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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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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雨停,雲散,天晴。

開心的不止陳洛清。

沒有關窗的臨光寢殿,被旭日清風穿堂,搖動著四角風鈴,和院中楓葉互為光影,斑駁在睡夢之人的臉上。陳洛川偷得浮生半日閑,不願早起練箭,側身抱住了枕邊不著片縷的陸惜。

“嗯……”昨晚兩人糾纏了整個雨夜。陸惜心悅而身疲,貪睡不肯醒,呢喃著陷進陳洛川的懷裏。

陳洛川樂得和陸惜賴床,自是不催她起來,伸臂拉起白裘被罩住她的肩背,替她擋住晨風,也遮住被子邊緣下若隱若現的紅痕。陳洛川隨意低頭,順著睡意懵懂時最難掩飾的愛意看見陸惜水光紅潤的唇。她不禁微微一笑,忍不住就低頭吻去。

就在兩唇就要相碰時,忽有不識趣的人聲從前殿傳來,撕開這美好晨光。

“殿下,霍大人求見。”

“不見,今天晌午之前,我一概不見。”陳洛川一心只有近在咫尺的唇,誰也不想見,話入了耳朵可沒進心。

“可是……”

侍從的為難終於把陳洛川喚醒了些。她心中隱約覺得不妙,要確認是誰一大早來擾人清夢。“誰來拜見?”

“霍澄霍大人。”

“哎呀!這老太太怎麽這麽早就來了!更衣!”陳洛川這下沒心思下嘴了,直從床上彈起,吆喝侍女們更衣。

也不知道這位霍大人是何許人也。讓陳洛川睡不成懶覺也不生氣,還速速更衣不敢讓她久等。轉眼間,大公主殿下就發冠整齊,衣袍周正地站到來者跟前了。

霍澄見陳洛川出來,正要行禮。一向舉止高傲的陳洛川竟搶先向她躬身。

“老師。”

“殿下。”霍澄忙扶起陳洛川,彼此行禮,被敬客座。她約莫五十有餘,衣袍淡雅質地極為精細又不顯奢華,發鬢規整,有縷縷白發,臉型微胖,眉眼端莊祥和,神情中似乎對她的公主學生略有薄嗔。但她隱忍不發,開口還是柔聲細語。

“殿下才起嗎?若誤了晨昏定省,又是好大一口實。陸惜昨晚宿衛寢殿?也不知道提醒您……”

“老師用過早膳嗎?不如和我一起吃?”陳洛川岔開話題喚人上好茶,招待自己的老師。

“殿下。”

“老師放心……不會誤的。父皇這一年來沈迷澈妃,不願我們太早請安。早膳過後我就去。”

侍從捧盞而上,茶香四溢,但霍澄心思不在品茶上。

“殿下昨日宴請諸將過姊姜節嗎?”

“是。”陳洛川如實點頭道:“昨日牛骨甚好。出鍋第一碗我就派人給您送去了。老師吃了嗎?”

“殿下!”霍澄慈祥的圓臉皺起,字音加重拖長,傾瀉出大把的無奈:“陛下不喜歡皇女結交大臣。越是節慶,殿下越該避嫌。”

“結交?她們都是我的下屬何談結交?”

“二殿下也有下屬,她就謝絕了所有拜見,沒請一個官員,只和春澗宮的屬官親隨過了節。”

聽聞此言,陳洛川眼神漸暗,默然不語。

“殿下,聖意自古難測,世事更在人為。您實在不必消沈。”霍澄出自望族霍氏。陳洛川自幼由她教導讀書,君臣關系非一般。她的心事,霍澄自然能窺之一二。“我有疑問不解許久,今日就當我多嘴……請教殿下。當年皇上想為您訂婚,您究竟為何推脫啊?”

陳洛川低頭看向拇指上的藍天扳指,曲食指撫摸天上白雲,擡首對霍澄道:“我就是這樣的性子,除了天地君父,永不能屈於人下。要我夫為妻綱,我做不到。何況,我一點也不能忍受父皇想選的駙馬。”

“殿下大婚,駙馬就是尚公主,何談夫為妻綱。若公主即位,駙馬晉親王,更是君為臣綱。至於心意喜好……二殿下不久前就欣然接受了陛下挑選的親事,明年訂婚。我看她也未必有多喜歡駙馬。殿下,您要明白……生育對於女皇來說有著多大的風險。如果早早有兒女,陛下必會多加考慮。”遠川國君沒有兒子,只有三個女兒。遠川國傳位法理,有兒立兒,無兒立女。皇儲自然在陳洛川、陳洛瑜、陳洛清三人中產生。而陳洛清無功無寵,加上生死未蔔,已可劃去。一個皇位,卻有各有所長的兩位公主。陳洛川有功,陳洛瑜有寵,而高高在上坐於皇椅的那位,遲遲不肯立儲。

“如今三殿下下落不明,極有可能已經遇難。孟城之事,皇上似乎就此打住。也算天助殿下。”霍澄不知長陵山陰謀,只道真是天降山洪助陳洛川。“只是隱約有謠言,說三殿下並非死於山洪,而是另遭毒手。此類謠言影射殿下殺妹,用心惡毒陰狠,殿下不可不防。”

茶盞在陳洛川手中捏緊,琥珀般的茶面泛開一圈漣漪。孟城,邊境上的大城,有鹽池鐵礦,乃陳洛川根本之地。當年她率兵抗擊西戎,幾場血戰之後,朝廷竟無力再給前線補給。糧餉、輜重,甚至兵員,陳洛川只能從孟城艱難自籌。之前戰時,朝廷默許她在孟城冶鐵,煉鹽,如同自治封權。如今戰事平息不久,朝廷上就有人跳出來彈劾孟城官員貪汙。陳洛瑜就勢要做成大案,還以公正為由,力主以前從沒過問過政事的三公主陳洛清去查案。這一切針對的是誰,不言而喻。

“謠言就是謠言。”陳洛川冷笑道:“真相終將大白,謠言反證我心。我有何懼?”

真是欣然訂婚陳洛瑜,襟懷坦蕩陳洛川。

“殿下心裏有數就好。”霍澄知陳洛川雖心高氣傲,有時任性而為,但絕不是暴戾昏庸之人。話既然點到,她也安心不少,起身告辭,將走到殿門時忽然又回頭一笑:“牛骨湯燉的不錯,下次可以再多來點蔥花。”

“行。”陳洛川終於微笑起來,向老師保證:“明年給您多放姜末。”

霍澄走遠,陳洛川才端起涼了的茶杯大口喝著。一杯開嗓茶還沒喝完,侍從又上前來通報。這次是奉她命前來的親信。

“稟主公,孟城事已經處理妥當。”

這便是陳洛川要對親妹妹痛下殺手的主要原因。在父皇默許二妹咄咄相逼的關頭,她不能讓人做實孟城的罪證。無論是誰擔任這個查案欽差,她都不能讓他安然到達孟城。至少要騰挪出時間,讓不能曝光的事情隱於明面之下。而且陳洛清擔當此任,多半已經投靠於陳洛瑜。與其日後面對兩個妹妹的聯盟,不如此時先下手為強。

射鳥先射翅膀,趁這個翅膀還沒長在陳洛瑜身上。

陳洛川起身上前,靠近說道:“這些事,對他們來說已經做完。但我還有個任務交給你。”

“是,請您示下。”

陳洛川踱步轉身,臉上幾無起伏,淡淡地說著有關他人生死的事:“洛清就不必再找。但盧瑛下落不明,我不放心。”如今孟城事將暫時了結。在陳洛川看來,生死未蔔的陳洛清對兩邊勢力來說已經失去了風口浪尖上的價值。刺殺的刀是盧瑛,陸惜這個執刀人不會被陳洛清所知。就算她萬中有一僥幸生還,聽到那些殺妹傳言,也沒有任何證據,不足為慮。倒是盧瑛這把刀,是一定要折斷的。

“盧瑛喝了陸大人的赴身酒,就算不死於山洪……侯大夫的毒,應該不會有差錯。一旦有激烈行動或者強力運功運氣就會毒發。按理說……”

“按理說,還不會有那場山洪呢。”陳洛川拿定註意,毫不動搖:“你去長陵山附近郡縣再找幾個月,走遠一點也沒關系。不過這件事,就不用讓陸惜知道了。”

“是,屬下明白。”

“你明白啥啊?”盧瑛齜牙咧嘴,故意與陳洛清爭鋒相對,又忍不住笑:“你老看著我幹啥?”

“我明白怎麽燒爐子了啊。”陳洛清把雙肘擱在院中小桌上,兩拇指相碰又彈開。她雖在病中,心情倒好,說話間虛弱中帶著神采風揚:“我不看你看誰?這院子裏還有誰讓我看?我要是出去看草看山,你又要單腳跳起罵我笨蛋要著涼,是不是?”

盧瑛見自己被人家看透,心虛地扭過臉昂著頭,雙手抱臂道:“嘁,我才懶得管你。看你嘴吧啦吧啦的,真是好多了哦。有這功夫,把臉洗了去不行嗎?”

陳洛清心不虛,也昂起頭,閉目望陽,照得眼前黑暗中薄紅一片。她沒去洗臉,而是平伸雙臂深深吸氣,吸到胸痛了,又憋著勁一口吐出,嘆道:“真好……”

自由的好處,如今三公主知之也。所有已經的未知的苦難和這好處相比,都如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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