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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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對,先做飯,快去快去,餓死了。”陳洛清在盧瑛背上翻轉完手掌,適時收回擁抱,滿意得搓手,放她拄著拐逃也似地瘸進廚房。

陳洛清擦幹了濕手,盧瑛做到了飯,兩全其美。

竈火燒起,金黃的火焰舔舐鍋底,催著煙氣鉆出鍋蓋縫隙,發出絕美的肉香。陳洛清餓了,站在鍋邊看盧瑛做飯,聞香充饑。她不時地按盧瑛的交代,往火裏丟碎柴,不小心靠得太近,臉蛋被烤得微紅。

“別湊太近哦,到時候烤傷臉疼。”盧瑛掀開鍋蓋,向鍋裏的骨頭撒鹽。陳洛清帶回來的粗白糖被炒了糖色,裹在大骨頭肉上,色香俱全。

“燒木頭好起煙喲,這邊怎麽不燒木炭呢?”陳洛清把手中最後的木頭丟進火裏,看著滾煙竄進煙囪。

“木炭貴啊。富貴人家肯定是燒炭的。”

陳洛清一聽富貴二字,感覺和現在的自己沒啥關系了,便不再往下探究。她看見竈臺上包粗白糖的紙包上還有沒用完的碎屑。她忍不住伸出食指,粘了小塊白糖邊一點細碎的糖粒,把指尖放進嘴裏。

“嗯……”

這聲嗯嗯得百轉千回。陳洛清偷吃沒有逃過盧瑛的餘光,她雖背對陳洛清,也聽得出這個嗜甜者正皺著眉頭苦惱地盯著粗白糖。

“不好吃吧?”

“甜還挺甜,但不香。”陳洛清咂嘴,沒能吃滿意,對甜食的渴望反而被勾出來,像有個小爪子在嗓子眼拍打。“哎……”

這一聲長嘆,嘆得盧瑛晃神了,險些被鍋沿燙著手。

堂堂當朝三公主陳洛清,買不起一塊正兒八經的糖果點心。普通打工人陳知情,辛辛苦苦幹一天,到手的工錢買肉買魚養傷腿,不舍得買塊糖。

無論從哪個角度去想,都讓人心酸啊。盧瑛慌忙扯起話題,免得自己鉆牛角尖:“你今天工錢很高啊,又是買骨頭又是買魚的。”

陳洛清搖頭:“買了肉和粗白糖就花精光了。魚是大姐頭送的。”

“她好好的送你魚幹啥?”

“不幹啥,就是要我有空去幫她寫寫信。”

“你不是說不用字畫賺錢嗎?”

“沒用字畫賺錢啊。私人書信沒什麽的,何況她也不嫌棄我只用禳體。”

盧瑛有心逗她,舊事重提:“真的不考慮黑市畫牌牌?”

“嘿,你真是不死心啊。字和畫都是正藝,即使要用它們賺錢我也要走高雅路線!而且我好歹也是堂堂……好老百姓,賺錢得是正財,不賺黑錢!”陳洛清又信口開河。畫風經年難改,她確實不想輕易以畫示人,更別提畫畫賣錢了。義正言辭後,她肚子更餓了,直勾勾地盯著盆裏那條大魚。“你還不弄魚?”

“魚今天不吃,我腌起了。還有吃肉又吃魚的,啥生活水平啊,這麽揮霍。”鹽不貴,糖貴,這是遠川國城鎮市場的普遍現象。遠川有鹽井鹽礦鹽池,除個別特別偏遠地區,百姓吃鹽基本不成問題。說起來此次陳洛清本要去調查的孟城就有大鹽礦。

不讓吃就不吃,有大骨頭啃陳洛清也滿足了。她吸取昨晚吃撐的經驗,這次只盛平平一碗米飯,然後襻膊也不取,正適合下手抓骨頭。

“小心燙喲。”

那粗白糖直接吃是不好吃,做飯就很合適了。盧瑛的糖色炒的非常完美,收汁也恰到火候。紅油赤醬的兩大碗燒骨頭,撫慰陳洛清勞動後的夜晚。

盧瑛前傾身子,下手用勺子舀起濃香的湯汁澆到陳洛清碗裏的米飯上,說起她買的餐具都是碗。

“我應該買什麽呢?”陳洛清食坐盡前,捧起碗在大快朵頤之前真誠發問。像端碗抓啃骨頭之類由違禮儀的行為,以前她絕不會做。如今既然立志做個低素質的人,一些不合時宜的餐桌禮儀,正在被她逐步丟棄。

“還是要兩個盤,一個湯盆的。”

“行,攢了錢就買。”陳洛清伸筷夾起離自己最近的骨頭,嗷嗚一口,滿足得瞇彎了雙眼:“好吃!鹹甜得當!這麽燒著也好吃!你要多吃哦。”

“好……”盧瑛照顧陳洛清口味特意多加了糖,看她吃得滿意不由微微笑起,直接上手抓住了一塊骨棒,拎進自己碗裏。她正要下嘴啃,在擡眼時呼被陳洛清吸引了視線。能感覺得出,陳洛清一直在刻意掩飾和她高貴身份相匹配的出眾氣質。可她放下防備沈浸在最輕松快樂的晚飯時間中,那體態,腰背,舉止,無一不風姿綽約。那坐姿,那筋骨,那滿嘴油……

啊!

陳洛清嘴角亮光也像袋子裏的錐子,刺破遐想,讓盧瑛猛然收回心神。

不要用這副公主儀態哢哢啃骨頭啊!

陳洛清啃肉扒飯,扒飯啃肉,吃得那樣投入,沒註意自己被人觀察。啃完骨頭,還要用筷子捅出骨髓,一點都不浪費。

“你個大小姐,還挺能吃肉的!”盧瑛發現陳洛清吃魚吃肉都不含糊,而且不忌油大,有些出乎意料。

陳洛清咽下口中米飯,笑道:“我現在不是大小姐啊。你看我每天在幹什麽……我在出力啊!累了吃肉就香。我以前吃肉不香,現在自己掙錢買肉,吃著香。”她說得頗為自豪,發自內心為自己驕傲似的。“也是你做得好吃。我府裏……我家啊,我家裏的大廚,我和他理念不合。他做的菜肴太精致了。我還是喜歡直接熱烈一點的。”

直接,熱烈……這是形容菜的詞嗎?

盧瑛文學修養自然是不如陳洛清,此時雖有疑問,也不想露怯。管它直不直接,熱不熱烈,喜歡吃就好了。

被吃飯的人喜歡吃,飯菜就有了除了填飽肚子外的更深意義。

吃飽喝足又一天。今天陳洛清沒出大汗,終於考慮到節省柴火,決定不洗澡。於是兩人一起收拾碗筷,刷牙洗漱,上床睡覺。

在陳洛清的監督下,盧瑛乖乖把傷腿吊起,一動不動。

一動不動是王八……

盧瑛在蠟燭頭昏暗的光亮中盯著斷腿,在心裏自嘲。一整句俏皮話還沒想完,陳洛清的手臂就抱到了胸前。

盧瑛胸膛裏的心事被抱得震晃,晃出些驚喜,晃出些做作。

“咋的,今天沒睡著就開始亂動了?”

“反正你都要造謠……”陳洛清貼得那樣近,笑意幾乎直接呼到盧瑛鼻梁。她總是這樣毫無預兆地突破界限,讓盧瑛防不勝防。“我不如破罐破摔,直接下手。反正天涼了,抱著小火爐可暖和了。”說完,她得寸進尺,縮頸低頭枕在盧瑛胸口。

還好陳洛清枕的是右胸,聽不到盧瑛怦怦的心跳。

陳洛清枕著還不老實,臉頰隔著貼身的單衣在盧瑛肩膀上蹭來蹭去,要找到個舒服的姿勢。真是得寸進尺,再得尺進丈……要是盧瑛腦子在此刻能清醒到能想起比丈還大的計量單位,她還能往下想。可惜尺寸之間已經清醒不了,被陳洛清鼻尖摩擦她睡衣的窸窣聲攪得混沌一片。

“你……”盧瑛艱難開口。心跳頂著喉嚨發緊。混沌中殘存的那一點理智揪起她的衣領催促她快把不知道又在下啥套的三公主推開,可是要她在此時和陳洛清劃清界限的動力幾乎消散殆盡,所以只開得了口,說不出話。

“好暖和……好夢,盧瑛。”陳洛清自覺地就把盧瑛推開自己的可能排除掉了。睡意寫滿臉龐,聲音像懷抱的力氣一樣輕柔,似乎抱著盧瑛睡她比平時更加安心,閉眼間就一只腳踏入夢鄉了。

“餵……知……”盧瑛錯過了最後的推開時機。理智憤然離席,留她獨自在混沌中沈淪。安睡的呼聲響起,盧瑛徹底投降。這還“知”啥啊,知錯犯錯吧!

今晚的蠟燭頭特別短,撐到陳洛清呼聲剛起,就晃晃悠悠熄滅。屋外雲彩遮月,陰沈沒有亮光透進窗子。盧瑛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胸膛隨著陳洛清的呼吸起伏。

不知是不是要下大雨了,蟲鳴收聲,格外安靜。心事與心思在黑暗和安靜中異常激烈,盧瑛仿佛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懷中人昨夜皂角的淡香已經聞不到了,現在絲絲縷縷入鼻沁心的,應該是本身的體香。

鼻前的清香,掌中的觸感,懷裏的暖意,都像蠱惑人心的毒藥,慢慢吞噬盧瑛的魂魄。等到她回過神時,自己的唇剛剛離開陳洛清的額頭……

盧瑛?!你剛剛幹了什麽啊?!

盧瑛臉色刷地煞白,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清醒清醒。冷汗悄然冒出,布滿了她蒼白的額頭,濕透了背衫。

在如此離譜的心蕩神迷後,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應該從一而終的使命。抱緊之人,是要殺之人。要殺之人,是親吻之人……

我到底在做啥啊……

盧瑛在糾結中自我撕裂,迷茫而虛弱。陳洛清則在安穩的熟睡中睡得香甜,絲毫不知道自己被枕邊刺客悄然偷親。不知道做了什麽好夢,她微微咂嘴,輕聲呢喃,更向盧瑛懷裏陷進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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