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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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這場雨比宋時眠想象的還要大。

雨如瓢盆大水頃刻間瀉下,狂風卷著樹吹得嗚嗚作響,不過下午四點,天就已經完全黑了。

宋時眠坐在位置上,盯著外面的雨,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手機屏幕。

隨著他指尖輕點,手機屏幕短暫地亮了幾秒,在大雨裏,信號微弱得勉強只有兩格。

這雨太大了,下得他格外地不安。

陸林瞧見了他的不安,搬著椅子坐在他身邊,隨便找了個話題,“你知道救你的那個人是誰嗎?”

一聲悶雷過後,宋時眠把手機放旁邊的桌子上。

“知道。”

“誰啊?”

沒想到下一秒宋時眠就說了個陸林意想不到的名字。

“厲潮。”

他楞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怎麽會是他?剛剛那個爺爺不是說是個胖子嗎?”

坐在床邊的青年垂著眼,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他以前就是個胖子。”

這倒是陸林不知道的事。

他想問問宋時眠他和厲潮的事,但看他那個樣子,估計也沒什麽心情回憶過去。

“你來之前就猜到是他了吧?那你幹嘛不直接問他,還跑那麽遠過來?”

宋時眠盯著玻璃上宛如瀑布的水幕,“我問了他也不會說。”

既然他不想說,他就自己來找答案。

來之前他還特意看了這兩天的天氣預報,沒想到還是出了差錯。

在磅礴的雨裏,屋子門口的山在暗沈的光線下顯得越發的壓抑,仿佛隨時都能壓下來。

老頭端著茶慢吞吞地喝了口,往宋時眠那邊瞥了眼,“別擔心,山不會塌,我在這裏住這麽多年了,這山就沒塌過。”

“不過……”他悠悠嘆了口氣,“進度假村的那座橋就不一定了。”

百無聊賴的陸林頓時就朝他看過去,“橋?什麽橋?”

“就你們進來走的那座橋,時間太久了,這雨又這麽大,水一漲,不知道還能不能堅持。”

陸林張了張嘴,“不會這麽倒黴吧……”

宋時眠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他拿起手機看了眼,是厲潮的。

他抿了抿唇,看了眼屋裏的兩個人,拿著手機去了另一個房間。

手機信號不是很好,雨又大,厲潮的聲音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眠……現……你……在哪……”

宋時眠看了眼信號,無奈地嘆了口氣,“手機信號不好,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麽,我現在就在那個農家樂裏,等雨停了我明天就回來了。”

“我……看……”

得,說的什麽都不知道。

他舉著手機在屋裏轉了轉,試圖找到一個信號好的地方。

和陸林說話的老頭看見了他的舉動,朝他道,“你去樓上試試看,那裏信號要好一點。”

宋時眠拿著手機上了樓,厲潮的聲音頓時就清晰了很多。

“眠眠,你確定你在你說的那個農家樂?”

宋時眠摳了摳眼前開始脫落的墻皮,有些心虛,“在啊。”

那頭厲潮的聲音很平靜,可宋時眠卻聽出了一絲冷意。

“你知道農家樂那片的地是誰開發的嗎?”

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了宋時眠的心頭。

“那是我們家的地。”

“我問了那邊的負責人,現在大太陽的,哪裏來的暴雨?”

“宋時眠,你到底在哪裏?”

宋時眠沈默。

他的沈默讓厲潮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你瞞著我究竟去了哪裏?我們是夫夫,哪怕你不想讓我跟著,你跟我說就是,為什麽要騙我……”

“我……”宋時眠張了張嘴,“抱歉,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電話裏安靜了兩秒,最後才傳來男人低低的聲音,“連陸林都可以知道你去哪裏……”

宋時眠閉了閉眼,如實道,“我跟他來了南縣這邊的度假村。”

說到南縣這兩個字時厲潮的呼吸重了幾分,“你來那邊做什麽?”

宋時眠含糊道,“來辦點事。”

他以為厲潮會刨根究底,沒想到對方什麽都沒問,就連聲音也恢覆了以往的冷靜。

“雨太大了,你就在哪裏待一晚上,明天再回來。”

宋時眠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氣,語氣也輕快了不少。“你別擔心我,我和陸林就住在山下的度假村裏,很安全的。”

“嗯。”厲潮很輕地應了聲,“害怕嗎?”

雨聲呼嘯,閃電似乎要將天撕開一個口子,聽著他的聲音,宋時眠感覺自己也沒那麽怕了。

“不怕。”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一陣腳步聲,“我聽到你那邊打雷了,安全起見,先不說了,如果害怕的話就給我打電話或者發消息,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

他太平靜了,宋時眠總覺得有些反常,“我聽到腳步聲了,你下班了?”

“不下班,去見個客戶,下午約了他吃飯。”

聽他這麽說,宋時眠安心了不少,“好,那你乖乖的在家,有事我第一時間就給你打電話。”

掛了電話後,宋時眠看著手機百分之五十點電有些擔憂。

-

暴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想法,反而越下越大。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夜幕重重下,除了雨雷聲,周圍寂靜得可怕。

這家店許久沒人,電早就停了。老頭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一根蠟燭,微弱的燭光在三人臉上跳躍。

宋時眠把包裏帶的面包和零食拿出來給每個人分了點,這些就是他們搜羅出來的晚餐。

陸林咬了口面包,有些憂愁,“這雨什麽時候停啊?先別說走不走的問題,這都沒個睡覺的地方,總不能坐這裏等天亮吧?”

老頭往外面看了眼,“附近還開著的店最近離我們也有十多分鐘,再等等吧,等雨小一點,我們去那邊找個睡的地方。”

他們沒有辦法,只能選擇等。

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八點。

雨勢終於變小了,好在店裏還有兩把沒帶走的雨傘,陸林和宋時眠一把,老頭一把,他們朝著離他們最近的那家店走去。

外頭的青石板小路已經變成溪流,才一出門,宋時眠的鞋就濕了,他們兩個大男人擠一把傘,再加上風又大,跟沒躲沒什麽兩樣。

宋時眠用手機照亮跟前的路,往下一看,水都淹過他的腳踝了,透著一股刺骨的冷。

手機的電量停在百分之三十八,可在這期間厲潮一個電話都沒給他打過。

他的一顆心不由得沈了下去。

“到了。”

走前面帶路的老頭收了傘,站在一棟屋子前。

屋子沒有開燈,透明的玻璃門裏點著兩支蠟燭,幾個人圍著蠟燭聊天。

老頭在外面喊了聲,沒一會裏面的一個男人出來開了門,瞧見老頭的臉時他還有些驚訝,“你怎麽會在這?”

“別說了,回來拿東西結果遇上了暴雨,有夠倒黴的。”他側身露出站在他後面的宋時眠和陸林,“遇上兩個來這邊的游客,我家那裏住不了人,所以想著來這裏看看。”

男人將門推開,“趕緊進來,這雨看著又變大了。”

三人收了傘進屋。

宋時眠看著跳躍的燭光,問了嘴,“是停電了嗎?”

男人將門關上,“風太大,把電線刮斷了,不止停電,暴雨把出去的橋給沖垮了,這破天氣,真造孽。”

聽見橋垮了,宋時眠和陸林齊齊變了臉色,陸林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沒了橋,我們要怎麽回去?”

男人張羅著他們坐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擡手給他們倒了杯熱茶,“別擔心,還有另外一條路可以出去,只不過要繞一些,等雨停了,你們可以走那條路回去。”

她好奇的問宋時眠他們,“這地方都要倒閉了,你們來玩什麽?”

陸林笑著道,“嗨!這不來之前沒了解,聽說這裏有過度假村就來了,沒想到一來是這個鬼樣子。”

陸林會說話,很快就和那幾個打成了一片,宋時眠垂眼看著手機,沒什麽聊天的興趣。

電量越低電掉得就越快,這麽會的工夫,他手機的電只百分之二十。

“抱歉,我去打個電話。”

他站起身,朝門邊走去。

他撥通厲潮的電話,那邊響了好幾聲電話才被接上。

“怎麽了?”

宋時眠抿唇,“你現在在哪?”

男人的聲音不急不緩,“在回家的路上。”

“都快九點了,你才下班?”

厲潮似乎是笑了聲,“你又不在家,我回去那麽早幹什麽,回去面對空蕩蕩的房間然後想你嗎?”

宋時眠有些愧疚,“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厲潮道,“所以在你還沒回來之前不如好好想想到時候要怎麽補償我。”

聊了十多分鐘,手機就發出了電量過低的警告。

“早知道就隨身帶個充電寶了。”

“度假村沒電了?”

宋時眠無意識地跟他抱怨,“不僅沒電,連上山的橋都被水給沖垮了。”

厲潮在那頭沈默了瞬,聲音有些壓抑,“眠眠害怕嗎?”

宋時眠側眼往身後看了眼,桌子上的蠟燭快要燃燒完了,光芒越來越微弱。

“說實話,有點害怕。”

明明知道他們現在很安全,可曾經的經歷還是讓他對這個地方、對暴雨充滿了恐懼。

哪怕宋時眠還想跟厲潮再說說話,可手機電量卻不允許,說了沒一會,他的手機直接關機了。

他看著手裏黑屏的手機,第一次產生換個新手機的想法。

桌上的蠟燭也燃燒完了,沒了多餘的蠟燭,大家只能選擇睡覺。

店主沒什麽多餘的房間,宋時眠和陸林只能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將就一晚。

宋時眠蓋著毯子有些難受的蜷縮在沙發上,奔波了一天,身體明明很困倦,可他的眼睛卻怎麽也閉不上。

外面黑壓壓的一片,偶爾天邊掠過閃電,仿佛沈睡著的巨獸在那一刻睜開了眼睛。

短暫的光亮過後迎接他的只有窒息的黑暗。

他用手抵著指節上的戒指,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冰冷的戒指染上他的溫度後才緩緩吐了口氣。

他轉過身,背對著外面,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過去。

-

夢裏還是雨,無邊無際,像是要將他溺斃。

黑暗如同潮水一點點漫延,無盡的夜將他淹沒。

恍惚間,宋時眠聞到了泥土的腥味,雨水混合著泥土濺在他臉上,四肢由一開始的疼痛漸漸變得僵硬麻木。

他的思緒脫離他的軀體漂浮在空中,意識在緩慢地消退。

他好像要死了……

這是他當時唯一的想法。

過往如同走馬燈在他腦海浮現,他的父母、老師、朋友、同學……

以及,

那個在樹下枯等一晚也沒等到祝福的生日。

還有連告別都沒有的忽然離去。

說不恨是假的,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宋時眠都很排斥交朋友。

在浮沈的思緒裏,宋時眠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久違的聲音。

他從泥土裏被托起,豆大的雨砸在他背上,耳畔的聲音在雨夜裏交匯成雜亂的樂章。

世界空蕩蕩的,只有身下的人背著他緩慢但堅定的前行。

“宋時眠!你不能睡,醒醒!”

“……”

轟隆——

巨大的雷聲響起,宋時眠猛地從沙發上驚醒。

陸林在一邊打起了鼾,雨勢比剛剛還要大。

宋時眠沒由來地感到了一陣不安。他摸黑起了身,走到窗邊,看著茫茫夜色。

轟隆——

又是一聲驚雷,在閃電的光亮下,一道不甚明顯的身影從下面走了上來。

那一瞬間,宋時眠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可幾秒後,茫茫黑夜裏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那光像是無盡黑夜裏亮起的星,穿過厚重的雨幕,一點點地朝著自己的月亮奔赴而來。

待走近了,宋時眠終於看清了掩藏在手電筒後面的面容。

男人身上套著不合身的雨衣,全身都濕透了,就這麽站在窗外面的院子裏,和裏面的宋時眠遙遙相望。

夜幕被閃電撕開,厲潮的狼狽清晰地倒映在他眼底。

那一瞬間,宋時眠感覺自己的心也被撕了個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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