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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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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困獸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李澈的態度讓陸予心意識到不該管這件事。

看似事情很完美地解決了,但李澈似乎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高興,甚至表現得憂心忡忡,陸予心不能理解這是為什麽。

他們的關系也趨於不冷不淡,再沒有進一步進展,有時候陸予心會試著想要更親近一點,李澈沒有表現出抗拒,但也沒太多熱情。

他真懷疑自己男朋友是性冷淡。

李澈長著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外表,從小就是乖乖仔,說不定在這方面還真沒太多想法。

這讓陸予心覺得是自己太著急了,畢竟他們都還沒有畢業,未來的路還很長很長。

當然,在家裏兩人也不可能更親密,連親吻都要提心吊膽,時刻小心著早戀被抓的風險。更別說最近這段時間陸天華工作不忙,常在二樓書房。

陸予心在他爸眼皮子底下,不敢太放肆,每晚都很規矩地回自己房間睡,生怕被陸天華看出端倪。

陸予心回房間睡了,李澈還沒有,物理卷子寫完一半下樓接水喝,看見客廳還亮著燈,陸天華在沙發上坐著,翻看著一本書。

聽見動靜,他回頭:“小澈還沒睡呢?”

李澈握著水杯,叫了聲陸叔叔。陸天華笑著說:“你比心心聰明,也用功,這個時間他早睡了吧。”

李澈心裏一緊,沒吭聲。陸天華招手讓他過去,等走近了李澈才看清他手裏拿著的是一本相冊。

“今天在書櫃找東西翻出來的,都是心心以前的照片,有沒有時間坐下來陪我一起看看?”

第一張照片上還是嬰兒時期,胖胖白白的肉團子,是陸予心的滿月照。

第二張長大了一點,小小的奶裏奶氣的陸予心留著蘑菇頭,坐在鋼琴前面。

“這是心心三四歲的時候,在幼兒園第一次看見鋼琴,就鬧著要學。”

“結果沒學幾節課,就不想學了,讓去上課就哭。”陸天華翻了一頁,接著說,“他姥姥寵他,讓大一點再練,結果剛上小學就對鋼琴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幼兒園大班,稚氣十足的陸予心拉著小女生的手,笑得很開心。

“幼兒園的跳蚤市場上,偷偷拿著他媽媽的金戒指,交換了喜歡的小女生的發卡,嚇得人家家長晚上找到家裏來還戒指,幼兒園畢業那天還大哭了一場呢。”

下一張圖片裏的陸予心年齡看上去也不大,七八歲的樣子,戴著帽子牽著一條阿拉斯加很威武。

“小學二年級,去同學家裏玩,看見人家家裏養狗,也非要養,給他買回來一只,遛了兩天就嫌麻煩了,最後還是送人了。”

再往後一頁,十歲的陸予心站在米蘭大教堂前,小小的少年英氣颯爽。

“小學四年級的暑假,鬧著要出國玩,我工作忙沒時間,就讓他媽媽帶著去的,之後每年都要出國玩一次,年紀小小,比我去過的地方還多。”

再往後翻,陸予心小學畢業了,讀了國際初中,在開學典禮上捧著花意氣風發。

下一張是初中畢業,和媽媽姥姥在校門合照,當初小小的少年已經長得很高,眉眼間祛了稚氣。

“長大了就不愛拍照了,留的照片也少了,這些年我常在外忙,沒時間管他,現在想管了也管不住了。”

照片一張張從時間的縫隙裏翻過去,就像親眼看著陸予心從繈褓長大,李澈沒想到這些照片陸天華都保留著,因為在陸予心的描述裏,他們父子關系並不很親近。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可能覺得我平時工作忙不太關心他,這確實是我這個當父親的沒做好,可他畢竟是我唯一的孩子。”

陸天華頓了一下,看向他:“你也是你媽媽唯一的孩子,當父母哪有不關心孩子的?可能在孩子眼裏父母都合格,但我已經盡力給他最好的了。”

李澈抿著嘴唇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但他已經明白了陸天華的意思。

“我們當父母的其實都沒什麽大願望,就希望孩子快樂平安地長大,工作,結婚,生子。”陸天華說,“我是,你媽媽也是。”

李澈捏著杯子的指節發白,沈默了一會兒問:“您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陸天華合上相冊:“這沒那麽重要,重要的是你媽媽還不知道,你也不想讓她知道,對嗎?”

聖誕夜前一晚,陸天華在飯桌上承諾了寒假要帶他們出去旅游,問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陸予心對他的承諾沒報太大期待,畢竟總是這樣,從小到大出行的計劃沒幾次履行的。不過他挺意外陸天華當著李素萍和李澈的面做承諾,那估計這次不會再放鴿子。

他對旅行沒太大興趣,不過能跟李澈一起旅行倒是很期待。

“還有件事,趁著今天我想宣布一下。”

如果陸予心細心,就會發現陸天華今天穿得有些正式,李素萍也特意打扮過,就跟他來的那天似的。可惜他向來不註意這些,以至於陸天華把這件事說出來時,他激動地打翻了手邊的水杯。

陸天華輕輕握住李素萍的手:“我打算跟素萍結婚了。”

他很平靜,臉上甚至有種陸予心很久沒見過的放松,“都是二婚,婚禮就不辦了,等年前擺幾桌酒席,請親朋好友吃個飯。”

陸予心騰地站了起來,水杯應聲而碎。他看著陸天華,也看著李素萍,直到目光在他們之間失了焦,最後看向了李澈。

李澈低著頭沒什麽表情。以前陸予心喜歡他的處事不驚,現在他只覺得討厭。他討厭李澈這樣,就好像沒有任何事能影響他,也沒有任何事值得他激動。

陸予心有種預感,李澈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只有李素萍被蒙在鼓裏,不知道他為何反應這麽大,小聲問陸天華:“是不是予心還是接受不了我?要不這事就再推推吧。”

陸天華安撫地拍著她的肩,對陸予心說:“不管你能不能接受,我跟你李阿姨都已經決定了,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陸予心不敢相信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快到他根本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跟李澈在一起的日子久了,甚至忘記了他們為何會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看著李澈質問。

李澈沒有開口,也沒有否認。

“陸予心,”陸天華責備地說,“態度沒大沒小的,以後小澈就是你哥哥了,註意點禮貌!”

哥哥,是啊,以後李澈就是他哥了。

果然人不能輕易說謊,以前他開玩笑謊稱李澈是他哥,現在好了,真要變成他哥了。

那他們怎麽辦?

算兄弟,還是算戀人?

“都沒有想去的地方?”陸天華忽視著陸予心,自顧自說,“那就出國玩幾天吧,正好帶小澈去提前適應一下國外的環境。”

陸予心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意思?

李澈要出國?為什麽從來沒有跟他說過。

“你要去留學?”他的眼前一片模糊,眼前眩暈。

李澈沒擡頭:“嗯。”

陸予心覺得自己快要站不穩了,身體在晃動,快呼吸不上來,只想離開。

他抖著嘴唇要說話,卻什麽也說不出來,震驚,憤怒,失望……情緒交雜混亂,最後踩著摔碎的玻璃走過去,在眾人的目光中回了房間。

“這……”李素萍覺得氣氛奇怪,就算陸予心討厭他,這反應未免有點太大了。

李澈跟著站起來,他始終沒說話,也沒有讓他開口的機會,他像一個接受命運審判的犯人,被質問,被判決,絲毫沒有還擊的餘地。

李素萍看著他的臉色,滿心擔憂,上一次她看見兒子臉色這麽難看,還是在家裏出事那天,因此不由得擔心起來:“小澈,你……”

“我也先回房間了。”

李澈始終沒有擡頭,也沒有去看李素萍,只是打斷了她的話。

他知道陸予心會恨透了他,但別無選擇。

就跟生命的前十七年一樣,自始至終他都被一雙名為命運的大手推著向前,不停向前。這一次,命運的手把他推到了陸予心的面前,又將他推走。

上了樓,他去敲了陸予心的房門。

沒人開,裏面也不出聲,但李澈知道他在,這是陸予心很明顯的生氣表現。

他生氣總是這樣,不說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等著人來哄。

李澈喊了好幾次他的名字,陸予心才來開門,眼睛紅腫,精神頹靡。

“你什麽時候決定出國的?”

陸予心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好,盡管他整個人都很不舒服,甚至產生了一種生理上的反應——眩暈到很想嘔吐。

李澈看著他說:“比你想象得要早。”

“那是多早?我們談之前,還是認識之前?總該有個時間吧。”陸予心說,“可是這麽長時間裏,你從來沒跟我提過這回事。”

李澈沒有說話,他確實隱瞞了陸予心。

看他為難,陸予心的語氣軟了下來:“國內也有很多頂尖院校,你成績那麽好,以你的成績考進去肯定沒問題的,為什麽一定要出國呢?”

在質問,也在懇求。

他想讓李澈留下來,他相信以李澈的能力,就算不出國也可以讀個很好的大學,畢業後有份滿意的工作,他想象的未來近在眼前。

可就在這時,未來戛然而止。

“是在認識你之前決定的。”

李澈說:“出國讀書一直是我的目標,只不過以前我家裏沒有那個經濟條件,現在陸叔叔願意資助我,我不想錯過這次機會。”

“可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陸予心喃喃道,“我問過你好幾次想考哪個大學,你都沒有告訴過我你要去留學。”

他失神地望著李澈,想著解決辦法,大約過了十來秒,他下了決定:

“沒關系,我可以等你,不就是四年嗎?一年總能見一次面吧,大不了我去找你,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而已。”

“陸予心,”沈默了整晚的李澈終於開口,“我不會再回來了。”

陸予心心頭一緊:“不會再回來了,是什麽意思?”

李澈:“意思就是在那邊上學,畢業,工作,定居。”

陸予心看著他,眼淚終於決堤:“那我呢?”

那他該怎麽辦啊?

“在你的計劃裏,從來就沒有考慮過我對不對?”他的聲音顫抖,像根被人波動過的弦,發出震顫的嘶啞,“那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為什麽要跟我談戀愛?只是覺得很新鮮很好玩嗎?”

李澈沈默了很久,跟他說對不起。

陸予心不想聽他的道歉,他不要道歉:“那……那我也出國讀書,等畢業我們一起留在那裏,一起定居,好不好?”

“陸予心,這不是一時沖動能做的決定。”李澈說,“除了我媽,我在這裏沒有親人沒有朋友,而我媽,把她托付給陸叔叔我很放心。你不一樣,你在這裏有爸爸媽媽,有姥姥,還有很多朋友。”

他頓了一下,“你舍得離開他們嗎?這不是一天兩天,而且很久很久。”

李澈說對了,他舍不得。

可是他更舍不得李澈啊。

他不敢相信李澈就這麽輕易放棄了他,難道自己不足以成為他留下來的理由嗎?

陸予心閉上眼,絕望又遲疑地明白過來,其實李澈沒有他想象得那麽喜歡他。

他忍不住,再次睜開眼時淚不停往下掉:“好,你看著我。”

他強迫李澈跟自己對視,“你看著我說,我要你親口告訴我。如果你還是想出國,那我尊重你的決定。”

李澈擡起頭與他對視,漫長的沈默之後,他短促地“嗯”了一聲。

“……我不難過,真的……我真的一點都不難過,一點不難過。”他說著話語開始語無倫次,眼淚卻簌簌地往下掉,“如果這是你的決定,那我為你高興。”

他該高興,李澈本就不屬於這裏。

那個被盛海困住一生的少年,終於有機會離開這裏。

他該高興才對啊。

可他怎麽在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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