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關燈
第十四章

錢給足了事好辦。陳洛清選的是艘小船,只載她和盧瑛兩個。船艙雖小,也算幹凈整齊,看得出船主是個愛收拾的人。船主還要帶兩箱貨物回永安渡。箱子壓在船頭,她兩便被叫到船尾壓秤。好在天晴月朗,坐在船艙裏反而不如船尾通風清爽。

盧瑛擺好自己的斷腿,把手杖緊貼身放著,然後仰身倒下,眨眼望天。被陳洛清防備試探的不快感幾乎消散,她現在內心平靜,準備醞釀睡意。反正無法可想,好好生活消除防備,才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

“盧瑛,怎麽不說話呢?”陳洛清躺在她身旁,也枕手看星星。

“困了。”

“哦對……你在車上沒怎麽睡著吧。我好像也沒有。”

你還沒有?!呼都打多響!

盧瑛沒好氣地皺起眉頭,倒也沒反駁。

“你去過永安嗎?”

“沒有。”盧瑛如實說道:“只知道是個水路重鎮。”

“是呢,是個人口眾多的大城鎮。”陳洛清看的雜書多,對全國地志風土略有了解。特別是對諸次和長陵兩山附近的城鎮,她在出發前特意做了功課。

當然,永安城已經算不上是長陵山附近的了。陳洛清猶如順水入大海,將要杳無音訊了。想到這個,她興奮難以自抑,有心要和盧瑛多說幾句。

“人口多,機會就多。我一定能找到工作,養活我們兩。”天上星河與她身處的水道相輝映,像個熠熠生光的指南。她將此刻宿命交於明月清風,真是身心輕松,對未來生活充滿希望。

公主殿下去打工……盧瑛暗自琢磨:總覺得哪裏不太對。高高在上的三公主殿下,是不是還不知道人間艱難?真的想憑做工憑勞動養活自己嗎?感覺會被餓死……

她對將要走進的三個月非常悲觀。悲觀到她橫握雙臂把自己抱緊,沈默於水聲風聲中。陳洛清感覺盧瑛興致不高,不知她是不是腿疼發作所以不想說話,便也識趣閉嘴。她轉頭望了望盧瑛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是怎麽都不好意思再靠人家肩膀睡的,於是抿唇,翻身轉向了另一側。

聽見她睡了,盧瑛也閉上眼睛裝作睡著,伸手進懷悄然握住了匕首。野外夜渡,防人之心不可無。陳洛清沒有這個意識,她不能不多個心眼,暫且為三公主殿下守衛今晚。

咦,倒沒聽到打呼聲了。

就這樣似睡非睡到了薄曦將明,盧瑛聽見了陳洛清起身的聲音。她睜開眼睛,轉頭看去。鎮河石上永安渡三個大字隨著小船靠岸越來越近。

盧瑛放開匕首,撐杖站起。遠處永安城高大的城墻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船到永安,秋風來不及告知。卻有人快於秋風,千裏飛奔回了京城。

嗖!

一只圓盤穿林擦葉咻咻作響飛旋半空,被破空一箭射下,深紮靶心。侍從趕忙跑去撿來,單膝跪地,盛給院子中間的執弓女子。

這是遠川國當朝大公主發明的響靶,飛甩時能發出聲響,供弓手蒙眼練習用。不過能在這大風中一箭射中響靶的人,整個遠川也不多。

女子扯下蒙眼的白巾,掛在脖頸上,攏住她微濕的長發。她今日清晨沐浴,頭發沒幹透便來練箭。正是這二十年如一日的勤練,成就她百步穿楊的絕技。就算今日心事滿腹,依然能夠一箭中的。

她身材高佻勻稱,即使只穿寬松的浴後長袍,也能從舉手投足中看出多年習武的深刻印跡。能射利箭開強弓,手臂卻不算粗,可見其肌肉強硬。白巾散落下她的雙眸燦如寒星,又亮又冷,高傲不可及。惟有眼下一顆淚痣,在她冷冽英烈的氣度中,硬揉進一分風流情態。

天下諸國,都說遠川皇室所出公主多貌美,可與燕秦林氏媲美,名不虛傳。大公主陳洛川,為當今國君第一女,與國同名,身為公主偏不拘於美貌,從少年起馳騁沙場,多有功勳,是名副其實的一軍之將。眼下她被父皇從軍前召回於宮中休養戰傷,已近一年。

響靶又起,咻聲被大風裹起,在層疊的搖葉中左沖右突。陳洛川挽發耳後,搭箭正要再射。有侍從進院,躬身稟報。

“殿下,長陵使歸來稟報。”

聽到長陵二字,陳洛川心中了然,當即放下弓箭,急命道:“傳!”說話間,眼神似乎都柔和幾分。

從長陵連日飛奔的心腹跟著侍從進院,遠遠跪地,向陳洛川叩首:“主公!”

啪!響靶逃得生機,安然落地。

陳洛川見只有她一人,神情頓楞,按捺不住內心跳突,脫口就問:“怎麽只有你回來了,陸惜呢!她沒事吧?!”

“陸大人安好!請主公放心。她留在長陵山善後,讓屬下先行趕回,向主公稟告。”

陳洛川暗舒一口長氣,眸中堅冰又築起,臉上已看不當剛才一剎那的失態。

“如何?”

“盧瑛他們按計劃在長陵山伏擊目標。突遇山洪暴發,盧瑛和其他人與目標一起被洪水卷走。陸大人,和我們六人站得高。僥幸,沒有傷亡。”

“她死了嗎?”

心腹知道陳洛川所問何人,心頭閃過一絲心虛,還是如實報來:“那麽大的洪水,又連通山湖和大海,應該是無一生還。我們沿水道尋探,找不到遺體。所以陸大人想多留幾日查找,確保萬無一失。”說完,她略擡頭忐忑看去。見陳洛川默然沈思,並沒有因為他們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而發怒,她當即大松口氣。“主公有何指示給陸大人,屬下命人飛馬傳去。”

心事不與人說,不能細究,不可形容。陳洛川仰首,眼中多了一抹秋黃顏色。臨光殿院中葉蓋遮陽的高直楓樹第一片落葉告別枝頭,悠悠蕩進陳洛川手心上。陳洛川沈吟片刻,薄唇輕啟,吐出兩字:“速歸。”

心腹領命而去,侍從捧上陳洛川的朝服,恭順又躊躇地提醒她時辰不早。“殿下,今日是大早朝……如果您不早到,那夥大人又要嚼舌頭了。”

陳洛川捏拳,還沒來得及變紅的楓葉碎於掌心。最坦誠的心願已寄於秋風,剩下的盡可藏於盔甲之中。

長風流轉,日月同天。山重水闊外的永安城與京城共沐一片晨曦。陳洛清攙扶著盧瑛,仰頭盯著永安城三個大字,喜不自禁:“永安城,我們終於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