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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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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方舟

“你今天吃的什麽呀?老鼠。”這句話連起來是這樣。

這個外號伴隨了他很多年。小時候是侮辱性質的取笑,之後被他硬生生消化成自己的代號。以此來表明他並不在乎這個外號後蘊含的惡意,他已經完全從悲慘的境遇中逃脫。

所以,被別人喊老鼠,時昊並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他已經聽得習慣,且給自己下了不能去在意的心理暗示。

但時硯清不能這麽喊。

最起碼不能頂著這個皮囊這麽喊。

“營養液。”時昊只是說。他安靜地坐下來,目光掃過時硯清手上的日記本。

作為一個無惡不作的壞人,他其實從未對時硯清的日記本產生窺探欲。但現在他需要竭力壓制自己不一把搶過,看看時硯清到底是在什麽情景下寫出“老鼠”這兩個字。

時昊最後也沒有這麽做。時硯清的眼神清明,神態自若,他像重新煥發了靈魂的光彩一般,陌生又遙遠起來。

時昊的專業是認知神經科學。

在保育園學習基礎知識時,時昊選修過一段時間的心理學、精神醫學和道德哲學。所以他比一般人更能接受人類認知之外的事物。

“你被探索宇宙除名了。”他不動聲色地告訴時硯清。

“噢。”時硯清謹慎道。

按照一般情況下的時硯清,他應該有些焦急地反駁自己不是什麽小三,是那人無中生有。再愧疚地表示他們的家沒了,以後該怎麽辦?

但他什麽都沒有說。

時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躺在另一張床上,讓這奇幻的一天安靜過去。

.

他們租了一個大一些的房間,生活條件躍升為F區上等。煥然一新的時硯清非常上進,他積極看書學習,嘗試著接取最低等級的傭兵任務。

某次,時昊歸來,見時硯清被兩人堵在門口,他上前,原來是之前公會的朋友,表達那誰是個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的渣男,已經被踢出探索宇宙。作為無辜者的時硯清可以再此選擇加入。

“誰?”時硯清茫然。

那倆人說了個陌生名字。

這名字出現過,在日記本和光腦聊天記錄裏。但並無任何暧昧情愫。時硯清覺得非常莫名其妙,偏頭一看,時昊站在不遠處。

那兩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叫他的名字,“老鼠。”

這倆人時昊見過,在他的組織被盡數剿滅時,一群人高傲地站在他對面,用施舍的語氣說你可以加入進來。

“你們公會的名字是?”

“探索宇宙,”那人趾高氣揚,“主營地下城大小事件探索和信息交流,我們也是認可你的能力,才破例作出邀請。”

言下之意是不要不知好歹。

這是時昊第二次聽到這個公會名字,第一次是在時硯清嘴裏。

毀掉他的原來是時硯清的公會。

“我拒絕。”當時的時昊那樣斬釘截鐵。

現在的時昊同樣目不斜視,“讓讓,我要進去。”

時硯清安靜跟在他身後關上門,有那麽一瞬間,他們好像真的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個時硯清懵懂無知,安靜跟在他身後的歲月。

“我認識了兩個朋友,段寧和段澤,打算組建一個小型的傭兵團隊,你要加入嗎?”時硯清問他。

時昊沈沈盯著他看,“為什麽我是最後的?”

“什麽?”時硯清沒懂。

“為什麽你們三個組建,我最後加入?”

“……”時硯清覺得莫名其妙,“因為看你平時都很忙碌,早出晚歸,我也是擔心你沒有時間。”

時昊看起來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他又問,“傭兵任務,什麽類型的?”

“有些風險,因為得去地表,那樣來積分快,就能更迅速升到E區。”時硯清說。

.

時硯清和巨獸拼殺是一個奇觀。

他在時昊的印象中裏如此纖細又孱弱,也不知道現在這一身的肌肉到底是從何而來。或許真是氣場不合,他遠遠墜在四人小隊的最後,感受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直到,他隱瞞了傭兵任務已因為巨型蜥蜴活動軌跡變更,從而更換了危險等級。在那一行三人踏上征途時,時昊坐在兩個人的新房子裏,打開了時硯清的日記本。

他為此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他並不懷疑日記本中會出現他的蹤跡,他只是怕看到日記裏所有的“時昊”其實都被“老鼠”兩個字代替,時硯清是世界上最沒有資格喊這兩個字的人。

雖然他沒喊過,寫也不行。

但整個日記本中,老鼠只出現過兩處。

【同住人被起了老鼠的外號,大家都這麽叫他。】

【老鼠很厲害,他應該加入到我們公會裏來。】

時昊看著直白又稚嫩的字跡,看了很久。

他合起筆記本,不自覺輕輕摩挲著,視線已經飄向遠方,像是在與那個已經不存在的靈魂對話。

“我從小就恨你。”他說。

“我恨你恨了十幾年。”他說。

“我恨死了你,我在無數個夢境裏將你扒皮抽骨挫骨揚灰,我將你一口一口撕咬殆盡也難解我心頭之恨。”他說。

“你憑什麽永遠有人照拂,憑什麽被人引薦加入公會。同樣都是人,你憑什麽活得如此不費吹灰之力,就因為漂亮嗎?多麽可笑的理由。”他說。

“我恨你恨到希望你永遠沒有自主能力,沒有獨立思維,就這麽愚蠢又可笑的跟在我身後碌碌無為度過一生。”他說。

“時硯清,你憑什麽剝奪這一切?”

“你殺了他啊,你配嗎?”

“我都沒有殺他。”

.

“可我都沒有殺他。”

.

“所以你該代替他,如同在我的夢境裏一般,悲慘死去。”

但是時硯清沒死,他們全員存活,並像天命之子一樣順利升到了E區,E區和F區隔著天上地下的距離。

被無緣無故拉進鬥獸場,時昊甚至都不知道害自己的罪魁禍首是誰。但他以怎樣的毅力拼命存活,他每時每刻都咬牙牢記。

終於,傷痕累累的他上去到第六層,在那聲音通知他要想上到第七層,必須得先給最重要的人發邀請函,時昊的第一個念頭是,那是誰?

最重要的人,近三年聊天頻率次數最多的人。

時硯清。

這個名字出現得如此不合時宜又理所應當。

時昊楞楞地盯著看面前投影投射出的三個字,好像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從臉頰上劃過。

他擡手一摸,又好像什麽都沒有。

時昊邁著沈重的腳步一步步踏上去往七層的臺階。鬥獸場七層漆黑一片,什麽都沒有。原來登頂實現願望只是一個騙局,如此得意料之中。

他又一步步回到六層,等待時硯清的到來。

只是沒想到,人家的到來如此身強力壯又朝氣蓬勃,甚至還帶了情意綿綿的幫手,那幫手也長得好看,高大俊郎,他們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渾身是傷的時昊蜷成一團,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猶記得上一回,小小的他趴成這樣的形態,用最卑微的態度祈求路過的人給予施舍,一轉頭就能看見,小小的時硯清同樣跪坐在他的身邊。

而現在,時硯清、傅俞臣、陳應、許川,他們直直站在那裏,站在高處。而他蜷縮在那裏,像一只被逼到絕路瑟瑟發抖的老鼠。

老鼠在鬥獸場茍活了很久,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老鼠醜,老鼠臭,老鼠沒良心,偷東西不停,老鼠使人傷腦筋,掉進油鍋吱一聲……

耳邊好像傳來孩童的嬉笑。然後,有人指著他,“我要帶他走。”

原來登頂實現願望只是一個針對普通人的騙局,如此得欺軟怕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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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昊接手了地下器官販賣中心,並迅速崛起。一直以地下機構的形式存在肯定不行,需要建立公會。

“叫什麽呢?”手下來問。

時昊沈思良久,“命定方舟吧。”

這名字起的又不通順又不貼切,還和最近聲勢較大的命運齒輪有些相似,一母同胞一樣。手下不理解,但只能照做。

他們的擴張並不通過正規渠道,名義上是不拘小節,實際上是黑白都來,尤其是黑。

“許泰禾那邊又來通知了,大意就是讓我們收斂一點,他煩不煩啊。”手下不甚其擾。

“別管他。”時昊並不在意這些小事。

“會長,您為什麽甘心居於陳應之下啊,您投效他真是他祖上燒高香了。”不清楚事情原委的手下為他打抱不平。

“陳應嗎,我並沒有投效他。”

對比於上下級,他們更像合作關系,更確切地說是相互利用。他需要陳應的無上權勢,陳應需要他的……

什麽,他不是特別關心。

“但會長,你要知道命定方舟的影響力已經遠遠超過霸下無敵,我們隨時可以揭竿而起,擁護你成為新的掌權人。”手下諂媚道。

“噢?”時昊擡眼,“有多少人有這樣的想法?”

那人以為得到了首肯,愈發迫不及待,“我們幾個都覺得您有這樣的能力,何必要在他陳應的手底下討生活?”

討生活?這詞用的。

時昊手起刀落,迅速斷掉手下三根手指,並在手下不可置信的嚎叫中擡起食指放在嘴唇邊,

“噓,你再多說一句你其他的手指也保不住,以後別讓我再聽見你說類似的話。”

手下死死咬住嘴唇,驚恐地看著他。

“你不懂,我根本不在乎什麽權利地位。”

時昊做了個駛舵的動作,他的公會是一艘小船,一艘大船,一葉方舟,一葉通向死亡的方舟。

“從始至終,我只是想拖著足夠多的人,尤其是那個人,一起。”

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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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趙鵬,許泰禾是我一開始就想好的人物,忠誠者死於背叛,奸詐者死於守諾,是很常見的反轉設定。

但時昊,他一開始只有一句話的介紹,和主角對著幹的炮灰反派,僅此而已。

他被設定的其貌不揚,身材矮小,畏縮不安,陰暗狠毒,他像那種最最常見的炮灰小螞蚱,跳起來,又被一掌拍死。

但某時某刻,他活了過來,向我講述屬於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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