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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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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哈?!你還就坡下驢?!”盧瑛被陳洛清笑得恍惚,似乎看到她臉上奸計得逞般的笑容。

可陳洛清人家坦率坦誠坦蕩,抓著腰帶就奔傷腿去了。“大夫說了,你這個腿這半個多月都要常常吊高。好在這床還是個床架誒,有吊的地方。”她用衣帶系緊腿上固片,拎起慢慢提高。

“疼嗎?要是疼了你喊。”

“嗯……嗯……嗯……嗯嗯嗯!就到這,再高就疼了。”

“好嘞。”陳洛清立即停下,小心地在床架頂上紮好衣帶。料理完傷腿後,她把床上枕頭塞進盧瑛腦袋下墊好,盡量讓她能躺得舒服些。“你躺著吧。能睡就睡。”

盧瑛本來就腿疼,這下房子敲定,安安穩穩躺好了,這困勁撓地一下就上來了。她就著這個困勁繼續醞釀睡意,一面跟陳洛清感慨:“這被褥聞著一點潮味都沒有,像是剛曬過的。嬢嬢真是講究人啊。你在幹啥呢?”

陳洛清開櫥子拉抽屜,忙忙碌碌的:“大娘說她留了兩根蠟燭,我找找。哦在這裏。一會天就黑了,準備好,免得措手不及。明天我得去買……你看著房裏還缺啥我們過日子用的,我明天一齊買了。”從這走到街市上,就算陳洛清比瘦嬢嬢和斷腿恩人腳程快也要一個時辰。今天眼看就要太陽落山,暫且休息吧。

“零零碎碎有點多。我好好想想,明早寫個條。”

陳洛清坐在床邊,把床頭小桌拉到面前,從懷裏抖出所有的家當鋪在小桌上。銀錢太少,薄薄一層都鋪不滿。被洪水洗劫一道,除卻碎銀銅板和之前買的衣物,陳洛清之所有,只有那塊自己寫畫的戶牒和一支花紋精巧的骨簪。簪頭綴飾雕得是蒿花和薤草,雖以平凡尋常小花草做裝飾,但雕工精美頗為不俗。

“骨簪啊,挺少見的。”盧瑛歪著腦袋,還要強撐睡意來多事。

“好看嗎?”陳洛清本看著骨簪略微出神,這下捏起簪子舉到盧瑛面前。

“好看。就是不興戴。它戴在……”盧瑛本想說平民老百姓一般戴木簪,骨簪是白事上才戴。還沒說出口,就想起之前才說過陳洛清寫禳體是用於白事,此時再說,就顯刻薄了。這也白事,那也白事,人家聽著也不舒服,也許就是特殊愛好呢?堂堂公主還不能有點特殊愛好了?

就是這愛好稍微特殊了點。白幡字,骨頭簪,三公主咋和白事用的東西這麽有緣呢?

“我不會戴,我也沒戴過。”

盧瑛正努力把嘴裏話咽下嗓子,好換更委婉的說法提醒陳洛清不要帶。誰知人家直接給她省了。

“其他有用的東西沒了,這個倒還在。”陳洛清自嘲地笑笑,隨手把骨簪丟回桌面。“這是我二姐送我的。她親手雕的。”

這話一說,聽得盧瑛挑飛了眉毛。她因聽到感興趣的新情報而心跳加快,然後在姐姐居然送妹妹骨簪和二公主居然會雕東西還雕得這麽好之中選擇了後者來驚奇。

“你們家姐妹都這麽心靈手巧嗎?你是畫家書法家,她是雕刻家。”

“她可不是雕刻家。”陳洛清斷然否定,盯向骨簪道:“不過雕小物件確實雕得好,我自愧不如。那年姊姜節。大姐送我牛肉湯,裏面吃出的牛骨頭的形狀我很喜歡。二姐就拿去雕成了發簪送我……說起姊姜節……”姊姜節是古禮,如今天下諸國只有遠川國還恪守。從百姓到皇室,在秭姜節那日家裏親姐妹間要互贈禮物。姐姐送妹妹親手做的食物,一般是湯或點心。妹妹要回送姐姐三禮。即三件東西,可以是食物,可以是其他物品,沒有定數,意在增進親人感情姐妹齊心。此刻陳洛清用來轉移話題,把盧瑛的註意力從她二姐那裏重新吸引過來。

“我有個問題。你怎麽就知道該叫我妹妹呢?我們好像沒報過年齡吧。”

盧瑛心頭突跳,睡意都驚醒了。她第一反應是陳洛清又在下套了,於雲淡風輕間趁她沒有防備之際刺探。好在她時刻準備著。這個問題冷靜細想就不是個事,妹妹這個說法又不是她提出來的。

“這不咱房東嬢嬢說的嗎?說你是我妹妹,我順著她叫。”盧瑛自然而然地回答,非常順暢。“行,那咱報個年齡,確定誰是姐姐誰是妹……不對啊,咱比這個幹啥?我們又不是真的要做姐妹。”

“哎呀,我還說你要是比我大,我要給你送三禮呢,馬上到姊姜節了。”

“得了吧。我們又不是親姐妹。何況我腿這個樣子,沒工夫給你煨湯做點心。再說了,你還有幾個錢啊,省著點吧,還買啥三禮。”

“三禮也不一定要花錢啊……算了。好像你很不想和我做姐妹一樣。”陳洛清故作傲然,昂起腦袋擡起下巴道:“正好,本小姐也不想和你做姐妹。”

“是嗎,那好啊……”

“要不,你做我幹女兒吧,嘻嘻!”說完陳洛清彎下腰,狠狠捏了把盧瑛的臉蛋,喊了句乖女兒就一溜煙地跑出屋外,欺負她腿斷追不了。

“我呸!這啥人啊這是!陳知情你給我等著!”盧瑛氣得拍床,人下不來床,殺氣直追陳洛清。

聽人勸吃飽飯,陳洛清真是聽話耐心等著,在屋外逛來逛去做點力所能及的微薄事情。等著盧瑛迷迷糊糊睡著了,她才躡手躡腳進臥房,脫了衣服爬上床,也想瞇一會。可憐盧瑛被人占了倫理的便宜,氣得好容易睡著了,一個呼聲就在耳邊奏響,緊接著身上就感壓重。

“……合著我睡外邊你就往外邊翻,我睡裏邊你就往裏邊翻唄,我睡哪你就壓哪唄。”好像接受現實般,盧瑛反而淡定了,平靜地敘述事實:“好在我腿吊起了,要不天天被你這樣壓我還能不能好了?”

盧瑛又揮手掀開她,暗自發狠:等我哪天忍不住了,也不管那麽多,直接就給你掐死!你睡成傻狗我要掐死你還不是舉手之勞麽!

她腿吊著,也不能翻身背對呼聲陣陣的陳洛清。她用力閉上眼睛忍了一會,實在心裏又氣不過,咬牙切齒地輕聲囔囔:“陳知情,快起來聽你自己打呼!”

這邊陳洛清睡到鼾聲四起,山重水闊外的京城就有多少人不能安眠。

今日不是大早朝的日子,但文武重臣齊聚,兩位皇女出列,向遠川國的國君報告一個突然又悲痛的消息。

三公主陳洛清,沒有按照預定計劃到達補給中轉的城鎮。年歲不好,沿途時有流盜又暴發山洪,奉命接待的當地官員在三公主沒有按時出現後的第二天就在附近搜尋,現在杳無音訊。因三公主出遠差所辦公務是二公主陳洛瑜負責查理,所以接待官員在找不到陳洛清後不敢耽擱,火速派人飛奔京城報於陳洛瑜。

如此,泣告國君,滿朝皆知。

“山洪?”國君高高在上,端坐於雕有鳳凰雙鳥圖騰的禦椅之中,語氣悠遠又平靜,仿佛現在生死未蔔的不是他親生女兒。

“是。”答話的居然不是二公主,而是大公主陳洛川。她此刻冠袍齊全,挺拔而立。身為長女又有戰功,陳洛川早早被封為公爵,這是遠川皇子皇女能被封敕的最高爵位。為她量身定做的褐紅朝服上繡飾著象征公爵的鵬鳥圖案,於山海紋上展翅十萬裏,昂揚威猛,與她這位皇室年輕將軍的英姿勃勃相得益彰。

古時天子分封天下諸國。地處燕秦和隋陽東面的遠川因離王畿遙遠山川眾多所以得名。諸侯國們經三百年多年侵軋吞並,許多小國已經不再存世。遠川國力國土都不如燕秦隋陽兩大國,依舊立於東陲,還無滅亡之像,實可謂小國中的強者。只是如今世道國家征伐更為激烈,遠川要如何在燕秦隋陽之間存活,是壓在歷代國君心頭上的重石。現任國君少年即位,直到三十多歲才有了第一個孩子。大公主的誕生讓舉國歡欣,於是取名洛川與國同名。就在全國上下都以為她要承擔國君和臣民的期望成為遠川唯一的皇儲時,五年之後二妹陳洛瑜與三妹陳洛清踩著肩膀呱呱墜地。

“長陵山前些日子山洪兇猛,又是洛清必經之路。就怕她遇到山洪,後果……”陳洛川把妹妹和山洪聯系起來,通紅了眼睛,忍淚不流。

“父皇!”二公主陳洛瑜噗通跪地,叩首輕泣。“三妹受父皇欽命,遠離京城為查孟城貪腐大案,自然被父皇神威庇護,吉人天相,定能逢兇化吉……”她伏地而躬的背上,居然也是大鵬山海。陳洛瑜年紀輕輕又無戰功,竟也封公爵,可見其受寵之深。相比之下,同無功勞的陳洛清可是連侯爵都沒封,無爵公主一個。陳洛瑜擡起頭,臉上淚痕可見,看來真的為妹妹的生死憂心。她和陳洛川雖是親姐妹,大概是同父異母的緣故,長相並不太像,氣質也截然不同。陳洛瑜五官柔美,棱角水潤,視之溫婉沁心,讓人有親切感油然而生,還因為自幼苦讀從內而外散發極重的書卷氣。此刻伏地哭泣則惹人隨她傷心,一會站起便是亭亭玉立。

“最怕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如有萬一,三妹遇到的不是山洪,而是別有陰謀之人……三妹此次出行是兒臣全權安排,如今出事,兒臣責無旁貸……”

“父皇!三妹失蹤之地常有匪盜又發山洪,搜救絕非易事。兒臣在這種事上終歸比二妹多見過一些,下屬也有擅長搜尋的斥候……”

兩位公主竟一齊開口,喊出相同的決心:“兒臣請命,由兒臣派人搜救三妹!”

主張共識,心思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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