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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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餐桌上的氣氛怪異,每個人都各懷心思。

被安排坐在臨時椅上的鄒晉小心地打量著江宜,這是鄒晉第二次來宋卿家裏了。

但卻是第一次見到江宜,以前也從未聽宋卿提過有這麽個妹妹。

眼前這個女人有著不容忽視的美麗,而與美麗並存的則是危險。

宋卿沒有擡頭,視線落在玻璃下的桌布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而那個女人則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宋卿,這種眼神不像是妹妹看姐姐,而像是勝利者在看自己的勳章,捕獵者欣賞自己的獵物,夾雜在其中的似乎還有難以言喻的某種情愫.......

她的毫不收斂顯得鄒晉更加怯懦渺小,即使此刻坐在一張桌子上,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天啊雪意。”江枝端著菜站在廚房門口,感慨道:“這兩個位置空了十年,終於補齊了。”

宋雪意端著一盤紅燒魚站在江枝身後,視線也停留在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身上,嘆道:“是啊,小寶在國外十年,大寶上大學後就一直住校,家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熱鬧了。”

歲月對待美人總是格外溫柔,眼前的兩個女人即使年近五十,仍舊眉眼如初,就連皺紋都比同齡人要少。

看著兩個母親依偎在一起感慨,江宜將視線從宋卿身上挪開,對上江枝的淚眼,很快又挪開。

“十年?”鄒晉終於找到切入口,大著膽子道:“確實太久,阿卿都沒有和我提起過。”

他的話音落,飯桌上的氣氛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江宜雙手環胸,仰到椅背上去,視線在鄒晉身上從上至下打量了一番,又落在了宋卿臉上。

坐在對面的宋卿察覺到視線中的不友善,握住筷子的指尖緊了緊,擡起眼迎視上。

二人的視線相接,眼神中情緒各異。

江宜沒有講話,輕勾了勾唇便將視線挪開。

“小寶,嘗嘗宋媽捏的珍珠米丸子,新鮮豬肉香得嘞。”宋雪意並未察覺到飯桌上的尷尬,將手裏的碟擱下後便舉起筷子。

一筷子夾給江宜,另一筷子給了宋卿。像小時候一樣,絕不偏頗。

宋卿盯著碗裏的丸子,遲遲沒有夾起來。

剛剛江宜的那抹笑意裏滿是諷刺,她在對自己說:沒想到啊宋卿,你的眼光竟然差到這種程度。

青梅間的默契早已經深入骨髓,僅僅只是一秒的笑意,就連諷刺也能瞬間感受到。

沒人接話的餐桌氣氛冷了下去。

剛剛還淚眼婆娑的江枝尷尬地笑了聲,端著菜過來了:“大寶話少,有很多事情連我們都不告訴呢。”

這個有些拙劣的臺階遞過來,宋卿輕輕笑了聲:“不是什麽大事,所以沒有告訴你。”

“那什麽才是大事?”江宜輕托著臉,沈眸看向宋卿:“結婚?還是......生病?”

她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宋卿瞬間想起剛剛送江宜上樓的那個醫生。

唇邊的笑意消失,宋卿冷冷道:“與你無關。”

兩個母親並沒有聽出這潛臺詞中的意思,但察覺到了兩個人之間敵對的火藥味。

宋雪意起身牽過江枝的手讓人坐回位置上,打著圓場道:“說到生病,小寶在國外學的醫吧?聽枝枝講你的學校是業內頂尖呢,應該沒有遇到過棘手的問題吧?”

“有呢宋媽。”江宜沈吟片刻,將視線落在宋卿身上,一字一句道:“我就遇到過一個病人,連覆查都不肯去做,卻有時間跑去搞什麽訂婚。”

她的話字字帶刺,全都紮在了宋卿的心上。

但宋卿不予理會,只是撥弄著碗裏的米飯,自從身體出現不適後,食欲就大幅度下跌,原本愛吃的菜現在連碰都不想碰。

兩個母親是念舊的人,家裏的痕跡十年如一日的保存著。

越是熟悉的環境就越是容易勾起回憶,所以宋卿的高考志願填在了離家千裏的京大,本碩博連讀下來,多年沒有回家。

“這確實是不像話。”宋雪意並不知道她的意有所指,只是附和道:“不論是結婚還是生病都是大事,一件都瞞不得,那這個病人現在怎麽樣了?”

江枝騰升起某種猜測,視線落向了始終沒參與話題的人身上。

“現在怎麽樣了啊。”江宜沈吟片刻,低聲問:“你說呢?宋卿。”

被點到名的人嗯了聲,連頭都沒擡:“不知道。”

踢到鐵板上的江宜也不怒,而是輕聲道:“不知道病人是怎麽想的,但是作為醫生,我還是建議這位患者及時就醫,以及早點離開那位與自己不般配的伴侶。”

宋卿猛地將筷子擱下,站起身道:“媽,江媽您們慢慢吃,我吃飽了。”

看著一絲未動的碗,江宜的眼神暗了暗,也將筷子擱下:“宋媽,我也吃飽了。”

“啊?”看著雙雙擱筷子的人,宋雪意有些懵:“可你倆都沒怎麽吃啊。”

宋卿嗯了聲說:“你上次不是說要買年貨嗎?我去吧。”

“我我也去。”鄒晉立馬擱下筷子站起來。

現下臨近年關,家家戶戶都忙著置辦年貨。

往年家裏只有宋雪意和江枝兩個人,所以年貨什麽的都弄得很敷衍。

但今年宋卿有了交往對象,又商量下了訂婚的日子,壓在宋雪意心裏多年的大石頭終於松懈。所以宋雪意和江枝就決定雙喜同慶,便張羅著收拾屋子置辦年貨。

這幾天二人忙著親手寫請柬,辦年貨的事情就拖延至了現在。

“也好。”宋雪意沒有多想:“大寶小寶這麽多年沒見了,剛好可以聊聊體己話。”

宋卿應了聲好,撈起沙發上的棉服套上後就出了門。

江宜緊隨其後。

門被嘭的一聲合上了,原本熱鬧的餐桌冷清了下來。

被丟在原地的鄒晉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端著碗有些犯難。

“小鄒。”江枝突然出聲提示道:“你不去幫大寶提東西嗎?”

.........

.........

宋卿出來時剛好遇到向下的電梯,進去後便狂按關門鍵。

剛合上的門還是被打開了——江宜跟著走了進來。

“我走樓梯。”宋卿按下開門鍵就要出去。

手腕卻被人緊緊攥住。

江宜用了十成十的力氣,將原本要走出的人拽回。

只是眼前人的體重比想象中還要輕,這一拽便牢牢將人圈入了懷中。

後腦勺撞上胸膛時,發出了悶悶一聲響,江宜吃了痛,手卻環抱得更緊。

柔軟寬大的棉服被擠壓出多餘的空氣,讓二人的擁抱更加貼合,江宜感受到臂彎裏瘦弱的肩膀。

明明年歲長了,身體卻比記憶裏更加薄了。

“你瘦了。”熟悉的味道在鼻腔蔓延,江宜閉上眼將頭擱在了宋卿的肩膀上,緊緊擁著這捧來之不易的梔子花。

自從離別,江宜夜夜無法安睡。

十年很久,久到那件校服上的最後一絲香氣也散去,只餘下眼淚。

宋卿不愛用香水,也不愛花,卻獨獨喜歡梔子的味道。

從十二歲那年喜歡上一直至今,宋卿再未換過沐浴乳,淡雅的梔香已經與她融為一體,早已經散在時間裏的味道又重新出現,江宜有些鼻酸。

這個擁抱短暫卻又漫長。

宋卿任由人從身後緊緊環抱著,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

她比熟悉自己還要熟悉江宜,如果自己此刻稍有抗拒,一定會被江宜抵住吻上。

電梯裏有攝像頭,宋卿還沒有開放到任人欣賞的程度。

叮——

電梯門打開,凜冽的冷空氣襲來,江宜打了個哆嗦。

“你瘋夠了嗎?”宋卿的聲音淡淡,仿佛此刻被緊緊摟住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江宜輕輕搖了搖頭,但還是松開了手:“對不起。”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做錯事被責罰後的小孩。

苛責的話化作長長一口氣嘆出去,宋卿最終什麽都沒說,擡腳走了出去。

江宜不再碰她,只是乖巧地跟在宋卿身後。

一如高中那樣,跟在宋卿身後踩她的影子。

可雪地裏沒有影子可踩,只有沈下去的深淵。

“宋卿。”江宜踏進宋卿踩過的腳印裏,聲音同腳步聲一樣都是悶悶的:“為什麽不去覆查?萬一是誤診呢?”

黑沈沈的天又開始下了起來,分不清是凍雨還是大雪,落在人肩膀上生疼。

宋卿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卷散在漫天大雪裏。

江宜還沒來得及細問,就聽見被風卷來的答案。

“算了。”

這兩個字像冰錐子,戳在了江宜的心上,她顫聲問:“什麽?”

“算了。”宋卿又加大音量重覆了一遍:“我說,算了。”

她全程沒有回頭,不在意前方的終點也無所謂漸漸下大了的雪,只是悶頭朝前走著。

一腳踏進新雪裏,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

江宜突然覺得心臟好痛,眼前的路也變得模糊,不僅是那種四十八個小時不眠不休的疲倦的痛,而是被人一刀一刀淩遲的痛。

她的腳步停了,揚起臉才感知到天上又開始落雪了。

夾雜著冰碴的凍雨砸在臉上,眼睛裏飛濺入一滴不知道是冰還是雪的液體,刺骨的寒順著眼球迅速蔓延,直至四肢百骸。

記憶裏的那場雪也如今天一般大,原本被取消的航線又突然能飛了。

十七歲的少女站在檢票口,身上單薄的夾克不能禦寒卻察覺不到冷。

因為身後人滾燙的視線幾乎要將人穿透。

江宜最終沒有回頭,攥緊著手裏的機票沈聲對身後人說——

算了...

宋卿,我說我們,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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