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春節，就連平時讓人恐懼，讓人不寒而栗的“西都監獄”也張燈結彩，給監獄增添了不少喜慶。

春節自古以來都是闔家歡樂的日子，尤其是大年三十這一天，一大家人不是一起坐在電視機前看春晚，便是在自己的院壩裏放煙花。

當然，大多數人都有過春節的權利，但是有些人卻被剝奪了這個權力，這些人就是囚犯，畢竟囚犯們都是犯下了大罪，他們也不配擁有春節，而且他們中的那些人不是把家人拋棄，就是被家人拋棄，就算賦予他們過春節的權利，他們也不會真正擁有的。

可是有些人取得了家人的部分原諒，或許也能受到家人的一些探望，比如楊嵐，就在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唯一的兒子楊雨歌就來監獄裏探望了他。

兩人又一次隔著那道防彈玻璃，坐在探監室裏，這次雖然不是兩人第一次在探監室裏見面，但是心情卻絕對變得不一樣了，唯一一樣得是一開始的時候，兩人都很沈默。

楊雨歌總是率先打破沈默的人，可是他今天卻問了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爸爸，你相信這個世界真的有魔鬼的存在嗎？”

楊嵐不知道楊雨歌的用意為何，他只能按照自己的認知回答：“爸爸是個無神論的人，爸爸不相信這個世界存在魔鬼。”

楊雨歌輕嘆一聲：“所謂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其實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魔鬼。”

楊嵐沒有說話，他似乎能聽懂一些楊雨歌的意思，但是他沒有明白太全面，他還需要楊雨歌的解釋。

楊雨歌接著說：“魔鬼有時候很難察覺，它有可能就藏在我們身邊，看不見摸不著，它也不會傷害我們。”

“那它會怎麽樣呢？”楊嵐插嘴問了一句。

“上帝和魔鬼曾經打賭立約，在兩人不加幹預的情況下，人到底會向善還是向惡？所以他們都不會說用自己的法術去直接幹預人類對善惡的抉擇，但是這不代表他們不會去影響人們的行為。”楊雨歌把話題引到宗教上的思考，“上帝用基督來拉攏人們對他信仰，用天堂的美麗願望去誘惑人們。魔鬼同樣如此，它不會用什麽看不到的美麗願望去誘惑人們，它會用眼前的利益如誘惑人們，比如給人們錢色權，讓人們能夠得到短暫的享受，然後再通過這些東西腐蝕掉人們的靈魂，把人們心中的惡引出來，變成和它一樣的魔鬼。”

“你到底想說什麽？”楊嵐大概明白了楊雨歌真正的意思。

“我想說得是……”楊雨歌頓了頓，“媽媽就是遇到了魔鬼，被魔鬼誘惑了，所以她才變了，變得你我都不認識，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她能做出這麽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最終證明她早就下了地獄，她也變成了魔鬼。”

“哎！”楊嵐長嘆一聲，“是的，我有時候真的在想，或許這不是你媽媽的錯，是那個男人的錯，或許那個男人才是真正的魔鬼吧，如果那個男人沒有出現，我們本來還是快快樂樂的一家人，但是這個世界上又哪裏來的那麽多的如果。”

楊嵐覺得自己就是點背，為什麽那個男人沒有去破壞別人的家庭？為什麽偏偏是他們家？

“瞧瞧，這就是問題所在。”楊雨歌同意楊嵐的說法，可是他對結果的看法卻不一樣，“但是魔鬼不是針對一個人的，幾乎我們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個魔鬼，魔鬼會時不時對我們耳語，影響我們的判斷，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受到魔鬼的誘惑，只不過媽媽沒有做好自己的選擇。”

楊嵐沈默了，他的心很痛，或許是他沒有幫助好於萍，他或許早一點發覺於萍出了問題，早一點去跟於萍談談，或許也能把於萍從泥潭之中拉出來，也不至於於萍最後越陷越深。

“還有你……”楊雨歌看著楊嵐，可能對於楊雨歌來說，他最痛心的人不是於萍，而是楊嵐吧。

“我怎麽了？”楊嵐沒有料到楊雨歌會把話題又轉到他的身上來。

“爸爸你也是被魔鬼影響的人。”楊雨歌相當於在說楊嵐也變成了魔鬼。

“我沒有，我怎麽會被魔鬼所影響呢？”楊嵐否認，他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是為了奉獻，奉獻給楊雨歌，這和惡有本質上的區別。

“難道你還不覺得你所做的事情，不像是一個魔鬼才會做的事情嗎？”楊雨歌知道楊嵐不會承認，也不願意承認，那是因為當局者迷，而楊雨歌卻看得一清二楚，“你可是殺了人，殺人可是一種罪孽，不然你現在是為什麽在玻璃後面？”

楊嵐怔住了，他這麽多年一直以為自己做得沒錯，他也跟楊雨歌說過，如果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他還是會這麽做的，可是楊雨歌現在卻說自己所做的是錯誤的，這讓他一時難以接受。

楊雨歌這樣說是有道理的，他解釋給楊嵐聽：“魔鬼誘惑人向惡是不只有一種辦法，你以為他們只是拿利誘嗎？他們其實還會用威逼的辦法，媽媽被利誘影響之後，變成了魔鬼，她卻拿我做威脅，來威脅你，逼著你也走向惡的一面，你最終也被媽媽影響了，也做出了正常人不會做的事情，你也成為了惡魔，你知道嗎？”

楊雨歌痛心疾首，楊嵐又何嘗不是，楊雨歌說他是惡魔，楊嵐已經這樣了，他也回不到過去，無法再重新去做選擇。

“無論你做了什麽，是為了誰，這些都不是你的借口，你要承認自己做錯了，你可以跟上帝贖罪，但是你必須先認罪，你要先懺悔。”楊雨歌只是想楊嵐承認而已，他的想法就這樣簡單。

結果，楊嵐卻又嘆息一聲：“哎！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知道我或許是錯了，可是只要你好，我做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寧願我變成惡魔，我也不要她把你變成惡魔。”

就是這種奉獻精神支撐楊嵐到現在，也是他對楊雨歌的這種愛，讓楊嵐覺得自己能幹出任何的事情。

楊雨歌搖搖頭：“我不要這樣，這樣我會覺得是因為我才讓爸爸種下這樣的罪孽，就像是我親手把爸爸變了魔鬼。”楊雨歌非常自責，他卻又無可奈何，那個時候他才十二歲，他沒有能力去改變當時的情況。

楊嵐聽到這話，他的心更痛了，他拼命搖頭說：“不不不，這怎麽能是你的錯呢？你當時還是個孩子，這跟你沒有半點責任。”

楊雨歌低下了頭，他跟楊嵐都是有責任心的人，也難怪兩人是父子，所以兩人都想把責任攬在自己的身上去承擔。

過了良久，楊雨歌才說：“其實，就算你做出了這些事情，你也沒有必要瞞我的。”

“我覺得有必要。”楊嵐如果覺得沒有必要的話，他也不必瞞了楊雨歌這麽久，“具體原因，我在信裏已經說過了，我覺得我沒必要再重覆一遍。”

“是的，你說過，你說你害怕我見到媽媽惡魔的一面，害怕受到影響。”楊雨歌又指了指楊嵐，“可是你呢？我可是見到了你惡魔的一面，你以為我又願意看到你的那一面嗎？”

“我……”楊嵐想為自己辯解一下。

卻被楊雨歌搶過話去：“你願意背負一切，寧願把惡魔的一面一起背負掉，什麽都是你自己做決定，你就從來沒有想過我願不願意？你真的太自私了。”

楊嵐無言以對，他知道自己欠楊雨歌的太多太多，他這輩子無法挽回，也無法補償，他連安慰楊雨歌的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

楊雨歌長嘆一聲：“哎！雖然咱們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但是至少咱們終於坦誠相待，這也算有些進步，你說對嗎？”

楊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是的，至少我們已經開誠布公。”

“你在信裏說不奢望我會原諒你。”楊雨歌頓了頓，“但是……我原諒你。”

聽到楊雨歌的這句話，楊嵐老淚縱橫，他哽咽地說：“爸爸有你這句話，做什麽都是值得的，我死而無憾了。”

“還沒完。”楊雨歌還有話說，“雖然我原諒你，但是不代表你做得就是對的，你依然要在監獄裏好好服刑，依然要每天對上帝懺悔，法律和上帝還沒有原諒你，你要做得事情還很多。”

楊嵐激動地點點頭：“我明白，我會在有生之年做盡好事，一定會盡量去彌補我所犯下的罪孽。”

楊雨歌又說：“以後我會監督你的，你在做選擇的時候，千萬不要再自作主張了，要先問過我的意見。”

楊嵐又點點頭說：“明白，明白，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楊嵐高興得不能自已。

楊雨歌最後跟楊嵐說上一句：“我走了，以後我一旦有空就會來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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