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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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陳洛清蔫巴巴地蹲到爐火前,雙手托腮洩氣道:“誰能想到她們也在燉肉,比我們的還香!”

“哈哈哈!”這真想不到,盧瑛還是發自內心地想安慰陳洛清,可就是忍不住笑:“噗……完了,人家能賺錢,不得跟你去幹白活了。”

“可不是嗎……哎……創業未始而開頭崩殂。”不過鄰居買得起肉也是美事一件,陳洛清轉瞬想通,沮喪隨著肉香漸濃消散於晚風。

紅油赤醬的紅燒肉配上燒得軟糯入味的黃芋,再和米飯一拌,足以慰藉一切辛勞和腿疼。陳洛清和盧瑛各吃了一大碗,心滿意足地上床睡覺。盧瑛摸摸吃圓的肚子暗自感慨自己自離家游歷以來,有時免不了風餐露宿,饑一頓飽一頓的,沒想到這段時間被陳洛清照顧得,吃飽穿暖,天天有肉,不禁感慨。

“真的長胖了……”

陳洛清翻身抱住盧瑛,捏起她的臉蛋安慰道:“養傷期間長胖多正常啊。身體胖了些,傷才好得快。”

盧瑛兩頰被陳洛清擰得胖乎乎的,嘟著嘴巴道:“習武之人咋能一身贅肉,我得練練上半身了。”話音剛落她瞥見陳洛清神色,趕緊追加保證:“肯定不會傷到腿的,量力而行!”

“不行!”保證追加得無用,陳洛清還是斷然反對:“至少再好生養半個月。不急於一時嘛。”

“哦……”公主殿下發話了,盧瑛只能聽命了。

陳洛清就著燭光撫摸盧瑛秀氣的唇線,輕輕吻上,磨蹭鼻尖,柔聲細語:“養傷時,把想做的事都記下。傷好以後,我們一起做。”

“嗯。”陳洛清的話仿佛外敷內效的良藥,直接揉搓在心腔裏,平靜心緒又孕生暖意。暖意從心尖擴散,流淌到身體每個角落,減輕了傷腿的疼痛。

就是小指上這個黑印一直不退,雖然小了點,可好像還更黑了些……難道是痣?

盧瑛用拇指搓搓那個黑印,怕陳洛清擔心決定不再註意它了。反正不痛不癢還變小了,就由著它吧。她伸手把陳洛清摟進懷裏,吻在額頭,迫切想早點減輕陳洛清的辛勞:“我腿好了我也去賺錢。你就不用這麽累了。”

愛戀的作用是如此厲害,厲害到好像有一件腿好以後要做的大事被她忘到九霄雲外了。

“哈哈,那我們就有時間做些自己喜歡的事了。平常休閑娛樂你最愛幹什麽?”

“唔……聽說書吧。”盧瑛不愛聽兒女情長,喜歡的是說書人口裏那些或光怪陸離或激烈跌宕的豪傑傳奇。她向往江湖上的俠義膽魄,憧憬傳說中的君臣不相負,甚至身體力行地要踐行士為知己者死,卻沒想到收獲了自己曾最不屑多聽的愛情故事。

“巧了!我也很喜歡。我家有一個說書人,厲害得很,從她那我學到了很多生活知識。”

啊!原來如此,你粗俗用語的來源……盧瑛恍然大悟,心想有機會倒要問問這位說書人,一天教三公主些什麽玩意。

“我還以為你最愛洗澡呢。”

“你還別說,我有一次聽入迷了,等不到下回分解。我就一邊泡澡,她就在一邊繼續講。”

“啊?!”

真是驕奢淫逸陳洛清!

“哎呀,女的啦!我家這幾個大師,都是女子。”

“嘿嘿……都行啊……嘿嘿嘿……”盧瑛笑得頗為狗腿,掩飾曾經那些對陳洛清私底下男的女的都來的胡想。

“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聽她說書。不知道她們都在做什麽……”

啪!

啪啪啪啪!

竹制的精骨長扇拍在簡易的折疊竹凳上。這就是覃半雲撂攤的家夥事。別的說書人要想在街頭賺錢,都要帶張場面桌,用塊醒木拍桌子開場。她只用一把師父傳給她的硬竹扇子,一把折疊竹凳圍了個包裹布當桌圍,就算是立臺了。

這種“離經叛道”看似敷衍的做法,不但沒有使聽眾反感,反而在偏僻處開這種晚場書都圍滿了三層豎著耳朵。

當年說書名角“半雲先生”的名氣棲身三公主府消磨了幾年,在這次出山後又迅速凝聚,頗有再度翻紅的強勁勢頭。

誰讓她長得好,聲音好,講得好,還老是能有新段子呢。老天爺賞飯吃,想吃不好都難。

“……只見那女飛賊踩檐上屋一路飛奔。看她一襲黑衣,輕巧如燕,在屋檐上輕跳奔躍竟似無一點阻礙。追趕的官兵漸漸落下腳來,只剩老將軍和小將軍一個跳上屋檐一個屋下緊追,卻總是差那麽一口氣追不到跟前。又跑得幾裏,女飛賊墊步淩腰一個翻身跳下屋檐,像開弓的箭一樣唰地一聲就往夜市裏紮去。老將軍擔憂周圍無辜百姓受到牽連,但她所偷之物乃軍機絕密,是拼死要追回的。當下他心中焦急,血氣翻湧,喝令兒子腳下發力,一定要把她截在夜市頭裏,不能讓她往人多處再去。不知是否女飛賊跑到此時已是強弩之末還是老將軍父子拼下死力。小將軍騰騰騰在屋檐上搏命飛踏,大吼一聲後腳下瓦破檐碎,淩空翻身,躍下屋頂,直向女飛賊肩頭抓去!那女賊為躲鋒芒,側身急閃,踉蹌向後退去,再擡頭時,身前是殺氣騰騰的小將軍,身後是斷絕退路的老將軍。真是把她截在了此處。有道是飛賊夜盜軍機卷,將軍英勇兩代盧。逼入絕境無處逃,忽飛漫天桃花瓣!盧老將軍和盧小將軍正要出手擒賊,忽然一陣妖風不知從何而來,漫天飛舞起殷紅的桃花瓣……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啪啪!”

扇骨醒拍兩下,今晚的故事到此為止。覃半雲收拾好桌圍前聚財匾裏的打賞,這是她今晚的收獲。有銅錢有銀角,分量不少,也是辛苦所得光明正大,卻還有人看不過眼咽不下氣。

周圍有腳步驟起,覃半雲耳朵微動,心有準備,繼續不慌不忙地把銅錢包好放進懷裏再收拾竹凳圍布。果然,那紛亂的腳步到身後而止,唇槍舌劍就向她背脊上投去。

“覃半雲,你這個背叛師門的孽徒,消失了幾年還敢露面!”

覃半雲終於停下手中的活計,轉過身來挑起眉掠過一眼這些前師叔師伯,淡然開口:“別的說書人來偷新段子,都是老實聽完默默走人,講究的還給我打賞幾文。像你們這樣偷聽完了還要罵人的真是不多見啊。”這座城鎮離京城不遠,是她師門立派開園子的起家之地。覃半雲在這裏撂攤,只去拜了夜市的碼頭,沒去師門拜禮,與禮大不合,難怪前師叔師伯如此興師動眾。其實從衣著看,覃半雲和這些人也不像同門。來者個個翻袖口窄衣領,整齊長袍,立定緊臂縮身。獨覃半雲寬衣大袖,舉止飄然。

“放肆!”幾人中看似輩分最大的老頭激憤不已,連下巴上花白彎曲的胡須都抖了起來:“在場的都是你的師叔伯,你怎敢口出狂言。師門規矩,書不說當朝。你有違門規,該當何罰?!”說書也好,滑稽戲也好,街頭藝人們有很大一部分確實不演當朝戲,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罰你爹。”真是江湖兒女,粗俗不堪。

“你你你……”

“你你個頭啊!”覃半雲已無耐心,眼角眉梢都是不屑:“當年你們嫉恨我師傅,下套害她,把她趕出師門。如今還來跟我談什麽師門規矩?誰跟你們一門?盧岳驍將軍父子當年為了追捕隋間諜保護百姓當街血戰身受重傷有什麽不能說的,你們害怕我可不怕。”她把凳子收好包在圍布裏系在肩上,昂頭不看人,仿佛這些攔路的老朽不值一顧:“我們師門關系早已斷絕。你們要是害怕,那就挖個坑自己入土去。你們如果實在閑得慌沒屁擱楞嗓子,不如去把村口大糞挑了。”

“覃半雲,你簡直……和你師父一樣大逆不道!”哪個流派都難免會出忤逆的徒孫,但像覃半雲這樣半點情面也不給“前輩”留的實數少見。有人氣得齜牙咧嘴,趁所站位置是她看不見之處,摸出揣在腰間的醒木偷偷向她狠擲過去。

覃半雲背身正要走,確實看不見身後醒木。但她耳尖微動,猛然抽扇展袖一甩向身後揮去,就像背後長了眼睛般用扇面把破風而來的醒木擋下。她也不多廢話,揪下背上竹凳,旋身就向那人砸去。一時間驚叫聲、怒吼聲、看熱鬧叫好聲、打在一起劈裏啪啦聲交織在一起,熱火朝天!

覃半雲拳擋腳踢中還不忘四方高聲給自己招攬人氣:“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姐妹!他們害我師父,還要害我,早就沒有資格做我的師叔伯。明晚我還繼續在這裏開講。他們不讓我講的我偏要講,他們有種的,就搬桌子來跟我打擂臺啊!請各位看官見證!”

“好!給半雲先生助威!”

周圍叫好的人看熱鬧不嫌天大,把場面搞得更亂。不遠處人聲背向的角落,有兩人不去湊這個熱鬧,輕蔑地瞥向和同門打成一團的覃半雲。

“大人,還用跟著她嗎?”

“哼……張嘴賣藝的就是無情無義啊。三公主下落不明,門客就鳥獸四散。不用跟了,回京吧。陸大人需要我們幹的事還多呢,不必把精力浪費在這種人身上。”兩人轉身離去,不再多看覃半雲一眼。他們不知,相反方向,也有一人悄然離開,去回覆春澗宮的使命。

這兩股腳步聲漸遠,頂起竹凳躲四面八方拳頭的覃半雲凝神靜氣盡收耳中。冷笑悄然爬上她嘴角。

總算是走了。

覃半雲這裏且醒木亂飛拳如雨下。兩百多裏外的秦月樓風清月明。高樓垂珠簾,金檐紅漆綠。

秦月樓是方圓百裏文人雅客商賈富豪入夜賞美的首選。既是酒樓又絕不僅是酒樓。胡姬忘憂舞,瓊漿琵琶弦。冷暖交杯,一擲千金的事秦月樓裏夜夜上演,哪怕今年收成不好,眼看著有人就要餓著肚子。饑餓困苦都與秦月樓無關,只有星起月圓,燈籠滿檐,門閣大開,廣迎八方來客。

外掌櫃柳蔓音身著金絲紅袍,妝容艷麗地在樓下迎客。她舉手投足老練而周到,不卑不亢地引來送往,從容自如。正當她看時辰將近,賓客到得差不多,該敲鼓開舞時。一聲熟悉的輕喚吸引了她的目光,往那燈火照不到的偏僻處看去。

“蔓音,是我。”

柳蔓音皺眉凝神,努力打量站在陰影處的那人,猛然間眉跳眼亮,驚喜得難以置信:“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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