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熱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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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熱鬧啊
人從悲哀中落落大方走出來，就是藝術家。
——《文學回憶錄》木心①
木心講述,文學回憶錄 1989-1944 上[M].2012，第336頁
新冠的後遺癥讓易言不時陷入頭暈惡心的癥狀裏。
現在不是惡心的時候，是崩潰的時候。
她想哭，想跳樓。
她家住一樓，想跳樓都跳不了。
寫論文的時候需要思考，可能一個小時只能想明白一個很小的點，只能寫出幾百字。
想明白只是一瞬間，在想明白之前的時間是不能省略的。
巨大壓力下，易言後背的神經性皮炎引起的瘙|癢開始加重，摸著後背的疤痕，她很煩躁。
當初，因為藥師的無道德推薦，錯誤地使用了激素藥膏，後背落下來大片的疤痕，看上去就像被毒液腐蝕後的樣子。②
神經性皮炎這個病，無法治愈，不會致死，只是折磨。
易父和易母都認為高學歷很厲害，讀了研究生很了不起，易言心裏清楚：她啥也不是。
不用說什麽浪浪山裏的豬妖了，她連個煤炭渣滓都算不上。
緊趕慢趕，易言在大年三十那天寫出了論文初稿，沒敢發給導師。
大過年的，請導師看垃圾論文，這不是在給導師添堵嗎？多少有點恩將仇報的意思。
不合適，至少得過了大年初三吧。③
心裏的一件事暫時放下，先放松一下心情，刷刷微博。
看到ZF機構的官微發了一條公告，易言想了解詳細情況，點進去發現“全文僅對粉絲可見”。
要關註微博？算了，不看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一個小人物，微不足道，需要關註才能看的官微文章也不是那麽必要。
再看幾條社會新聞好了。
嗯——是“腦霧”太嚴重了嗎？怎麽新聞的文案反覆看了幾遍，都沒看懂。
打開評論區發現大家都這麽說，易言松了一口氣。
這年頭什麽人都能寫新聞了，前言不搭後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小學生寫的，應該不是AI，AI寫得都比他好。
退出微博，看一看短視頻APP，看來看去也是那些熱鬧。
有位住在萬柳書院的少爺引起了關註，萬柳書院的房價要十幾萬一平米，一套房最少六千萬。
比起網紅、明星們一年幾個億的收入，易言覺得萬柳書院的房價也不過如此。
她也是被互聯網迷瞎了眼。
有一個富二代22歲繼承家裏的百億家產。
繼承億萬家產？易言對此嗤之以鼻：切，我還繼承了我父母打死都要活下去的頑強意志呢！
我28歲被父母允許吃辣條了呢！我驕傲了嗎？
我能在2元的火燒裏加雞蛋，加辣條，我驕傲了嗎？
手指向上滑動手機界面，下一個視頻是一個專門做珠寶設計的博主。
衣著低調奢華，妝容華貴，氣質優雅，她拿著各種各樣昂貴的寶石，用輕柔地語音耐心地做介紹。
易言小時候也有做珠寶設計師的夢想，長大了才明白這個職業是為千金大小姐準備的。
這個千金和易母嘴裏的“千金”不同，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是真正的千金，是出生在金字塔頂端的千金。
不是她這個只能做夢的“假千金”。
她從小就喜歡藝術，如果電視播放了藝術展，她會一直盯著看很久。
易父易母卻覺得無趣，搶過遙控器，換成電視劇頻道。
她被嘲笑了很多次，“別老是幻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那時的易言還小，她想：時間在不停向前走，時代也在不斷變化，我也會長大，我也會有所變化，說不定有一天我可以呢。
小時候的美好幻境，現在記起來依然很美好。
手指向上滑，來自短視頻的“附近的人推薦”，易言看到了易母。
易母用濾鏡“假如我是男生”，拍了一張性轉視頻，視頻的她看著自己男性的模樣，她笑得很開心。
易言看著易母的短視頻帳號名稱“力”，心緒覆雜。
媽媽，一個人是否有力量，不是因為姓名，不是因為性別，而是在於那個人的內心。
打開APP設置，調整成“不再推薦附近的人”。
手指繼續向上滑，有一個女孩在農村自建房的樓頂吃車厘子，被罵“拜金”。④
易言不笑了。
消費降級得太明顯了。
還記得初代拜金女說過一句話：“我寧願坐在寶馬車裏哭，也不願坐在自行車上笑。”⑤
以前罵“拜金女”，是因為她們要求住別墅，開寶馬。
現在因為吃了車厘子，就被每天追著罵“拜金”，大家是窮成什麽樣了？
易言不知道的是，有人追著吃車厘子的女生罵了一年不止，還好這個女生性格堅強，不然又是一起沒有結果的網暴自殺事件。
越是在網上呼籲停止網暴，網暴事件越是愈演愈烈。躲在黑暗裏的幕後黑手，誰都看不見，誰都抓不到。⑥
在現實生活中越是壓抑自己，在網絡世界裏越是癲狂，又假裝對外呼籲美好。
由於短視頻平臺的數據算法運行，易言能看到的視頻大多可以分為：原生家庭，重男輕女，女性獨立，學歷貶值，失業壓力，回避型依戀，抑郁癥，精神病等。
這些話題變成了年輕人的“互聯網時尚單品”，如果說話的時候不提這幾件事，好像都落伍了一樣。
易言知道刷短視頻不好，但是她戒不掉。
簡單的向上滑動作，重覆起來形成了慣性。
刷了太多的短視頻，網絡用詞的反覆出現，致使她失去了文學專業學生應有的詞匯量。
易言還在胡思亂想，聽到易母在客廳喊她：“易言，我買了堅果，你拿去吃。”
看著滿桌子的堅果，易言很意外，這些都是小時候吃不起的，易母如此大的手筆，嚇到她了，“咱家發財啦？你買這多堅果？”
易母笑得滿面春風，“你爹的養老金下來了，不用交社保了，每個月還能拿四千塊錢，以後咱家的錢松快了，今年過個好年。”
看著易母的笑容，易言也松了一口氣，緊繃的家庭關系，因為易父的退休金緩和了一些。
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在天下最好的室友張欣悅和夏雪茗的勸導下，易言開始改變：
她學會了對自己好，表現之一就是在冬天裏開空調，在三九四九的日子裏，把空調溫度設置在25度。
空調本就是用來讓人過得舒服的！
空調在誰的屋子裏，那誰就能用。
易言告訴易母自己會支付電費，作為交換，易母不能批評易言在冬天裏開空調的行為。
易言道：“空調在我的房間裏，我冷，我就是要開空調。”
“行！這就對啦！你想幹什麽事情就去做唄。”
易母說：“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要是你弟，他早就開空調了。
哪像你，凍得要死還乖乖聽話，不開空調，硬挨凍。
該聽話的時候聽話，該有自己想法的時候就該有自己的想法。”
小時候，孩子聽話可以給父母帶來更多利益，所以父母將“聽話”作為優點，表揚孩子。
當孩子長大了，聽話懂事並不能給父母帶來更多利益，所以父母將“聽話”作為缺點，指責孩子是個沒用的廢物。
易母語氣聽起來好像很支持的樣子，當她進到易言房間，說：“你這空調溫度打得太高了。”
空調制熱模式最低19度，易言開的20度。
易言很委屈，只能把空調關掉。
在易母走後，再把空調重新打開，並且把溫度調到25度。
大年初五，不能再拖了。
因為論文而提心吊膽的易言，在早晨五點醒了過來，打開空調，打開電腦，把論文重新看一遍。
冷空氣比熱空氣重，坐在床*（晉江，不用你審核，我自己打碼！）的易言還是有些冷，手都凍僵了。
調整完論文排版的問題，易言把論文發給導師。
兩個小時後，導師把修改意見發過來了。
導師：【請你好好看一看我寫的修改意見，認真修改！】
易言想發一個（好的）表情包，凍僵的手就是不聽使喚，點了一個沙雕表情圖片。
圖片上是一只小狗，小狗的臉被特效拉成了三角形，配字是：【拉拉個P臉】。
易言立刻撤回，發出文字【好的，謝謝老師】
一瞬間，她想死的心都有了。⑦
讀研快三年了，有誰能懂得她的良苦用心！
為了避免給導師發錯消息，每次發消息前，都要反覆檢查好幾遍；
每次和導師發完消息後，都會和其他同學發消息，把導師的聊天記錄刷到底層。
馬上就畢業了，居然發錯了消息！
而且是導師發來論文修改意見的時候！
這個表情包不是別的，還是【拉拉個P臉】！
啊！這個表情剛好能對上應用語境啊！
道歉？說不是故意的！
導師會信嗎？
這樣說更像是故意的。
易言只能裝死。
打開導師批閱過的文檔，看著導師的評語，易言能腦補出導師改論文時的憤怒語氣了。
本就是死無葬身之地，現在更是魂飛魄散了。
失魂落魄的易言跑到宿舍群裏求安慰，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後，感慨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世界真美好！我真想跳樓！】
夏雪茗：【小言，事情已經過去了，別想了】
易大師：【不！這件事永遠都不能翻篇了！嚶嚶嚶嚶——】
夏雪茗：【沒事，你導師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不會當真的，不會放在心上的】
易大師：【暴風驟雨式哭泣——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夏雪茗：【導師都帶了多少屆學生了，你這樣的他肯定見過】
易大師：【沒有，我第一次去見我導師，他就說過我是他帶過的最差的學生】
易大師：（表情包：滄桑）
易大師：【我現在就把那些沙雕表情包全刪了！生氣！】
夏雪茗：【為你鼓掌】
易大師：【老張怎麽沒出來說話，在趕論文？】
夏雪茗：【應該是的，她參加完了國考和省考，應該是在忙活論文了】
易大師：【距離預答辯不到十天了，我們班同學應該都在忙論文吧，真服了，開題答辯提前一個月，論文預答辯還提前一個月】⑧
夏雪茗：【我們專業還是三月份的老時間】
易大師：【羨慕】
對著修改意見，易言把論文修改後發給導師，導師沒有回覆。
六神無主的易言找夏雪茗幫忙，夏雪茗的論文寫得非常好，拜托夏雪茗幫她改論文，易言很放心。
真不愧是好姐妹，夏雪茗很快就發來了修改意見，她依照夏雪茗的修改意見，再次修改論文。
馬上就要畢業論文預答辯了，易言壓力很大。
她知道自己的論文寫得很差，很想認真修改，但是能力就到這裏了，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修改。
心事重重的易言晃晃悠悠地飄到菜煎餅店裏吃午飯，因為還在春節期間，所以店面沒有開門，難得一家四口人聚在一起，擁擠地圍著小桌子吃飯。
易母笑著說：“弟弟腦子靈活，知道換個姿勢吃飯更舒服，不像易言跟個憨子一樣，傻楞在那邊蜷縮著。”
本就因為論文心情糟糕的易言，聽了這話更不高興了，道：
“我本來因為論文就很煩，你還這裏因為這件小事叨叨，我都煩死你了！”
易母收斂了笑容，“我就是隨口那麽一說，我有口無心，又不是故意的，你幹嘛那麽生氣？！你喊什麽？！”
易言不說話，忍著性子吃完了飯，準備起身離開。
一直沒說話的易父說：“要不你跟導師發消息，好好說說，請他幫你改一改？”
你要是不清楚我的近況就不要來安慰我。
什麽都不清楚，你那自以為是的安慰，實際上在捅我刀子。
易言想發脾氣，又不能發，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雖然他們什麽都不懂，但是他們想發表一些言論，就像他們不想讀書，但是想擁有學歷一樣。
小的時候，易言遇到困難，易父和易母總是不幫，讓易言自己解決。
邪乎的是，易言長大後，易父易母突然熱心了起來，總是想幫易言。
問題在於，易言需要幫忙的地方，易父和易母幫不了，現在易言能做的事情，不需要幫助，他們非要幫忙。
更邪乎的是，易父易母每次都能把事情搞砸，弄出一片爛攤子讓易言處理。
如果易言發脾氣，他們就會說：“我也是一片好心，你幹嘛那麽說我，真是個白眼狼。”
在傳統的家庭中，雷霆雨露，莫非天恩。⑨
對於這一切，作為女兒的易言只能承受。
易言道：“給導師發消息了，他沒回，我找別的同學幫忙改的。”
農歷正月十四，立春那一天，畢業論文預答辯在線上完成了，易言提前錄下了各位導師的指導意見，整理成文檔，方便後續修改論文。
提心吊膽了這麽久，終於可以暫時松口氣了，能開心地過一個元宵節了。
易言來到菜煎餅店裏，易母一邊忙活菜煎餅，一邊和一名中年婦女聊天，店裏還有兩個穿著米白色和粉色羽絨服的年輕小姑娘。
易母說：“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要蒸角子、蒸死面燈，我懶得不想蒸。”
一個年輕女孩問：“正月十五不是吃湯圓嗎？”
易母笑著說：“咱們這的老習俗是正月十五點燈，家裏要點長明燈。
用死面團⑩捏出一個小碗，裏面倒上油，放一根棉線，點上火，讓燈亮一夜。
蒸角子也就是像月牙一樣的包子。
年輕人早就忘記習俗了。”
中年婦女說：“現在年輕人工作累，也沒時間弄這些，有點時間都去玩手機了，哪裏會弄這些東西。”
忙活完菜煎餅，易母對易言說：“我在鍋裏煮了玉米，你撈著吃。”
易言拒絕，“我不吃，我在學校經常吃玉米，我吃膩了。”
她把昨天的剩菜放進微波爐裏加熱，之後走出來看了看冰櫃裏的菜盒，有需要添菜的補菜。
拿起放在案板上的菜刀，開始切菜。
易母問易言：“你吃玉米嗎？我昨天買了玉米，今天剛煮好，你撈著吃唄。”
易言重覆道：“我不吃，我在學校經常吃玉米，我吃膩了。”
補好了菜，易言進屋吃飯，吃完飯出來，易母問易言：“你吃玉米嗎？”
易言再次重覆道：“我不吃，我在學校經常吃玉米，我吃膩了。”
經歷了三次被拒絕，易母只好問坐在一旁的中年婦女。
“你家裏人吃玉米嗎？
我昨天看有賣玉米的，覺得挺好的，買回來煮了，家裏人都不吃，真是奇了怪了。
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都拿走吧，不多，就三四根。”
中年婦女也不生氣，笑著說：“行，我都拿走了，我們家也不太吃玉米，我家小狗愛吃。”
聽到“小狗”，易言搭話，“我看過視頻，小狗吃玉米特別可愛。”
中年婦女接話：“小狗吃玉米不消化，吃進去什麽樣子，拉出來什麽樣子。”
“哈哈哈哈好可愛，小狗小貓都好可愛，等我有錢了，我也養一只。”易言羨慕道。
易言的同齡同學在工作後都養了貓咪，“等我有錢了，等我有能力了，總有一天，我也一定能夠擁有一只貓咪的！”
對於易言來說，養貓就像買房一樣重要，當然先買房，後養貓，這是完美的人生計劃！
正月十五過後，大概還有十天的時間就可以重返學校，離開家庭了！
在這段時間裏，易言對著論文進行精修。
嘖，精修論文每一句的感覺，就像是——
對著電視劇一幀一幀修長得醜、但是有流量的明星的臉上的褶子、下頜線、法令紋、魚尾紋、痘印等。
麻煩、枯燥、疲憊、狂躁且無可奈何。
正在易言享受平靜的生活時，三天前開學返校的易學被易母接了回來。
當易言得知易學有抑郁癥的時候，她那頭圍60厘米的大腦袋充滿了困惑。
她不理解為什麽打游戲時精神抖擻的易學，明明受到了優待，為什麽還會得抑郁癥？
易母說：“你讀到了研究生，他沒考上高中，他學習壓力不大嗎？”
易言模仿夏雪茗的語氣，道：“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易母第一次看到易言這樣說話，有些沒反應過來，“我沒說和你有關系啊？”
易言冷笑道：“我這個沒有吊用的東西，被別人輕視，別被人欺負，都沒死呢？他有什麽好抑郁的？”
易言就學著易母的說話語氣，還擊易母。
當初在讀大專的易言遭受到校園冷暴力後，察覺到自己精神狀況不正常，嘗試向易母求助。
易母不屑一顧，“對比我們那一輩，你已經過得很好了，還抑郁癥，什麽抑郁癥？！
你現在已經很幸福了，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我中考前打游戲？還是填報志願的時候不管不問？”易言一臉的尖酸刻薄，終於等到了報覆的時刻。
易母回避話題，“你看你說得多難聽，你弟當初在覆讀學校已經很努力了，你別這麽刻薄。”
易言無聲地笑了，她真得很想問易母：
“我只是把你對我做的事情，以十分之一的力度放到你兒子身上，你就受不了了？”
罷了，在這片地方，孩子沒去打架鬥毆、賭|博吸|毒就已經很好了。
易言很慶幸自己的易學不是流氓。
易母帶著易學去精神病院看病後，對易言說：“我給你轉八千塊，你換個電腦吧，我看你電腦聽老舊的了，你馬上要畢業了，找工作要換個好電腦。”
易言爽快地接受了。
果然，人只有在重要的人受到傷害的時候，才會開始反思自己的行為。
開學前一天，易言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返校。
整理東西時，從床底的舊紙箱裏發現了本科時最愛的發簪材料。
本科臨畢業前，易言愛上了做發簪，買了一堆材料，做了許多發簪，畢業時送給了室友以及玩得好的同學。
畢業後，她被現實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根本沒時間做發簪。
這些發簪材料堆在角落裏，落了一堆的灰塵。
打開袋子，看著已經氧化的發簪花片，易言用手摸了摸鐵片。
這個花樣是當年最時興的，現在早就過時了，一文不值。
就像她的夢想一樣，她老了，她的夢想也老了。
她的文學夢過時了，她寫的小說也是過時的。
不值錢的。
想著過去的自己，易言抿著嘴，笑了笑。
人生中最後的一個假期，就這麽潦草的開始，潦草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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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從悲哀中落落大方走出來，就是藝術家。
——《文學回憶錄》木心①
木心講述,文學回憶錄 1989-1944 上[M].2012，第336頁
新冠的後遺癥讓易言不時陷入頭暈惡心的癥狀裏。
現在不是惡心的時候，是崩潰的時候。
她想哭，想跳樓。
她家住一樓，想跳樓都跳不了。
寫論文的時候需要思考，可能一個小時只能想明白一個很小的點，只能寫出幾百字。
想明白只是一瞬間，在想明白之前的時間是不能省略的。
巨大壓力下，易言後背的神經性皮炎引起的瘙|癢開始加重，摸著後背的疤痕，她很煩躁。
當初，因為藥師的無道德推薦，錯誤地使用了激素藥膏，後背落下來大片的疤痕，看上去就像被毒液腐蝕後的樣子。②
神經性皮炎這個病，無法治愈，不會致死，只是折磨。
易父和易母都認為高學歷很厲害，讀了研究生很了不起，易言心裏清楚：她啥也不是。
不用說什麽浪浪山裏的豬妖了，她連個煤炭渣滓都算不上。
緊趕慢趕，易言在大年三十那天寫出了論文初稿，沒敢發給導師。
大過年的，請導師看垃圾論文，這不是在給導師添堵嗎？多少有點恩將仇報的意思。
不合適，至少得過了大年初三吧。③
心裏的一件事暫時放下，先放松一下心情，刷刷微博。
看到ZF機構的官微發了一條公告，易言想了解詳細情況，點進去發現“全文僅對粉絲可見”。
要關註微博？算了，不看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一個小人物，微不足道，需要關註才能看的官微文章也不是那麽必要。
再看幾條社會新聞好了。
嗯——是“腦霧”太嚴重了嗎？怎麽新聞的文案反覆看了幾遍，都沒看懂。
打開評論區發現大家都這麽說，易言松了一口氣。
這年頭什麽人都能寫新聞了，前言不搭後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小學生寫的，應該不是AI，AI寫得都比他好。
退出微博，看一看短視頻APP，看來看去也是那些熱鬧。
有位住在萬柳書院的少爺引起了關註，萬柳書院的房價要十幾萬一平米，一套房最少六千萬。
比起網紅、明星們一年幾個億的收入，易言覺得萬柳書院的房價也不過如此。
她也是被互聯網迷瞎了眼。
有一個富二代22歲繼承家裏的百億家產。
繼承億萬家產？易言對此嗤之以鼻：切，我還繼承了我父母打死都要活下去的頑強意志呢！
我28歲被父母允許吃辣條了呢！我驕傲了嗎？
我能在2元的火燒裏加雞蛋，加辣條，我驕傲了嗎？
手指向上滑動手機界面，下一個視頻是一個專門做珠寶設計的博主。
衣著低調奢華，妝容華貴，氣質優雅，她拿著各種各樣昂貴的寶石，用輕柔地語音耐心地做介紹。
易言小時候也有做珠寶設計師的夢想，長大了才明白這個職業是為千金大小姐準備的。
這個千金和易母嘴裏的“千金”不同，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是真正的千金，是出生在金字塔頂端的千金。
不是她這個只能做夢的“假千金”。
她從小就喜歡藝術，如果電視播放了藝術展，她會一直盯著看很久。
易父易母卻覺得無趣，搶過遙控器，換成電視劇頻道。
她被嘲笑了很多次，“別老是幻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那時的易言還小，她想：時間在不停向前走，時代也在不斷變化，我也會長大，我也會有所變化，說不定有一天我可以呢。
小時候的美好幻境，現在記起來依然很美好。
手指向上滑，來自短視頻的“附近的人推薦”，易言看到了易母。
易母用濾鏡“假如我是男生”，拍了一張性轉視頻，視頻的她看著自己男性的模樣，她笑得很開心。
易言看著易母的短視頻帳號名稱“力”，心緒覆雜。
媽媽，一個人是否有力量，不是因為姓名，不是因為性別，而是在於那個人的內心。
打開APP設置，調整成“不再推薦附近的人”。
手指繼續向上滑，有一個女孩在農村自建房的樓頂吃車厘子，被罵“拜金”。④
易言不笑了。
消費降級得太明顯了。
還記得初代拜金女說過一句話：“我寧願坐在寶馬車裏哭，也不願坐在自行車上笑。”⑤
以前罵“拜金女”，是因為她們要求住別墅，開寶馬。
現在因為吃了車厘子，就被每天追著罵“拜金”，大家是窮成什麽樣了？
易言不知道的是，有人追著吃車厘子的女生罵了一年不止，還好這個女生性格堅強，不然又是一起沒有結果的網暴自殺事件。
越是在網上呼籲停止網暴，網暴事件越是愈演愈烈。躲在黑暗裏的幕後黑手，誰都看不見，誰都抓不到。⑥
在現實生活中越是壓抑自己，在網絡世界裏越是癲狂，又假裝對外呼籲美好。
由於短視頻平臺的數據算法運行，易言能看到的視頻大多可以分為：原生家庭，重男輕女，女性獨立，學歷貶值，失業壓力，回避型依戀，抑郁癥，精神病等。
這些話題變成了年輕人的“互聯網時尚單品”，如果說話的時候不提這幾件事，好像都落伍了一樣。
易言知道刷短視頻不好，但是她戒不掉。
簡單的向上滑動作，重覆起來形成了慣性。
刷了太多的短視頻，網絡用詞的反覆出現，致使她失去了文學專業學生應有的詞匯量。
易言還在胡思亂想，聽到易母在客廳喊她：“易言，我買了堅果，你拿去吃。”
看著滿桌子的堅果，易言很意外，這些都是小時候吃不起的，易母如此大的手筆，嚇到她了，“咱家發財啦？你買這多堅果？”
易母笑得滿面春風，“你爹的養老金下來了，不用交社保了，每個月還能拿四千塊錢，以後咱家的錢松快了，今年過個好年。”
看著易母的笑容，易言也松了一口氣，緊繃的家庭關系，因為易父的退休金緩和了一些。
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在天下最好的室友張欣悅和夏雪茗的勸導下，易言開始改變：
她學會了對自己好，表現之一就是在冬天裏開空調，在三九四九的日子裏，把空調溫度設置在25度。
空調本就是用來讓人過得舒服的！
空調在誰的屋子裏，那誰就能用。
易言告訴易母自己會支付電費，作為交換，易母不能批評易言在冬天裏開空調的行為。
易言道：“空調在我的房間裏，我冷，我就是要開空調。”
“行！這就對啦！你想幹什麽事情就去做唄。”
易母說：“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要是你弟，他早就開空調了。
哪像你，凍得要死還乖乖聽話，不開空調，硬挨凍。
該聽話的時候聽話，該有自己想法的時候就該有自己的想法。”
小時候，孩子聽話可以給父母帶來更多利益，所以父母將“聽話”作為優點，表揚孩子。
當孩子長大了，聽話懂事並不能給父母帶來更多利益，所以父母將“聽話”作為缺點，指責孩子是個沒用的廢物。
易母語氣聽起來好像很支持的樣子，當她進到易言房間，說：“你這空調溫度打得太高了。”
空調制熱模式最低19度，易言開的20度。
易言很委屈，只能把空調關掉。
在易母走後，再把空調重新打開，並且把溫度調到25度。
大年初五，不能再拖了。
因為論文而提心吊膽的易言，在早晨五點醒了過來，打開空調，打開電腦，把論文重新看一遍。
冷空氣比熱空氣重，坐在床*（晉江，不用你審核，我自己打碼！）的易言還是有些冷，手都凍僵了。
調整完論文排版的問題，易言把論文發給導師。
兩個小時後，導師把修改意見發過來了。
導師：【請你好好看一看我寫的修改意見，認真修改！】
易言想發一個（好的）表情包，凍僵的手就是不聽使喚，點了一個沙雕表情圖片。
圖片上是一只小狗，小狗的臉被特效拉成了三角形，配字是：【拉拉個P臉】。
易言立刻撤回，發出文字【好的，謝謝老師】
一瞬間，她想死的心都有了。⑦
讀研快三年了，有誰能懂得她的良苦用心！
為了避免給導師發錯消息，每次發消息前，都要反覆檢查好幾遍；
每次和導師發完消息後，都會和其他同學發消息，把導師的聊天記錄刷到底層。
馬上就畢業了，居然發錯了消息！
而且是導師發來論文修改意見的時候！
這個表情包不是別的，還是【拉拉個P臉】！
啊！這個表情剛好能對上應用語境啊！
道歉？說不是故意的！
導師會信嗎？
這樣說更像是故意的。
易言只能裝死。
打開導師批閱過的文檔，看著導師的評語，易言能腦補出導師改論文時的憤怒語氣了。
本就是死無葬身之地，現在更是魂飛魄散了。
失魂落魄的易言跑到宿舍群裏求安慰，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後，感慨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世界真美好！我真想跳樓！】
夏雪茗：【小言，事情已經過去了，別想了】
易大師：【不！這件事永遠都不能翻篇了！嚶嚶嚶嚶——】
夏雪茗：【沒事，你導師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不會當真的，不會放在心上的】
易大師：【暴風驟雨式哭泣——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夏雪茗：【導師都帶了多少屆學生了，你這樣的他肯定見過】
易大師：【沒有，我第一次去見我導師，他就說過我是他帶過的最差的學生】
易大師：（表情包：滄桑）
易大師：【我現在就把那些沙雕表情包全刪了！生氣！】
夏雪茗：【為你鼓掌】
易大師：【老張怎麽沒出來說話，在趕論文？】
夏雪茗：【應該是的，她參加完了國考和省考，應該是在忙活論文了】
易大師：【距離預答辯不到十天了，我們班同學應該都在忙論文吧，真服了，開題答辯提前一個月，論文預答辯還提前一個月】⑧
夏雪茗：【我們專業還是三月份的老時間】
易大師：【羨慕】
對著修改意見，易言把論文修改後發給導師，導師沒有回覆。
六神無主的易言找夏雪茗幫忙，夏雪茗的論文寫得非常好，拜托夏雪茗幫她改論文，易言很放心。
真不愧是好姐妹，夏雪茗很快就發來了修改意見，她依照夏雪茗的修改意見，再次修改論文。
馬上就要畢業論文預答辯了，易言壓力很大。
她知道自己的論文寫得很差，很想認真修改，但是能力就到這裏了，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修改。
心事重重的易言晃晃悠悠地飄到菜煎餅店裏吃午飯，因為還在春節期間，所以店面沒有開門，難得一家四口人聚在一起，擁擠地圍著小桌子吃飯。
易母笑著說：“弟弟腦子靈活，知道換個姿勢吃飯更舒服，不像易言跟個憨子一樣，傻楞在那邊蜷縮著。”
本就因為論文心情糟糕的易言，聽了這話更不高興了，道：
“我本來因為論文就很煩，你還這裏因為這件小事叨叨，我都煩死你了！”
易母收斂了笑容，“我就是隨口那麽一說，我有口無心，又不是故意的，你幹嘛那麽生氣？！你喊什麽？！”
易言不說話，忍著性子吃完了飯，準備起身離開。
一直沒說話的易父說：“要不你跟導師發消息，好好說說，請他幫你改一改？”
你要是不清楚我的近況就不要來安慰我。
什麽都不清楚，你那自以為是的安慰，實際上在捅我刀子。
易言想發脾氣，又不能發，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雖然他們什麽都不懂，但是他們想發表一些言論，就像他們不想讀書，但是想擁有學歷一樣。
小的時候，易言遇到困難，易父和易母總是不幫，讓易言自己解決。
邪乎的是，易言長大後，易父易母突然熱心了起來，總是想幫易言。
問題在於，易言需要幫忙的地方，易父和易母幫不了，現在易言能做的事情，不需要幫助，他們非要幫忙。
更邪乎的是，易父易母每次都能把事情搞砸，弄出一片爛攤子讓易言處理。
如果易言發脾氣，他們就會說：“我也是一片好心，你幹嘛那麽說我，真是個白眼狼。”
在傳統的家庭中，雷霆雨露，莫非天恩。⑨
對於這一切，作為女兒的易言只能承受。
易言道：“給導師發消息了，他沒回，我找別的同學幫忙改的。”
農歷正月十四，立春那一天，畢業論文預答辯在線上完成了，易言提前錄下了各位導師的指導意見，整理成文檔，方便後續修改論文。
提心吊膽了這麽久，終於可以暫時松口氣了，能開心地過一個元宵節了。
易言來到菜煎餅店裏，易母一邊忙活菜煎餅，一邊和一名中年婦女聊天，店裏還有兩個穿著米白色和粉色羽絨服的年輕小姑娘。
易母說：“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要蒸角子、蒸死面燈，我懶得不想蒸。”
一個年輕女孩問：“正月十五不是吃湯圓嗎？”
易母笑著說：“咱們這的老習俗是正月十五點燈，家裏要點長明燈。
用死面團⑩捏出一個小碗，裏面倒上油，放一根棉線，點上火，讓燈亮一夜。
蒸角子也就是像月牙一樣的包子。
年輕人早就忘記習俗了。”
中年婦女說：“現在年輕人工作累，也沒時間弄這些，有點時間都去玩手機了，哪裏會弄這些東西。”
忙活完菜煎餅，易母對易言說：“我在鍋裏煮了玉米，你撈著吃。”
易言拒絕，“我不吃，我在學校經常吃玉米，我吃膩了。”
她把昨天的剩菜放進微波爐裏加熱，之後走出來看了看冰櫃裏的菜盒，有需要添菜的補菜。
拿起放在案板上的菜刀，開始切菜。
易母問易言：“你吃玉米嗎？我昨天買了玉米，今天剛煮好，你撈著吃唄。”
易言重覆道：“我不吃，我在學校經常吃玉米，我吃膩了。”
補好了菜，易言進屋吃飯，吃完飯出來，易母問易言：“你吃玉米嗎？”
易言再次重覆道：“我不吃，我在學校經常吃玉米，我吃膩了。”
經歷了三次被拒絕，易母只好問坐在一旁的中年婦女。
“你家裏人吃玉米嗎？
我昨天看有賣玉米的，覺得挺好的，買回來煮了，家裏人都不吃，真是奇了怪了。
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都拿走吧，不多，就三四根。”
中年婦女也不生氣，笑著說：“行，我都拿走了，我們家也不太吃玉米，我家小狗愛吃。”
聽到“小狗”，易言搭話，“我看過視頻，小狗吃玉米特別可愛。”
中年婦女接話：“小狗吃玉米不消化，吃進去什麽樣子，拉出來什麽樣子。”
“哈哈哈哈好可愛，小狗小貓都好可愛，等我有錢了，我也養一只。”易言羨慕道。
易言的同齡同學在工作後都養了貓咪，“等我有錢了，等我有能力了，總有一天，我也一定能夠擁有一只貓咪的！”
對於易言來說，養貓就像買房一樣重要，當然先買房，後養貓，這是完美的人生計劃！
正月十五過後，大概還有十天的時間就可以重返學校，離開家庭了！
在這段時間裏，易言對著論文進行精修。
嘖，精修論文每一句的感覺，就像是——
對著電視劇一幀一幀修長得醜、但是有流量的明星的臉上的褶子、下頜線、法令紋、魚尾紋、痘印等。
麻煩、枯燥、疲憊、狂躁且無可奈何。
正在易言享受平靜的生活時，三天前開學返校的易學被易母接了回來。
當易言得知易學有抑郁癥的時候，她那頭圍60厘米的大腦袋充滿了困惑。
她不理解為什麽打游戲時精神抖擻的易學，明明受到了優待，為什麽還會得抑郁癥？
易母說：“你讀到了研究生，他沒考上高中，他學習壓力不大嗎？”
易言模仿夏雪茗的語氣，道：“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易母第一次看到易言這樣說話，有些沒反應過來，“我沒說和你有關系啊？”
易言冷笑道：“我這個沒有吊用的東西，被別人輕視，別被人欺負，都沒死呢？他有什麽好抑郁的？”
易言就學著易母的說話語氣，還擊易母。
當初在讀大專的易言遭受到校園冷暴力後，察覺到自己精神狀況不正常，嘗試向易母求助。
易母不屑一顧，“對比我們那一輩，你已經過得很好了，還抑郁癥，什麽抑郁癥？！
你現在已經很幸福了，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我中考前打游戲？還是填報志願的時候不管不問？”易言一臉的尖酸刻薄，終於等到了報覆的時刻。
易母回避話題，“你看你說得多難聽，你弟當初在覆讀學校已經很努力了，你別這麽刻薄。”
易言無聲地笑了，她真得很想問易母：
“我只是把你對我做的事情，以十分之一的力度放到你兒子身上，你就受不了了？”
罷了，在這片地方，孩子沒去打架鬥毆、賭|博吸|毒就已經很好了。
易言很慶幸自己的易學不是流氓。
易母帶著易學去精神病院看病後，對易言說：“我給你轉八千塊，你換個電腦吧，我看你電腦聽老舊的了，你馬上要畢業了，找工作要換個好電腦。”
易言爽快地接受了。
果然，人只有在重要的人受到傷害的時候，才會開始反思自己的行為。
開學前一天，易言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返校。
整理東西時，從床底的舊紙箱裏發現了本科時最愛的發簪材料。
本科臨畢業前，易言愛上了做發簪，買了一堆材料，做了許多發簪，畢業時送給了室友以及玩得好的同學。
畢業後，她被現實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根本沒時間做發簪。
這些發簪材料堆在角落裏，落了一堆的灰塵。
打開袋子，看著已經氧化的發簪花片，易言用手摸了摸鐵片。
這個花樣是當年最時興的，現在早就過時了，一文不值。
就像她的夢想一樣，她老了，她的夢想也老了。
她的文學夢過時了，她寫的小說也是過時的。
不值錢的。
想著過去的自己，易言抿著嘴，笑了笑。
人生中最後的一個假期，就這麽潦草的開始，潦草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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