。”溫故被對的人一勸，立刻不難受了，笑嘻嘻爬起來拍了拍樂如歌肩頭，“如何，你現在要不要回你的合歡宗去啊？小斥候，趁你家大師兄在這兒，等到了千山觀我們進觀，叫你家大師兄把你領回去啊。”
樂如歌臉色頓時沈了下來，擰去一旁看著雲海不吭聲了。
雲海絢麗，繚繞雲霧之上，時有飛鳥經過，自在又隨性，無拘無束。
樂家卦師窺伺天象，能活過而立之年的，少之又少。
他本就不該動心，即使動心，也無法給女郎們一個無虞的餘生，他又有什麽資格去同人爭呢。
也許，他也該如浮雲，如飛鳥，去過這樣的人生才是。
這一日，樂如歌望著雲海發了很久的呆。
寧知便在他身邊，一聲不吭陪他看了很久的雲海。
從晨曦至日暮，等到眾人散去，等到靈舟緩緩停下，他才對著寧知低低道了一句：“師姐，若他日後對你不好，你要告訴我。”
寧知亦是輕聲道：“知道了，你自己也要好好的才是。”
再擡眼，千山觀已在眼前。
-
崇山峻嶺，綿亙不絕，方圓千裏，人煙渺無。
唯眼前一座破敗牌坊，上頭“千山觀”三個字也已被風雨侵蝕得斑駁。
溫故：“真是這兒？不是被仙盟看管著，怎麽這麽破落，瞧著也不像有什麽機緣的樣子啊？”
話音方落，寧知額間印記已經發燙發亮起來。
綠蘿奇道：“還真是這兒。”
秦胤道：“我在此處等你們出來。”
元星河瞇著眼瞧了瞧：“……裏面看上去怪醜的，我就不進去了。”
別千秋摟著寧知的腰：“這要怎麽進去啊，我跟著寧小知一起進去，它還能把我擋出來不成？”
說著兩人朝著牌坊向前一邁，天地陡然轉換。
別千秋沒能進得來，寧知已入繁華古寺。
千年的時光隨著莊嚴而肅穆的佛音裊裊撲面而來，寧知眼前，仍是青翠群山。然而群山之中，卻有古寺殿宇連綿，畫拱承雲，碧瓦紅墻在參天古樹的掩映之下，幽深而巍峨。
寧知不過走出兩步，便有小沙彌前來接引，她只好謊稱自己是信眾，前來上香求佑。
兩個小沙彌很是熱情，一路為她講解千山觀多麽規模壯闊，住持多麽德高望重，而郡內百姓對千山觀又是如何敬畏信仰。
寧知很是疑惑：“千山觀，不應該是道觀麽？”怎麽變作佛寺了。
“施主瞧著不是我們青山郡的人吧？難怪不知個中緣由。”小沙彌解釋道，“千年前這裏的確曾是有名的道觀，聽聞當年觀主曾捉拿百妖之首，將其鎮壓此處，然而隨著道觀香火衰落，妖氣漸漸鎮壓不住了，千山觀附近的百姓也深受其擾，還是我們住持帶著佛子路過此處，在原址上修建了佛寺，這才漸漸度化了妖氣呢。”
“住持感念觀主仁義，是以並未改換山下牌坊。”
寧知了悟地點點頭，小沙彌便又道：“施主可實在是好運，今日由佛子為大家講經，施主上完香，一定記得去千佛殿聽一聽。”
寧知依言去上了香，又被指引去齋堂用了飯，這裏的素齋味道不錯，寧知還在齋堂見到了不知為何正在刷地的溫故。
溫故一見她便喋喋不休：“小師妹救我啊！我一進來不知為何就變作了寺裏僧，被這大胡子拿著棍子壓著我做活，累得我腰都直不起來了！”
寧知擡頭望去，他身後果然跟著個五大三粗的和尚，提著根武僧棍，對寧知微微一行禮：“女施主見笑，我這徒兒頑劣。”
寧知忍著笑：“無妨，我就先不阻礙大師訓徒了。”
說完起身便走。
“小師妹你好狠的心！”
溫故叫嚷著，被大胡子打斷：“什麽師妹，我們寺裏從不收女弟子，莫要汙了寺廟清譽！你一個出家人，怎麽凡心如此之重，罰你今日洗完碗，去千佛殿掃落葉！”
又是千佛殿，寧知挑挑眉，尋了位僧人問路，一路朝千佛殿而去。
一路上還見到了高門貴女打扮的綠蘿與岑詩蘭，二人結伴而行，跟在長輩身邊，似乎是來求姻緣的。綠蘿見了寧知，擠眉弄眼同她打招呼，被身側嬤嬤見著，恭敬又嚴肅地將她的面紗放了下來。
寧知便什麽也瞧不見了。
只能暗嘆一句這古代女子，活得真真是不自在。
隨後又見了正在砍竹的牧野，與挑水挑得滿地都是，正被大師訓話的樂如歌……瞧著，都各有各的機緣，正兢兢業業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那她呢？她扮演的又是何角色？
寧知低頭看了一圈，卻發現自己並未有什麽變化，仍舊只是寧知自己而已。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行至千佛殿前，木魚合著經音，聲聲入耳，不疾不徐傳入寧知耳中，使她靈臺清明而澄澈。
院內古樹參天，青石板下青苔斑駁，紅瓦檐下有青銅鈴鐺被風吹得顫動搖晃起來。
佛殿裏，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佇立，慈眉善目地看著座下人。
檀木臺，香錢案前，有一清冷如月華的年輕僧人，眉心印著朱紅業火紋，眉間悲憫透著紅塵。
他正低垂著眉，同面前信眾們講經。
寧知想，這僧人好看得不像正經僧人，應當是小沙彌口中佛子了。
信眾們虔心聽著，偶有不解提出疑問，那佛子也聲如溫玉，緩聲解惑，清朗端正如月色皎皎，不似紅塵中人，倒真像來渡引苦厄世人的。
戴著面紗的高門貴女們，三三兩兩立在殿外，看似在認真聽著講經，可面上全都浮起深深淺淺緋色紅暈。
溫故不知從何處轉出，拎著掃帚邊掃邊靠近寧知，悄聲道：“瞧著吧，照綠蘿給我看的那些個話本子來說，這會兒應當出現個搗亂的了。”
然而搗亂的沒出現，倒出現個縱使與佛子相比，也漂亮得不遑多讓的姑娘。
那姑娘打扮奇特，赤足皓腕，滿身銀飾隨她走動晃得叮啷作響，深紫色的衣裙只堪堪遮住關鍵部位，作風大膽像是一位苗疆姑娘。
她出場也是不俗。
坐在高大的古木幹上，雙腳懸空輕輕晃著，隨佛子講經，輕聲嬉笑。
“色即是空？那小和尚，你怎麽不敢看我呢？嘻嘻。”苗疆姑娘巧笑嫣然，將手中吃到一半的果子輕拋下來，那果子圓潤，滴溜溜滾了幾圈，便滾到了佛子身邊。
佛子視若無睹，講經的聲音未有半分停頓，眉目上仍舊不見半分意動。
倒是訓溫故那大胡子僧人，帶著一眾和尚，持著棍，飛上樹梢要去趕人。
“好多臭和尚，欺負我一個弱女子，小和尚，你也不管管，這便是你們出家人常掛在嘴邊的慈悲為懷麽？”
有高門貴女提高聲音斥道：“哪裏來的妖女，竟敢攀誣佛門清凈之地，你們幾個，快去幫大師們。”
苗疆姑娘豎起手腕，兩掌輕輕一拍，銀飾嘩嘩作響，眨眼間身影便從樹上消失了：“不陪你們玩了，晚些時候我再來找你們的佛子！我不但要擾亂佛門清凈，我還要擾得你們喜歡的佛子心煩意亂呢。嘻嘻。”
“阿彌陀佛。”佛子重重敲在木魚上，斂了眉目。
這場講經因為苗疆姑娘突如其來的搗亂，提前結束了。
寧知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正想同溫故說道說道自己豐厚的追劇經驗，結果下一秒，天地又是一番驟然變換。
驟然入夜，寧知所站立的地方，也從千佛殿來到後院弟子居舍。
燭火搖曳，風中傳來了苗疆姑娘銀飾聲響。
寧知隱在黑暗中，見她叩響屋門，敲了三下：“小和尚，我來找你玩啦。”
月華流轉，落在姑娘銀飾之上，相映成輝，明晃晃地照出她好看的臉頰。
屋門卻未被打開。
有清冷的聲音自屋內響起：“雪晴姑娘，更深夜重，我今日功課未畢，你還是回去吧。”
逢雪晴嬉笑著：“沒關系，你念你的經，我在外頭聽著便是，這經聲能讓人好眠呢。”
說著她竟真的靠墻席地坐下，隨著屋內念經聲輕哼起了歌。
屋內那道清冷的聲音頓了頓，隨即果然念起經來。
只是隨著月光一寸寸的偏移，屋內原本還算穩重的經聲，卻漸漸變得急促了起來。
寧知看好戲般勾起了唇，屋內人的心，早已亂了。
“唰”屋門被人從裏面狠狠拉開，皎潔月色頃刻間洩入屋內，照見僧人冷冷面龐，也照見他身後木桌之上，那顆被誰啃去一口的圓潤果子。
逢雪晴被這動靜驚醒，揉著眼站起來，驚喜道：“小和尚你做完功課啦？同我去玩吧？我在後山發現了有趣的東西，帶你去瞧瞧呀！”
年輕僧人低垂眉目，卻不意見到女子赤裸的雙足，目光好似被灼燙般倏地偏開。
他沈聲道：“深夜露重，你赤腳在外晃蕩，若遇見賊人怎麽辦？”
逢雪晴嘻嘻笑著：“這可是千山寺，什麽賊人敢如此不長眼？”
她看著僧人愈發冷寂的面容，討好地晃了晃他的衣袖：“好啦小和尚，別生我氣啦，同我去後山吧，就像小時候那樣，我去尋寶，你在一旁念經給我聽。你已有許久未同我玩過啦。”
僧人緩緩扯回衣袖：“阿雪，我長大了。“
“幼時同你滿山瘋跑的那個小沙彌，如今也有他應當擔負起來的東西。沒有辦法日夜不分的同你玩鬧了。”
他的眼睛裏似有不忍，終究嘆了口氣，輕聲道：“你先回去，過些時日，我再去尋你。”
逢雪晴擡起頭，撞進他溫潤的眸光裏：“我不明白。什麽擔負，那群和尚日日把你關起來念經、講經，還想帶你去別的地方殺什麽妖，度化什麽惡靈，你忙得到處亂跑，都不能來陪陪我！”
僧人垂眸念了句佛偈，逢雪晴捂著耳朵叫嚷起來：“我聽不懂你那些奇怪的經語，你別念了！”
“今日，你要麽同我去後山，要麽我們恩斷義絕，我這輩子都再不會來尋你。”逢雪晴怒氣沖沖道。
僧人看著她，眉眼裏是化不開的悲憫神色：“近日講經，實在忙碌。阿雪莫鬧，再等等我。”
逢雪晴看著他，方才還像個討要不到糖果的孩童，此刻卻突然冷靜下來：“每回你都只會叫我莫鬧，我便乖乖從白天到黑夜地等著你，你們當我是傻子般哄騙是不是。我知道了，你永遠都不會來的，你只是用這種方法拴著我，叫我心中有個期待。”
“你和臭道士一樣，都不過是在騙我罷了！”逢雪晴抱著頭，竭聲控訴著。
僧人神色仍舊平靜，雙眸裏卻有痛苦閃過，只是這縷痛色，微不可察、轉瞬即逝。
“出家人不打誑語，阿雪，我從未曾有一刻欺騙過你。”他說。
僧人又念了句阿彌陀佛：“今夜風大，快些回去吧。”
逢雪晴卻好似聽到什麽好笑的話一般，狂笑起來。
“今夜風大？我一個妖類，怕什麽風？”她的聲音輕輕地，生怕驚擾到什麽一般。
下一秒卻仰天尖嘶起來，而渾身銀飾也被這尖嘶炸開，頭發披散在月色之下，隨風高高揚起，宛如鬼魅。
逢雪晴十指長出尖尖的指甲，淩亂地在空中劃動著，她猛地撲上前去，捉著僧人衣袍，尖利長甲將他身上袈裟狠狠撕裂開來，月光下裸露出精壯胸膛。
她輕柔地撫摸上去，像是有情人間的呢喃：“為什麽，為什麽總是不肯來陪我呢？我都甘願為你，畫地為牢，在這永不寧靜的千山寺，活得像一只地縛靈般，可你為什麽還是不願來陪我呢？”
僧人被她衣冠不整地摟抱著，卻不動如山，閉眸又念了句偈。
屋內縷縷燃著的檀香，清幽幽朝外飄來，繞著交疊的兩人打轉，好似滾滾紅塵，朝他們而來。
逢雪晴在空中深嗅一口，又貼著僧人耳側呢喃：“真好聞的香，真好聞的小和尚呢。”
“阿彌陀佛。”僧人的耳朵泛起霞色。
“大膽妖女，當初我師傅念你未屠害過人類，留你性命，讓你在千山寺修煉，許你一道修煉成人的機緣！如今你不好好珍惜日日驚擾僧眾念經也就罷了！竟敢深更半夜前來摧毀佛子佛心，你是何居心！”
“我看今日留你不得，縱然師傅出關後怪罪，今日我也要滅了你這妖女！”
大胡子武僧左手持僧棍右手持一座土褐色的寶塔，從夜色中一躍而起，他不怒自威，宛如金剛震怒，皎月在他身後像是一輪佛暈。
“師兄不可！”年輕僧人的臉上，終於出現了除冷靜以外的神色。
逢雪晴背對著大胡子武僧，感受到身後勁風襲來，卻未有半分閃躲。
她癡癡看著年輕僧人，驟然笑起來：“原來你也會有這般緊張的時刻，是為了我麽？小和尚。”
“阿雪！躲開。”
年輕僧人將懷中女子用力推開，然而已經晚了。
大胡子武僧右手所持寶塔朝前一甩，在他聲聲念誦中，那寶塔放大又放大，竟是直接將逢雪晴收入了塔中！
隨後那寶塔被武僧收入懷中，健壯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師弟你佛心不可亂，這妖媚女子，收入地心塔中我替你鎮壓！日後天下之大，無你不可去之地，你再也不用因這女子，困守清風郡！”武僧的聲音自夜色中揚起。
這便是土系至寶地心塔？！
寧知看向滿臉淒惶的年輕僧人，忍不住問：“你不去追？”
然而她的聲音飄散在空中，眼前天地又一次變了顏色。
不知是否已過了些年歲，眼前的僧人仍舊漂亮不沾凡塵，可眉骨中好似覆著霜，不再有初見時的悲憫，倒多了幾分被鮮血染就的肅殺。
寧知眼睜睜看著他擒來妖祟，祭於巨大的寶塔前，聲聲誦起經文。
經文畢，僧人睜開雙眸，聲音裏無甚悲喜：“第八百九十二只，待我斬盡千妖血，放你出來。”
“阿雪，再等等我。”
“我從不曾騙你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