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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拜一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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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拜一拜吧

“嗯,你確實姓許。”

猝不及防的冷笑話讓許秋聲眼睛睜圓,反應過來時笑得更為燦爛。那笑聲如同旭日劃破天空般明朗,劃破了沈寂又冰冷的墓園。

林未覺一直看著,一直聽著。聽著聽著,自己也笑了起來。

“林林,你什麽時候還會說冷笑話了。”許秋聲問。

林未覺說:“我天賦點多,你點亮它就有了。”

“那我可得好好摸索。”許秋聲眉頭凝思,“得全部點滿才行!”

林未覺:“……”

好好一句話怎麽聽的奇奇怪怪的?

……

天色漸明,遠處山丘晨光乍現,白霧中透著明黃。

香柱還在傘下燃燒,青煙裊裊,那一點紅慢慢滑落,最後留下一根細細的赤色。

墓碑上的露珠被擦幹,照片再次恢覆清晰。許秋聲俯身,對照片予以一吻。

“林林,我們走吧。”他說。

“走吧。”

雨漸漸變小,由珍珠式的降落又變成隱形的雨絲,肉眼不可見,落在水窪裏泛起圈圈漣漪。來祭掃的人逐漸增多,形單影只的人捧著鮮花,三兩成群的家庭提著大大小小祭品。

D區不少墓碑前瓜果磊落,各式顏色的傘頂像生長在階梯上的蘑菇。林硯南的墓碑在兩顆不遠不近的蘑菇中間,兩人側身從一家四樓邊經過,隱約聽見微弱的啜泣。

這是許秋聲第一次見到林硯南,照片中的林硯南與傘下的林未覺有著七八分的相似。傘外是定格的照片,傘裏是飛揚的少年。

許秋聲鄭重地彎腰,把準備好的糕點水果放在墓碑前。

青煙燃到一半,林未覺倏忽開口:“許秋聲,我們這也算拜過高堂了吧。”

明明墓園左右人聲不斷,許秋聲卻覺得只此天地,只有一個林未覺。

“林林。”許秋聲低語,“再拜一拜吧,拜一拜就算儀式完成了。”

“嗯。”

“那再拜一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第三拜,拜這條充滿荊棘的窄路,拜情之所鐘,心之所向的征途。

希望我身邊這個人永遠快樂,不要孤單。

希望我們長長久久,平平安安。

……

清明的雨仿佛收集了億億萬人的哀思,湧不盡,下不完。停車場的車輛越來越多,一輛黑色SUV憑借高超的停車技術別進兩輛橫七豎八的別克中間。

“花,小心花,舉高點。”

“側著過,不然你肩寬體壯,得卡半路!”

車門打開,楊青黛側著身擠下車,站在停車線外指揮著陸承賢。在“裏應外合”下,鮮花和人順利抵達。

“我們今天運氣不錯。”楊青黛邊走邊說,“再晚點肯定沒車位,要繞半個山頭停另半邊。”

“嗯,多虧你指近道。”陸承賢輕笑,“交通FM說高架那堵的厲害。”

楊青黛被誇得很受用,高跟鞋噠噠得更是歡快:“就說今天高架肯定堵車,去年就堵高架。”

“墓園不常來,近道怎麽發現的?”陸承賢問。

楊青黛炫耀似地說:“有一回學校組織學雷鋒,在附近一個村裏幫忙曬谷子,村民帶我們走的道。”

“村民很厲害。”陸承賢點頭,“我們有幾次任務多虧有當地村民幫忙。”

兩人說說笑笑,引來路上返程的人側目。路人似乎無法理解在墓園這樣沈重的地方,做些祭奠這樣神聖的事,還能懷有這麽開心的心態。

走到離A區幾百米距離的路口,楊青黛“誒”了聲。

“承賢。”她扯了扯陸承賢衣袖,指著遠處臺階,臺階上並肩走下來兩個黑色的身影,“你視力好,你看那撐傘的是不是秋聲和未覺?”

陸承賢順著手指方向望去。

“是他們。”他說。

臺階上的許秋聲似乎也看見了他們,他低頭對林未覺說話,兩人目光朝路口看齊,小跑下來。

許秋聲:“楊姨,陸叔!”

林未覺:“楊老師,陸隊。”

“還真是你兩啊!”楊青黛有些不敢相信地感嘆,“我還以為……”

她話說到一半停止。

“以為?”許秋聲迷惑,“楊姨,以為什麽?”

“沒什麽。”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過來。

許是看出楊青黛的悵然,陸承賢接過話題:“你們幾點來的?”

“我倆七點到的。”許秋聲說。

陸承賢點著下巴:“雨天路滑,可以等我跟青黛,送你們和車一起回去。”

“謝謝陸叔!”許秋聲咧著牙攬過林未覺,“不過我跟林未覺準備去踏青。”

“嗯。”林未覺應聲,“謝謝陸隊,我們正打算去中央公園。”

“行,那你們路上註意安全。”陸承賢說,“開車慢點。”

別過許秋聲和林未覺,楊青黛的心情才有了些“清明的沈重”。A區不少墓碑前都擺滿了祭品,楊青黛走的小心。走到景年雪墓碑前,看著擺放在左側的滿天星,她眼眶一熱。

在死亡這條路上,如果沒有意外,父母都會先走到盡頭。有一年景年雪帶著許秋聲來她家做客,不知怎的討論到死亡這個話題。

她開玩笑說:“秋聲,等將來我入土了你一定要帶著花來看我。”

“你過的好就帶滿天星,過的不好就帶小蒼蘭,過的一般般就帶一束繡球吧。”

“這樣我在地下也能同步到我們秋聲的心情,說不定閻王看我倆母子情深,允許我拖個夢安慰你,多好!”

那年許秋聲才上小學,哪能理解死亡是人生必須面臨的話題。他聽見自己媽媽說“死”,哭著鬧著,一定要景年雪發誓自己會活得比孫悟空還久,這才罷休。

所以年雪啊,你說的每一句話你兒子都記在腦子裏。

他過得很好,帶了滿天星。

年雪,銘謙。

你家秋聲沒有迷路,他在中途遇見一個人,一塊回來了。

……

雨還在稀瀝瀝的下,臺階上站著的蹲著的人開始多起來。許是人多,沖淡了部分沈重,偶爾也能聽見幾聲笑語。

其實掃墓不一定是沈重的。

帶著現實的美好來看望自己的親人朋友,與她們分享喜悅,就會得到雙倍喜悅。

比如楊青黛,比如許秋聲。

祭奠完景年雪夫婦,楊青黛心情又恢覆如初。

她又擺弄了一下墓碑前的花束,把它們放得井然有序,心滿意足起身。

“承賢,我們是不是很久沒正經約會了?”楊青黛突發奇想,“要不我倆也去找個地方踏青?”

“好。”陸承賢說,“但出發前得再去D區一趟。”

“去D區?”楊青黛面露不解。

“嗯,秋聲的囑托。”

陸承賢點開手機,找到聊天記錄,許秋聲的消息在十分鐘前發出——

【陸叔,墓園D區第三排第五個墓碑,能不能幫忙放三個松果?】

“那小子。”楊青黛眼裏含笑,“想讓我們見見未覺他爸呢吧?”

“是這樣。”陸承賢也笑了笑。

“那得趕緊去!”楊青黛說著往前走,“我記得上階梯的路邊就有松果,我們得找幾個特別好看的才行,不光要好看,大小也得一樣。”

“還有啊,咱剛路過的人工湖邊有野菊,長得特別好!也去摘點!”

“明年得帶鮮花,也不知道未覺父親喜歡哪種……”



尋夢環游記裏有一句臺詞:“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所以,只要記憶尚在,離別就未真正發生。只是一個人記著未免太孤獨,希望所有在意的人,墓碑也要花團錦簇。

……

這場清明的雨持續了半個多月,高考動員家長會和第一次模擬考在雨聲中結束。四月落到尾巴,西城的天空終於放晴,從宿舍陽臺望去,遠處的那輪紅日每天都在變化。

終於有一天,一覺醒來,紅日變為烈陽,曬透了綠葉,驚醒了蟬鳴。屬於高三最後的盛夏,就這樣在陽光和蟬鳴的協奏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熱死了熱死了!”

“到底是哪個大聰明這麽大熱天的舉辦運動會啊!”

“知足吧!你們高三好歹只用曬半天!我們高二得曬滿三天!”

西城一中校運會,在火傘高張下宣布開始。

為響應教育局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號召,學校並沒有剝奪高三學生運動會的參與權,只是在活動時間上縮了水。

除去開幕式,高三學生只有半天運動會時間。

一百米短跑觀賽區,佐易不停地用衣擺扇風,朝旁邊高二學弟嘆氣:“我們班沒人想參加,半天都不想。”他說著指向操場邊坐在石階上的一排靈魂出竅的人,“看那,都是高三的。我們出現在這的目的,就是為了襯托你們的青春活力,懂不!”

要不是馮洪光一不做二不休把教室門鎖了,他們肯定不在這。

“學長,你確定是襯托我們?”高二學弟望著幾十米外咂咂嘴,“我怎麽覺得是來虐哭我們呢?”

幾十米外是1500米長跑終點,警戒線外正響起一浪接一浪的呼喊聲,比百蟬共鳴還要熱烈。佐易起身跳高,勉強看見人群外兩抹亮色,正擦著汗朝百米賽跑這邊走來。

“你們班林未覺和許秋聲已經參加完鉛球、杠桿、跳遠、400米短跑了。”高二學弟舔著冰棍說,“下半天項目就這麽些,他們都刷了一遍。”

還都包攬第一第二。

“你聽,廣播站又再讀他倆加油稿呢。”

運動會期間,所有人都能往廣播站投稿,隨機抽取稿件播報。因為林未覺和許秋聲太過搶眼,無論高一的高二的,都給他倆寫稿,寫的不亦樂乎。

佐易側著耳朵聽,這篇是林未覺的——

“林學神,當你站在跑道上,舉手擡足間,你那颯爽的英姿都令我深深著迷。你一直都是我學習的榜樣和動力,我是高一一班……”

這篇演講稿深情並茂念了五分鐘,念到結尾的時候,播音同學忽然停下來。喇叭裏響起冗長的雜音,操場上的學生好奇往各處喇叭張望。

周圍響起碎碎疑惑:

“什麽情況?我還沒聽完啊!”

“高一一班,這不是你班班長嗎?”

“誰去廣播站問問!聽加油稿是我參加運動會唯一的樂趣,沒它我會寄!”

剛有人動身往廣播站跑,喇叭裏再次響起人聲。播音同學尷尬解釋著設備故障,清清嗓,繼續念。

“林學神,我很喜歡你,可以跟我交往嗎!”

這句話念得如同鐵球燙嘴,說到最後,喇叭裏只剩下蚊子細嗡。

這確定是加油稿不是表白信?

加油稿還能這麽玩?

百米賽跑觀看的人很多,佐易聽見四周興奮的尖叫和好奇地八卦。他回頭想搜索八卦主人翁,結果放眼望去,只有跟他一樣在四處眺望的吃瓜群眾,許秋聲和林未覺早已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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