貶值的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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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值的學歷
我知道，未來的路也不會比過去的更筆直，更平坦。但是我並不恐懼。我眼前還閃動著野百合和野薔薇的影子。
——《八十抒懷》季羨林①
豐子愷，（黎）紀伯倫等著. 傳世經典散文99篇[M]. 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 2014，第177頁。
帶著困惑和壓力，易言忙著計算機考試和論文，張欣悅忙著考公和論文。
三月上旬夏雪茗結束了畢業論文預答辯，回校準備論文盲審和參加春招。
早晨七點，“叮鈴鈴——”手機的鬧鐘聲音伴隨著震動提醒著時間。
張欣悅定的鬧鐘，易言和夏雪茗都被鬧醒了，張欣悅的呼聲還在和鬧鈴聲演奏雙響樂。
“老張~快醒醒~”易言努力睜開幹澀的雙眼，用沙啞的嗓音叫著睡在下鋪的張欣悅。
張欣悅依舊孜孜不倦地演奏著交響樂。
困倦不堪的易言從上鋪下來，隔著床簾大聲叫喊：
“老張，快起床！你的公務員面試時間在這周末啦！
加油！上岸了，你再接著睡！快醒醒~”
“啊？我醒了，我這就起床！我要上岸！我要有工作！”
張欣悅打起精神，在自我鼓勵中讓自己清醒。
易言擠好了牙膏，問道：“我過會兒去樓下買早餐，你們吃啥？我一塊兒買回來。”
老規矩，張欣悅和夏雪茗把要吃的東西微信發給易言。
自從18歲得了抑郁癥之後，易言過目不忘的優點不覆存在。
誇張地講，前一秒的事情，她後一秒就忘記了，病情嚴重時還會丟失記憶。
幸虧生活範圍小，一直處在社會底層，所以沒有對社會產生巨大的負面影響。
為整個宿舍帶來飯的易言，給張欣悅和夏雪茗分好飯。
“你們把錢用支付寶轉給我吧，我支付寶裏的錢不夠，錢都存在微信裏了，都不方便在網上買東西了。”
“行。”張欣悅和夏雪茗支付寶轉給了易言。
易言邊看手機邊吃早飯，笑道：“輔導員剛才在群裏發消息，是師範生面試認定的事情。”②
“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咱們又不是師範生。”
不用懷疑，這句話是夏雪茗說的。
易言吃著白菜豆腐陷的包子，“我有點感慨。
我是2013年讀的大專，那個時候我同宿舍的室友受不了學校，非要退學。
班主任為了留住她就告訴她，讀師範專業直接發教師資格證的規定只到我們這一屆學生，下一屆2014屆入校的學生必須自己參加教師資格證考試。
現在2023年政策又修改了，又開始有條件的免試認定教師資格，和現在的我們沒有關系，但是我心裏面有些覆雜。”
張欣悅吃著玉米，“不知不覺，咱們已經到了感慨時代變化的年紀了。”
易言微笑，“你們知道嗎？我大專畢業的同學在他們老家當了小學老師。
後來，我讀了兩年專轉本，本科的同學當了小學老師。
前兩年畢業的一個碩士學姐，去了一所重點小學當老師。
我自己親身經歷了學歷貶值的過程，還有教師職業的黃金期。
去年師姐畢業，吃謝師宴的時候，我導師說教師職業最多還剩五年的優勢期，過了五年，這個行業就不行了。”
張欣悅附和道：“我導師也這麽說過。”
夏雪茗打開皮蛋瘦肉粥，試圖讓其降溫快點，“我導師不帶學科教育，他沒說過這個事。那我去當初中教師，豈不是很危險？”
夏雪茗的父母都在外企工作，但一致建議夏雪茗考公，夏雪茗卻不這麽想，她想去初中當老師。
從來沒有當過老師的夏雪茗輕視了教師工作的沈重與艱難，她曾說：
“讀了文學專業，要麽公務員，要麽教師，這是絕大多數人的出路。
小學教師還要照顧學生的生活起居，高中教師的高考壓力太大，還是初中老師好。”
對於教育工作的崇高理想，她是沒有的，她只是從現實的角度分析情況，做出最佳選擇。
沒有崇高理想的情況下，誰願意從事一門走下坡路的行業？
誰願意在現在的光景下投身房地產？
不要說願意，誰敢？誰還敢炒房？
買房都不敢輕易買，動輒幾百萬的負債，誰敢背？
“我回學校的主要原因除了忙論文，就是為了學校的春招。”夏雪茗道。
正常情況下，在畢業季第一學期的秋季招聘會是最重要的。
秋招基本上能夠解決公司的招聘工作和學生的求職需求，是優秀的工作單位與優秀學生的互相選擇，大大減輕了學校的就業率壓力。
第二學期的春季招聘會就不如秋季招聘會重要了，可以說是為了幫助之前沒有完成招聘工作的公司與沒有找到工作的學生而設置的。
是比較優秀的工作單位與比較優秀的學生的互相配對，能夠緩解學校的就業率壓力。③
師大去年的秋招因為疫情，還沒開始就結束了，今年的春招成了重點，夏雪茗特意趕在春招前回來，先熟悉一下面試內容，參加春招更順利一些。
易言撥開茶葉蛋，“沒事，老夏，人生的事情很難說清楚，你現在想當老師，說不定工作了一個月就不想當了。說不定，你就去考博，讀博去了。”
張欣悅喝著燕麥椰奶粥，讚同道：“對，就像我一樣，從本科開始，所有準備都是為了當老師，我也一直以為我畢業後回去當老師，直到去年，我才想著去考公務員。”
“世事無常，說不定下一秒，地球就毀滅了。”
易言喝了口溫水，“我出生的時候，我媽給我買了保險，55歲就能領退休金了，每個月能領350塊。
同樣是350元，1995年能買多少東西？一家三口都能過年啦！
不要說以後，你就說現在，2023年的350元能買多少東西？買一件過冬的大衣都不止350元啦~
再說了，你看看別的國家都在延遲退休，媒體也在不斷放出‘延遲退休’的風聲，等咱們老的時候，說不定要到65歲才能退休呢！”
“對於咱們這一代，根本不可能像父母那一輩在一個固定的地方上班的。
現在不要說工作不好找，工作不穩定，公司都是不穩定的。
有的公司今天還正常運行，第二天就倒閉了，上層領導瞞著消息把錢搞到自己手裏，直接跑路，剩下底層員工楞著像個呆子。”
張欣悅拿出泡在飯盒裏的橙子，“我高中時候的同學就是這樣的。
前一天公司還好好的，第二天就沒了，不是她進不去公司，是公司的辦公室都空了！
那同學跟我哭訴，說公司還欠了兩個月工資沒發，去勞動仲裁也沒用，因為公司明面上沒有一分錢，她只能自認倒黴。”
夏雪茗喝完了皮蛋瘦肉粥，吃起了昨天買好的三明治，“我有一個同學，原本在西城上班，後來被調到深城總公司上班。
公司是外貿公司，需要外派，問她願不願意，她說她願意，然後她現在在漂亮國，她說她做了一個愚蠢但勇敢的決定。”
“好厲害啊！”對於勇敢的人，易言總是很佩服，不過她還是把換題轉到了求職上，“你們知道嗎？昨天求職APP都崩了！上了熱搜第一！”
現在是三月份，正是換工作的黃金期，應屆生求職，找不到工作的往屆生，加上失業人員，加上不滿足現狀的求職者，擠爆了求職APP。
不看微博的夏雪茗道：“我不知道！”
張欣悅吃完了橙子，擦了擦手，“我看到了！那個熱搜下面的話題‘大學生就業困境’！更巧的是，更下面一條熱搜是‘如何看待考研考公考編熱’，哈哈哈哈笑發財了都！”
不用打開詳情頁，都知道這些話題的首發者在說什麽，簡單猜測一下：
先嘲笑大學生找不到工作，之後挖苦那群高學歷的人讀書沒用，然後再提出見解——不必考研考公，不必追求高學歷，放下身段，找到工作就行，提高工作技能，以適應社會需求。
如果大學生找不到工作，那麽可以批評他們自視甚高，可以批評大學不培養社會需要的人才。
如果高學歷的人真得去找一份低收入工作，那麽可以批評他們浪費了國家資源。
如果大家都去考研考公考編，那麽可以批評思想保守，鉆牛角尖。
從小到大，從個人到群體，從學生到學校，從下到上，統統批判一頓，好像只有這樣方能彰顯個人的思想高度與深度。
好像什麽都說了，好像什麽都沒說，又好像易言寫的那篇狗屁不通的畢業論文。④
“想罵我就罵我，不用拐彎抹角，還整個新詞‘孔乙己的長衫’？”
易言對此嗤之以鼻，“如果有一個健康的就業環境，我也不至於鉆死胡同。
如果我不努力學習，也能有一個好工作，有一份高收入，我早就老實就業去了。”
夏雪小聲說道：“我那天洗衣服，隔壁宿舍的趙盈盈和許鏡明也在洗衣服，我就聽到她們聊天。
許鏡明上周上午參加完教師編面試，下午就被他爸開始送回學校了，因為第二天咱們學校有許城的教師編考試。
他爸還說，如果許鏡明畢業了找不到工作，就是丟他的臉，白供她讀書了，所以她現在的壓力很大。”
張欣悅把她同門的事情講給夏雪茗聽，夏雪茗冷笑，“不是我們做孩子的脫不下長衫，是父母舍不下面子。”
易言道：“在父母那一輩，知識能夠改變命運，所以他們懷著對高學歷的崇拜給我們交了學費。
希望我們能憑著高學歷得到一份輕松的高收入工作，他們沒有註意到時代早就變了。
我們讀的那一點兒書，並不能夠讓我們獲得輕松的高收入工作。時過境遷啦~”
張欣悅吃完東西去輔導班，夏雪茗預約了空教室進行教育教學試講練習。
就讀過師範專業的同學應該懂得試講課程有多麽的可笑，本文在此不做贅述。
對此感到好奇的非師範專業的同學請自行上網檢索相關視頻，視頻的可笑度與瘋癲系數遠超小品大賽一等獎作品。
易言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給論文排版。
論文有七萬字，除了文字的字體與大小，還要註意標點符號的字體與大小。
一點一點的核對，易言的耐心都被消磨殆盡。
不仔細又不行，因為盲審的專家教授重點看格式，論文格式代表一個人的學術態度。
一個人可以學術水平差，但是不能沒有學術態度。水平差是能力問題，態度不端正就說明這個學生沒有順利畢業的打算。⑤
以前不懂事，易言看到打印店裏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論文排版50元”，她認為老板在賺黑心錢。
論文排版而已，有多難呢？
她現在真心實意地認為他是個良心老板，這是分明就是辛苦錢！
整了一天的論文格式，易言被搞得頭暈眼花。
輔導員在群裏發消息，通知下周將進行論文查重，每個人要在周一上午十點前，按照要求把文件名編好，由班長收起。
每人只有兩次查重機會，第二次查重不過，就無法參加月底的論文盲審。
剛回到宿舍的張欣悅屁股還沒坐熱，就開始和好朋友討論起論文查重的事情。
“為了能順利通過查重，我花了150塊買了一個數據庫查重機會，說這個數據庫和知網一致，查重結果差不多。”
“啊？這麽貴啊？”易言被價格嚇到，“我現在網上找一找有沒有什麽免費的查重試試。”
夏雪茗提醒易言，道：“那你得去正式的網站查重，去假網站有可能會造成論文洩露。”
張欣悅道：“有可能論文的查重結果不正確。
每個學術網站收錄的論文數據庫有差異，一篇論文在知網的查重結果和萬方、維普上的查重結果不一致。
學校查重的網站是知網，目前好像不開放個人學位論文的查詢。”
“啊？我看到知網有這個‘個人查重服務’的接口哎——”
易言在筆記本電腦上搜索知網，看了網頁，點開一看，“千字1.5？我論文七萬字，總共要花一百多？不行太貴了，超過了我的消費水平！沒有點錢都沒辦法讀研了。”⑥
算完錢，易言順帶吐槽自己的貧窮。
“我聽到王卿林說，學信網有一次免費的萬方查重，不過要排隊，你試試。”夏雪茗提供一個新思路。
“學信網？”易言從網址收藏夾裏翻出自己很久都沒有登錄的學信網。
密碼是什麽？看看手機的備忘錄。
現在的科技太覆雜了，偷盜的技術越來越高超，密碼防盜手續也越來越高超。
防來防去，只能防住記性差的真用戶，想盜號的騙子還是能盜走。
登錄密碼，發現學信網確實有免費論文查重服務。
易言試了一下，“哦，這個要排12個小時呢！”
夏雪茗道，“嗯！免費的，人多，查重結果出來的慢。”
“嘶——我有一種感jio，我有一種我白花了150塊的感jio~”張欣悅以可愛的方式表達自己的遺憾。
“哈哈哈哈哈~沒事，你比我們多一次查重機會！”易言安慰張欣悅道。
夏·冷漠無情·雪·最愛說紮心話·茗湊到張欣悅耳邊，低聲說著殘忍話語，“但是，你那150塊確實多花了！”
易言發出爆笑，“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你這個冷酷無情的天蠍！你們天蠍怎麽都這樣！魏明也愛說這種氣人的話！”張欣悅被氣笑了。
“今年的查重率要低於15%呢！”易言很是擔心自己的論文，她在撰寫過程中，為了增加論文的學術性，刻意引用了不少著作。
“我導師說，以前文學院的查重率是不高於25%。”張欣悅笑道。
“25%這麽高!”夏雪茗的琥珀色瞳孔顫抖。
張欣悅想起導師說話時的神情，更樂得不行。
“我導師還說，在‘知網是什麽東西’事情出來之前，我們學校文學院的研究生幾乎都是放養狀態。
自從出了這件事後，不僅查重率降到了15%，而且收緊了對研究生的培養。
她現在每天帶研究生都忙得要死，都沒時間做學術。”
“最近這位當事人的微博還挺忙的。”夏雪茗一如既往地陰陽怪氣。
易言真誠地向同宿舍的“學術大佬”咨詢道，“你們寫致謝了嗎？致謝必須得寫嗎？”
“當然要寫啦，致謝是學位論文的一部分，要認真完成的。”夏雪茗解釋道。
易言嘆了一口氣，之前設想過致謝要怎麽寫，想得非常美好，沒想到寫論文就要了她半條命，實在是不想動腦子寫了。
“我能不寫嗎？致謝會不會算查重啊？我不寫致謝，會不會查重率低一些？”
懶惰的人，總是能找出千萬種不做事的借口。
“會，致謝也會被查重，”張欣悅給出答案。
易言：“你們寫致謝了嗎？我還沒寫呢。”
張欣悅和夏雪茗異口同聲道：“沒有。”
於是，在春天即將到來的某一天夜裏，學生宿舍5號樓的2單元的503室裏的3位畢業生開始忙活起論文的“致謝”部分。
致謝，先感慨時間過得快，然後按順序分別致謝導師、父母、學院教授、朋友、學校，最後感謝評審專家。
其中的問題在於，學院教師的感謝順序是按照官職大小排呢？還是按照情感順序排列？
如果是按照官職大小排列，哪個官職更大呢？
如果是按照情感順序排列，把誰放在第一、把誰放最後？
為此，張欣悅和夏雪茗開始冥思苦想，最終決定寫“感謝文學院各位老師的教導”。
懶惰的易言，寫了一句“感謝生命。感謝文學。”
後來才知道，班上有個同學致謝，只寫了一個字：“謝”，就連標點符號都沒有，她還是院長的學生。
另外一個同學寫的是“首先，我要感謝我的導師XXX，”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即便是很明顯沒寫完。
其他同學的致謝都是大同小異，都是按照模版來的。
後來的後來，她們才知道，有的專家教授最愛看論文的“致謝”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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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未來的路也不會比過去的更筆直，更平坦。但是我並不恐懼。我眼前還閃動著野百合和野薔薇的影子。
——《八十抒懷》季羨林①
豐子愷，（黎）紀伯倫等著. 傳世經典散文99篇[M]. 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 2014，第177頁。
帶著困惑和壓力，易言忙著計算機考試和論文，張欣悅忙著考公和論文。
三月上旬夏雪茗結束了畢業論文預答辯，回校準備論文盲審和參加春招。
早晨七點，“叮鈴鈴——”手機的鬧鐘聲音伴隨著震動提醒著時間。
張欣悅定的鬧鐘，易言和夏雪茗都被鬧醒了，張欣悅的呼聲還在和鬧鈴聲演奏雙響樂。
“老張~快醒醒~”易言努力睜開幹澀的雙眼，用沙啞的嗓音叫著睡在下鋪的張欣悅。
張欣悅依舊孜孜不倦地演奏著交響樂。
困倦不堪的易言從上鋪下來，隔著床簾大聲叫喊：
“老張，快起床！你的公務員面試時間在這周末啦！
加油！上岸了，你再接著睡！快醒醒~”
“啊？我醒了，我這就起床！我要上岸！我要有工作！”
張欣悅打起精神，在自我鼓勵中讓自己清醒。
易言擠好了牙膏，問道：“我過會兒去樓下買早餐，你們吃啥？我一塊兒買回來。”
老規矩，張欣悅和夏雪茗把要吃的東西微信發給易言。
自從18歲得了抑郁癥之後，易言過目不忘的優點不覆存在。
誇張地講，前一秒的事情，她後一秒就忘記了，病情嚴重時還會丟失記憶。
幸虧生活範圍小，一直處在社會底層，所以沒有對社會產生巨大的負面影響。
為整個宿舍帶來飯的易言，給張欣悅和夏雪茗分好飯。
“你們把錢用支付寶轉給我吧，我支付寶裏的錢不夠，錢都存在微信裏了，都不方便在網上買東西了。”
“行。”張欣悅和夏雪茗支付寶轉給了易言。
易言邊看手機邊吃早飯，笑道：“輔導員剛才在群裏發消息，是師範生面試認定的事情。”②
“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咱們又不是師範生。”
不用懷疑，這句話是夏雪茗說的。
易言吃著白菜豆腐陷的包子，“我有點感慨。
我是2013年讀的大專，那個時候我同宿舍的室友受不了學校，非要退學。
班主任為了留住她就告訴她，讀師範專業直接發教師資格證的規定只到我們這一屆學生，下一屆2014屆入校的學生必須自己參加教師資格證考試。
現在2023年政策又修改了，又開始有條件的免試認定教師資格，和現在的我們沒有關系，但是我心裏面有些覆雜。”
張欣悅吃著玉米，“不知不覺，咱們已經到了感慨時代變化的年紀了。”
易言微笑，“你們知道嗎？我大專畢業的同學在他們老家當了小學老師。
後來，我讀了兩年專轉本，本科的同學當了小學老師。
前兩年畢業的一個碩士學姐，去了一所重點小學當老師。
我自己親身經歷了學歷貶值的過程，還有教師職業的黃金期。
去年師姐畢業，吃謝師宴的時候，我導師說教師職業最多還剩五年的優勢期，過了五年，這個行業就不行了。”
張欣悅附和道：“我導師也這麽說過。”
夏雪茗打開皮蛋瘦肉粥，試圖讓其降溫快點，“我導師不帶學科教育，他沒說過這個事。那我去當初中教師，豈不是很危險？”
夏雪茗的父母都在外企工作，但一致建議夏雪茗考公，夏雪茗卻不這麽想，她想去初中當老師。
從來沒有當過老師的夏雪茗輕視了教師工作的沈重與艱難，她曾說：
“讀了文學專業，要麽公務員，要麽教師，這是絕大多數人的出路。
小學教師還要照顧學生的生活起居，高中教師的高考壓力太大，還是初中老師好。”
對於教育工作的崇高理想，她是沒有的，她只是從現實的角度分析情況，做出最佳選擇。
沒有崇高理想的情況下，誰願意從事一門走下坡路的行業？
誰願意在現在的光景下投身房地產？
不要說願意，誰敢？誰還敢炒房？
買房都不敢輕易買，動輒幾百萬的負債，誰敢背？
“我回學校的主要原因除了忙論文，就是為了學校的春招。”夏雪茗道。
正常情況下，在畢業季第一學期的秋季招聘會是最重要的。
秋招基本上能夠解決公司的招聘工作和學生的求職需求，是優秀的工作單位與優秀學生的互相選擇，大大減輕了學校的就業率壓力。
第二學期的春季招聘會就不如秋季招聘會重要了，可以說是為了幫助之前沒有完成招聘工作的公司與沒有找到工作的學生而設置的。
是比較優秀的工作單位與比較優秀的學生的互相配對，能夠緩解學校的就業率壓力。③
師大去年的秋招因為疫情，還沒開始就結束了，今年的春招成了重點，夏雪茗特意趕在春招前回來，先熟悉一下面試內容，參加春招更順利一些。
易言撥開茶葉蛋，“沒事，老夏，人生的事情很難說清楚，你現在想當老師，說不定工作了一個月就不想當了。說不定，你就去考博，讀博去了。”
張欣悅喝著燕麥椰奶粥，讚同道：“對，就像我一樣，從本科開始，所有準備都是為了當老師，我也一直以為我畢業後回去當老師，直到去年，我才想著去考公務員。”
“世事無常，說不定下一秒，地球就毀滅了。”
易言喝了口溫水，“我出生的時候，我媽給我買了保險，55歲就能領退休金了，每個月能領350塊。
同樣是350元，1995年能買多少東西？一家三口都能過年啦！
不要說以後，你就說現在，2023年的350元能買多少東西？買一件過冬的大衣都不止350元啦~
再說了，你看看別的國家都在延遲退休，媒體也在不斷放出‘延遲退休’的風聲，等咱們老的時候，說不定要到65歲才能退休呢！”
“對於咱們這一代，根本不可能像父母那一輩在一個固定的地方上班的。
現在不要說工作不好找，工作不穩定，公司都是不穩定的。
有的公司今天還正常運行，第二天就倒閉了，上層領導瞞著消息把錢搞到自己手裏，直接跑路，剩下底層員工楞著像個呆子。”
張欣悅拿出泡在飯盒裏的橙子，“我高中時候的同學就是這樣的。
前一天公司還好好的，第二天就沒了，不是她進不去公司，是公司的辦公室都空了！
那同學跟我哭訴，說公司還欠了兩個月工資沒發，去勞動仲裁也沒用，因為公司明面上沒有一分錢，她只能自認倒黴。”
夏雪茗喝完了皮蛋瘦肉粥，吃起了昨天買好的三明治，“我有一個同學，原本在西城上班，後來被調到深城總公司上班。
公司是外貿公司，需要外派，問她願不願意，她說她願意，然後她現在在漂亮國，她說她做了一個愚蠢但勇敢的決定。”
“好厲害啊！”對於勇敢的人，易言總是很佩服，不過她還是把換題轉到了求職上，“你們知道嗎？昨天求職APP都崩了！上了熱搜第一！”
現在是三月份，正是換工作的黃金期，應屆生求職，找不到工作的往屆生，加上失業人員，加上不滿足現狀的求職者，擠爆了求職APP。
不看微博的夏雪茗道：“我不知道！”
張欣悅吃完了橙子，擦了擦手，“我看到了！那個熱搜下面的話題‘大學生就業困境’！更巧的是，更下面一條熱搜是‘如何看待考研考公考編熱’，哈哈哈哈笑發財了都！”
不用打開詳情頁，都知道這些話題的首發者在說什麽，簡單猜測一下：
先嘲笑大學生找不到工作，之後挖苦那群高學歷的人讀書沒用，然後再提出見解——不必考研考公，不必追求高學歷，放下身段，找到工作就行，提高工作技能，以適應社會需求。
如果大學生找不到工作，那麽可以批評他們自視甚高，可以批評大學不培養社會需要的人才。
如果高學歷的人真得去找一份低收入工作，那麽可以批評他們浪費了國家資源。
如果大家都去考研考公考編，那麽可以批評思想保守，鉆牛角尖。
從小到大，從個人到群體，從學生到學校，從下到上，統統批判一頓，好像只有這樣方能彰顯個人的思想高度與深度。
好像什麽都說了，好像什麽都沒說，又好像易言寫的那篇狗屁不通的畢業論文。④
“想罵我就罵我，不用拐彎抹角，還整個新詞‘孔乙己的長衫’？”
易言對此嗤之以鼻，“如果有一個健康的就業環境，我也不至於鉆死胡同。
如果我不努力學習，也能有一個好工作，有一份高收入，我早就老實就業去了。”
夏雪小聲說道：“我那天洗衣服，隔壁宿舍的趙盈盈和許鏡明也在洗衣服，我就聽到她們聊天。
許鏡明上周上午參加完教師編面試，下午就被他爸開始送回學校了，因為第二天咱們學校有許城的教師編考試。
他爸還說，如果許鏡明畢業了找不到工作，就是丟他的臉，白供她讀書了，所以她現在的壓力很大。”
張欣悅把她同門的事情講給夏雪茗聽，夏雪茗冷笑，“不是我們做孩子的脫不下長衫，是父母舍不下面子。”
易言道：“在父母那一輩，知識能夠改變命運，所以他們懷著對高學歷的崇拜給我們交了學費。
希望我們能憑著高學歷得到一份輕松的高收入工作，他們沒有註意到時代早就變了。
我們讀的那一點兒書，並不能夠讓我們獲得輕松的高收入工作。時過境遷啦~”
張欣悅吃完東西去輔導班，夏雪茗預約了空教室進行教育教學試講練習。
就讀過師範專業的同學應該懂得試講課程有多麽的可笑，本文在此不做贅述。
對此感到好奇的非師範專業的同學請自行上網檢索相關視頻，視頻的可笑度與瘋癲系數遠超小品大賽一等獎作品。
易言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給論文排版。
論文有七萬字，除了文字的字體與大小，還要註意標點符號的字體與大小。
一點一點的核對，易言的耐心都被消磨殆盡。
不仔細又不行，因為盲審的專家教授重點看格式，論文格式代表一個人的學術態度。
一個人可以學術水平差，但是不能沒有學術態度。水平差是能力問題，態度不端正就說明這個學生沒有順利畢業的打算。⑤
以前不懂事，易言看到打印店裏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論文排版50元”，她認為老板在賺黑心錢。
論文排版而已，有多難呢？
她現在真心實意地認為他是個良心老板，這是分明就是辛苦錢！
整了一天的論文格式，易言被搞得頭暈眼花。
輔導員在群裏發消息，通知下周將進行論文查重，每個人要在周一上午十點前，按照要求把文件名編好，由班長收起。
每人只有兩次查重機會，第二次查重不過，就無法參加月底的論文盲審。
剛回到宿舍的張欣悅屁股還沒坐熱，就開始和好朋友討論起論文查重的事情。
“為了能順利通過查重，我花了150塊買了一個數據庫查重機會，說這個數據庫和知網一致，查重結果差不多。”
“啊？這麽貴啊？”易言被價格嚇到，“我現在網上找一找有沒有什麽免費的查重試試。”
夏雪茗提醒易言，道：“那你得去正式的網站查重，去假網站有可能會造成論文洩露。”
張欣悅道：“有可能論文的查重結果不正確。
每個學術網站收錄的論文數據庫有差異，一篇論文在知網的查重結果和萬方、維普上的查重結果不一致。
學校查重的網站是知網，目前好像不開放個人學位論文的查詢。”
“啊？我看到知網有這個‘個人查重服務’的接口哎——”
易言在筆記本電腦上搜索知網，看了網頁，點開一看，“千字1.5？我論文七萬字，總共要花一百多？不行太貴了，超過了我的消費水平！沒有點錢都沒辦法讀研了。”⑥
算完錢，易言順帶吐槽自己的貧窮。
“我聽到王卿林說，學信網有一次免費的萬方查重，不過要排隊，你試試。”夏雪茗提供一個新思路。
“學信網？”易言從網址收藏夾裏翻出自己很久都沒有登錄的學信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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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科技太覆雜了，偷盜的技術越來越高超，密碼防盜手續也越來越高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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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言試了一下，“哦，這個要排12個小時呢！”
夏雪茗道，“嗯！免費的，人多，查重結果出來的慢。”
“嘶——我有一種感jio，我有一種我白花了150塊的感jio~”張欣悅以可愛的方式表達自己的遺憾。
“哈哈哈哈哈~沒事，你比我們多一次查重機會！”易言安慰張欣悅道。
夏·冷漠無情·雪·最愛說紮心話·茗湊到張欣悅耳邊，低聲說著殘忍話語，“但是，你那150塊確實多花了！”
易言發出爆笑，“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你這個冷酷無情的天蠍！你們天蠍怎麽都這樣！魏明也愛說這種氣人的話！”張欣悅被氣笑了。
“今年的查重率要低於15%呢！”易言很是擔心自己的論文，她在撰寫過程中，為了增加論文的學術性，刻意引用了不少著作。
“我導師說，以前文學院的查重率是不高於25%。”張欣悅笑道。
“25%這麽高!”夏雪茗的琥珀色瞳孔顫抖。
張欣悅想起導師說話時的神情，更樂得不行。
“我導師還說，在‘知網是什麽東西’事情出來之前，我們學校文學院的研究生幾乎都是放養狀態。
自從出了這件事後，不僅查重率降到了15%，而且收緊了對研究生的培養。
她現在每天帶研究生都忙得要死，都沒時間做學術。”
“最近這位當事人的微博還挺忙的。”夏雪茗一如既往地陰陽怪氣。
易言真誠地向同宿舍的“學術大佬”咨詢道，“你們寫致謝了嗎？致謝必須得寫嗎？”
“當然要寫啦，致謝是學位論文的一部分，要認真完成的。”夏雪茗解釋道。
易言嘆了一口氣，之前設想過致謝要怎麽寫，想得非常美好，沒想到寫論文就要了她半條命，實在是不想動腦子寫了。
“我能不寫嗎？致謝會不會算查重啊？我不寫致謝，會不會查重率低一些？”
懶惰的人，總是能找出千萬種不做事的借口。
“會，致謝也會被查重，”張欣悅給出答案。
易言：“你們寫致謝了嗎？我還沒寫呢。”
張欣悅和夏雪茗異口同聲道：“沒有。”
於是，在春天即將到來的某一天夜裏，學生宿舍5號樓的2單元的503室裏的3位畢業生開始忙活起論文的“致謝”部分。
致謝，先感慨時間過得快，然後按順序分別致謝導師、父母、學院教授、朋友、學校，最後感謝評審專家。
其中的問題在於，學院教師的感謝順序是按照官職大小排呢？還是按照情感順序排列？
如果是按照官職大小排列，哪個官職更大呢？
如果是按照情感順序排列，把誰放在第一、把誰放最後？
為此，張欣悅和夏雪茗開始冥思苦想，最終決定寫“感謝文學院各位老師的教導”。
懶惰的易言，寫了一句“感謝生命。感謝文學。”
後來才知道，班上有個同學致謝，只寫了一個字：“謝”，就連標點符號都沒有，她還是院長的學生。
另外一個同學寫的是“首先，我要感謝我的導師XXX，”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即便是很明顯沒寫完。
其他同學的致謝都是大同小異，都是按照模版來的。
後來的後來，她們才知道，有的專家教授最愛看論文的“致謝”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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