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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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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像是猝不及防突然被人觸碰到說都不敢說的夢想,熊花糕不由坐直身子,無比驚奇地盯著陳洛清道:“你怎麽會知道玉皇米?!你應該……沒有進官學學過農學吧?!”

“我是……偶然見過玉皇米稻穗。”

“你見過?!”熊花糕眼睛瞪得溜圓,更加驚佩。“那是燕秦的極品稻種。只能在燕秦王城東郊一帶很小範圍內種植,是禁止販賣的。我們官學那時僅有一株幹穗。我要是也能見見新鮮的就好了……你當時看到的是成熟的稻穗嗎?”

陳洛清點頭,如實描述記憶中林雲芷送給自己的玉皇米稻穗:“它最大的特點是一株穗上谷粒極多,粒大又飽滿,和我們遠川的稻谷完全不一樣。”

“豈止是和我們的稻谷不一樣。玉皇米應該算是天下最好的稻谷了!可惜,只能生長在王城東郊的那片黑土裏。挪到其他地方種,無一例外都會淪為普通稻谷。”

陳洛清繼續點頭,心想熊花糕果然學副其實。燕秦水利發達,幅員遼闊,適合耕種的土地很多。若是玉皇米能開遍燕秦大地,怕是天下都要是燕秦的了。她曾把自己拿到的玉皇米稻谷托人去種,全部失敗。別說長成普通稻谷,幾乎就沒有養活的。

為什麽燕秦的種子,在遠川的土地上就長不好呢?

後來每次陳洛清從林雲芷手裏接過玉皇米稻穗時腦子裏都是這個念頭,倒是從沒怎麽註意束穗的金線。

“你真的是博學博識!江湖上連玉皇米都能見識到嗎?我還以為除了各地官學有點幹穗,只有國君才會有呢。”

陳洛清淺笑,輕描淡寫:“不過是機緣巧合偶然看見一次。見過也就是見過而已……玉皇米在遠川種不了的。”

“那也未必。”

“啊?!”

“古書雲,岐山之西有黑土,灌以西王河,雜草不生,沃……”

沃野數百裏。

陳洛清默默在心裏相和。遠山國的古籍,她比熊花糕看得多。漫長而無人問津的少年時代,她是在三公主府密室大書房四墻書架下度過的。

岐山之西,道路艱難崎嶇,如果不數以年計地修路,幾乎難以通車馬。再往西走又是西戎的地盤。歷代遠川國君為了岐山這道天然屏障,從未想過去開荒岐山之西。那裏到現在還是傳說之地。陳洛清讀到這句時也奇怪。雜草都不長,又怎麽是沃野呢?

“不長雜草不一定不能長稻谷。古河的常年澆灌,黑色的豐潤土壤,聽起來和燕秦王城東郊的那片土地很像……可惜我不能去燕秦看一看,去岐山之西看一看……”熊花糕仰起頭,看向頭頂萬裏白雲。

縱有淩雲志,終究是囿於身體和境遇。是不是平凡人不平凡的夢想終其一生也難以實現?

那也未必。

陳洛清也仰頭,同看一片藍天白雲,把熊花糕的夢想寫進心裏。

夢要敢做,一步步向它走就是了。

帶著即將豐收的快樂和對岐山之西的憧憬。陳洛清今晚在床上瞪著眼睛睡不著。盧瑛久聽不到呼聲,心知肚明,扭臂摸上陳洛清臉頰,輕柔撫摸。

“還在想那畦水油菜呢?”

陳洛清回家後,克制地表達了即將收獲的喜悅,並邀請盧瑛在收割前去田邊看看。她最近腿養得好了許多,是可以稍微走動了。

“你怎麽知道?”陳洛清被盧瑛說中心事,索性不再自抑,翻身趴在盧瑛肩膀邊,輕聲說道:“我想好了。我們和花糕一家一半的。我們那一半裏,留下長得稍差一點的我們自己吃。挑出長得最好的分成兩份,一份給房東嬢嬢一份給大姐頭。”王南十自不必說,瘦嬢嬢在知道陳洛清去白活吹嗩吶後,也沒介意會給她的房子帶來晦氣,雖不是江湖人,頗有江湖道義。陳洛清願意和她們分享第一批水油菜。

“哈哈,好,都是你的勞動成果,你做主。”盧瑛手掌隨她走,又摸上臉頰。床頭的蠟燭頭快燃完了。昏暗的燭光中,陳洛清的雙眸更顯明亮。

“花糕真不是一般的農學士女!”

“咋不一般了?”夜已深濃,盧瑛想和陳洛清抱抱親親輕聲細語說些意義不明的悄悄話,不太想在這個時候談論別的女人。但她聽陳洛清興致高漲,還是接嘴捧哏。

“她農學知識紮實廣博,雖然沒對我這個外行過多解釋,但我能感覺她的想法和做法已經在胸中千錘百煉。如今下田實現,只是小小施展,符合實際又新穎,絕不墨守成規。她身體如此虛弱,無法遠行,卻志向高遠,真真人才難得……”

才種幾天菜,就能看出這麽多?

盧瑛暫且放下小心思,好奇起來:“你們不是才種了一畦水油菜嗎?這也能看出志向高遠?”

“我問她知不知道燕秦稻。她不僅知道,還知道我們遠川曾引進過燕秦稻來試種。”

“燕秦稻?”

“我們的稻谷一年一熟對吧。燕秦稻半年一熟,能種兩季!所以燕秦的糧食總是相對豐沛。當年的農學士子分開在幾個洲郡試種燕秦稻全面失敗,後面也就不再嘗試。熊花糕卻說鄰國稻種來到新的土地培育,各方面都不同,失敗是很正常的。應該鍥而不舍地擇優試驗,必能找出適合遠川的稻種!”

陳洛清說得兩眼放光,盧瑛卻冷靜地提醒她此時已不是三公主。

“所以……這些和你有啥關系?”

唔……

陳洛清上頭的熱血瞬間冷卻,不禁清醒到微微耳鳴。

是啊……自己都掙紮於溫飽,受氣於一個連最小官都不是的稅吏。還要可惜他人命運,可惜國家失去人才,可惜有才有夢之人壯志難酬……是多麽的不合時宜。

陳洛清松勁,倒回床鋪,輕聲問道:“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

“你說自己搞個白事班子嗎?”盧瑛裝傻,安慰陳洛清的心卻是真的:“你隨心而動就好,你不是向來都是量力而行的嗎?江湖兒女嘛,悲也好喜也好,不悔此生就好。”

“噗……”陳洛清頓時釋然,重又笑道:“那我真的要拉她們跟著我幹哦。小火盧子一起來嗎?”

“不了!謝謝。”

這害怕是真沒法。

過了兩日,陳洛清和熊花糕如期收獲。別看這塊地不大,又是開荒第一次種。有了熊花糕的指導,菜收的不算少。頂著初升的朝陽,陳洛清把收割下來還沾著露水的水油菜分成兩份。一份幫熊花糕提進了她家,一份帶回自己家與盧瑛分享喜悅。

在發自內心地大大地誇獎了一翻陳洛清的勞動成果後,新鮮欲滴的水油菜葉被切成了段下進了滾水面條裏。豬油湯底手搟面鮮菜葉,這種從地裏拔下直接吃的鮮美讓陳洛清一氣吃了兩碗。反正今天有活幹,吃飽點也應該。陳洛清挑了大的好的菜頭放進筐裏,把嗩吶插進腰裏,正準備出門,被盧瑛塞來把雨傘。

“把傘帶著。”

“看著不像是要下雨喲。”

盧瑛單手撐住拐杖,堅定地把手伸著。她的斷腿吊了這麽些日子大有好轉,拐杖撐著站和走都非常穩當。畢竟盧大女俠武藝高強,習慣了斷腿和拐杖後,在家裏走這幾步還是漸漸從容起來。

“天有不測風雲,帶著。”

盧瑛的要求不容分說,陳洛清也欣然接受,拉開傘上細繩被背在背上。

“不用等我吃飯,大姐頭應該還有書信要寫,大概會留我吃飯。”

盧瑛點杖湊近她,伸手摟住她的脖子,貼臉上去摩挲鼻尖,抒心中繾綣:“早點回來,路上小心。”

“嗯……”陳洛清閉目輕哼,吻在盧瑛嘴角,撫摸她的臉頰叮囑道:“腿好點別飄,能躺還是多躺。晚上我準備厚著臉皮又吃又拿,給你帶好吃的回來。”

“噗……行。那我不做晚飯,等著你的折籮。”

“折籮是什麽?”

盧瑛正想解釋剩菜剩飯的民間叫法,眨眼一看懷中陳洛清眼神清亮好奇,忍不住心神蕩漾,嘴上就胡說八道:“就是你特意想著我,給我帶好吃的,包含了誠心的食物,就叫折籮。”

“哦!”陳洛清利落點頭,依依不舍離開盧瑛的懷抱:“多睡覺,少用腿,等著我給你帶折籮。”

夾上雨傘,帶上嗩吶,提起那筐水油菜,陳洛清先去了房東瘦嬢嬢的果鋪。瘦嬢嬢欣然收下半筐水油菜後果然還是備有一頓的嘮叨。嘮叨出自於熱心良善的稟性,瘦嬢嬢不能眼看著年輕人任性卻不加勸阻。雖然告誡陳洛清幹白活的不易和這世間的偏見,入了這行傳出去怕是以後談婚論嫁都不好找婆家。但她也清楚陳洛清現在急需錢,好像也不在乎困難和偏見,勸阻便適可而止。反正是外鄉人,以後離開永安回家去嫁人誰知道她一桿嗩吶送人走過。

瘦嬢嬢不知道談婚論嫁乃陳洛清最不關心之事,但錢她是真需要。把剩下半筐水油菜和雨傘暫存於果鋪,陳洛清先去幹活。今天不是溫家班的白活,而是去其他班子應急。這些天陳洛清沈迷種地之餘,正業也沒放下。在給溫家班出活的時候,她多方打聽,廣泛了解,已經和七八個班頭有了溝通,以後的活應該會越來越多。

畢竟入冬了,天冷,白活多了起來。

嗩吶一響,諸事順利。陳洛清深得屈婉真傳,這聲嗩吶是吹得真不錯。再加上她那長相和氣度,頓時在喪葬界鶴立雞群。這倒不是有意踩一捧一,只是她在一眾白活從業者中綜合素質確實出挑,短短時間就在業內小有名氣。今天她也是不出意外地得到了這家班頭的大加讚賞,順利拿到工錢,脫掉白衣麻巾,準備赴下一場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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