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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無憾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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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無憾之人

南妄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外門的。

他似乎睡了整整一個晚上, 又好像片刻都並沒有睡,只是閉著眼睛在床上躺了一夜。

熬到了第二日,他本來打算花上一整天的時間蜷縮在陰暗的墻角思索人生, 然而, 現實卻不允許他這麽做。

短短的一天時間,他的屋子裏迎來了許多客人。

首先來的,是谷山時師兄。

谷山時顯然是受人所托, 帶著遠超自己承受能力的、價值不菲的丹藥來看望南妄, 算是彌補一日前錯過的慶賀。

他好像說了什麽, 好像又沒說什麽, 反正南妄是一個字都沒聽清。

南妄全程都窩在墻角, 連下床招呼來客的心力都沒有,指望谷山時自己知難而退。

谷山時從清晨坐到午後才離開,他前腳剛走, 後腳南妄的兩位小夥伴就到了。

羅許佑和袁鶴得了二師兄的凝氣丹,本該在自己的小房間裏如火如荼地修煉著, 可是眼下這情況, 他們實在是修煉不下去了。

在所有的仙門正派中, 青雲中的實力一直都是數一數二的,在一場秘境中慘死十二名弟子這種事,已經很久都沒有發生過了。

動物中還有兔死狐悲的說法,更別說他們這些情感豐富的凡人了。

修仙者雖不染凡塵,但非無情無義的畜生, 仙狐秘境發生這般慘案, 牽連十二名宗門弟子喪命, 整個青雲門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會對此無動於衷。

但是, 羅許佑他們和南妄的差別在於,外門弟子和內門弟子之間的聯系並沒有那麽密切,這回出事的都是內門弟子,並非和他們日日朝夕相處的同僚,他們難過歸難過,但好歹可以承受,幫著掛掛素縞,撒撒紙錢,也算是盡了綿薄之力了。

南妄就不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和五師妹情同知己,關系密切。

羅許佑來之前就做好了此行不易的心理準備,但等他真的到了地方,看見了把頭埋在手臂裏、整個人縮成個球的南妄,便知道自己還是太樂觀了。

“南兄啊,場面話我們就不說了……五師妹這事,我們都很難過,但,但……”

“但還活著的人,總得繼續走下去。”

袁鶴替羅許佑接上了後半句話。

南妄擡起頭,反問道:“我什麽時候說過我不走了?”

他這一擡頭,一張印滿了淚痕的、花貓似的臉便出現在了兩人眼前。

羅許佑看得楞怔不已,一時語噎。

很多時候,重要的不是一個人說了什麽,而是他做了什麽。

南妄這幅模樣,根本就不像是還能“走下去”的樣子。

袁鶴皺起眉頭,擔憂地說道:

“南兄,我原是一介散修,四處雲游,我走過許多地方,幫助過許多人,結下許多善緣,也對許多事無能為力,來不及與許多人道別……修仙之人,不可為凡塵所困,喜怒哀樂傷離別,七情六欲皆是虛妄,唯有——大道長存。”

作為修仙之人,在踏上危機四伏的修仙界的時刻,就該對很多事有所覺悟。

南妄這般重情重義的人,袁鶴不是沒見過。

但……那都是袁鶴在游歷四方的時候見到的凡人,唯有放不下凡塵的凡人,才會像南妄這樣多愁善感、郁郁寡歡。

羅許佑嘆了口氣,說道:

“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去山下找一片風水寶地,為五師妹立一個衣冠冢,逢年過節的就去祭拜,也算是留個念想……”

“衣冠冢?”

南妄默默地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似是在問羅許佑,又似是在問自己。

羅許佑心虛道:“哎,我這……”

五師妹死於秘境,屍骨無存,下葬時無物可葬,自然只能立衣冠冢。

他的心是好的,可是很顯然,他不假思索的實話卻觸怒了本就心情不好的南妄。

“走!”

南妄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趕人:

“走!都走!”

羅許佑被推了兩下,從那充滿抗拒的力道中感受到南妄的怒氣,只得矮身後退,邊退邊道:

“好好好,你別氣,我們走,我們這就走。”

“南兄,我也走了,這是我在門口撿到的……我,我給你放在這兒了。”

袁鶴丟下了個什麽東西,轉身和羅許佑一起離開了。

南妄心裏依然難受得很,並沒有多少心情關註多餘的事,聞言也只是小小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那是一個酒壺。

葫蘆造型的酒壺,通體漆黑,上有紅色的火焰紋路,壺嘴金色,雖做工精致,但處處都是磨痕,顯然經常被使用。

南妄見過這只酒壺,很多次。

在杜雪泠的宅邸,他泡靈泉進階的時候,同樣是在杜雪泠的宅邸,一群人圍著火鍋吃得火熱的時候,還有……在二師兄的及冠大典上,南妄也同樣見過這只酒壺。

這是三師兄的酒壺。

昨晚夜色如水,晴空萬裏,雨水洗刷過的天空一碧如洗,夜幕之下,群星璀璨,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無法入眠的人,不止南妄一個。

如果靈枝沒有代替三師兄前去仙狐秘境,死在秘境中的人,就該是三師兄。

如果說其他人只是對靈枝的逝去感到悲傷,那麽對戰沈明而言,他的悲傷之中,還夾雜著無法與他人訴說的愧疚。

南妄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淚水又開始充盈,如巖漿般灼痛眼角。

濕答答的霧氣漸漸凝結,化成一只軟乎乎的兔子,準確地掉進南妄懷裏。

南妄把腦袋埋進安諾的柔軟的肚子裏,用力地蹭掉眼中的水汽。

“我已經在盡力想開了……求你們了,別逼我了,再給我……再給我一點時間……”

安諾:“嘰。”

我看你是不太可能想開了。

南妄沈默不語。

安諾:“嘰嘰嘰。”

所以,我勸你去救人。

南妄把腦袋從毛絨絨裏拔了出來,呆楞地看著安諾。

安諾嫌棄地搓掉肚子上的淚水,沒好氣地說道:

“嘰嘰嘰。”

反正沒人能說服你,你還不如親自去救人,救過了,你才能死心。

南妄的大腦緩慢地運轉起來,原本已經歸於沈寂的眸子也亮起來了一些。

安諾:“嘰嘰嘰,嘰嘰嘰。”

修仙之人,無憾於心,否則終其一生,再也無法在修行之路上有所突破。

南妄怔怔地說道:“我有憾?只要我有憾,我就不能再修仙了?”

安諾點點頭。

南妄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似笑似哭般說道:“我有憾,我確實有憾,可是……為什麽只有我有憾?”

“大師姐就沒無憾嗎?三師兄就無憾嗎?她們難道就覺得靈枝的死無足輕重嗎?”

安諾:“嘰嘰嘰。”

杜雪泠認可七竅玲瓏心不死不滅,她自然無憾。

“嘰嘰嘰。”

戰沈明將酒壺留予你,與過往道別,他自然也無憾。

南妄好不容易亮起來了一點的眸子,頓時又黯了回去。

“我不明白,我不理解,我就是,就是不能接受,明明還有希望,怎麽能放棄……”

南妄又一次把身體蜷縮起來,只是這一次,他的懷裏還抱著一只安諾。

安諾:“嘰。”

你當然不理解,以目前的修仙體系來看,你根本就不適合修仙。

不適合修仙。

這句話南妄聽過無數次,但沒有任何一次能夠比這一次,更加令他心碎。

這並非對他的否認,也不是對他天資的嘲諷,而是在告訴他——

傷心是錯,難過是錯,釋懷才是正確,放下才是正途。

千千萬萬的修仙之人做出的是同樣的選擇,緬懷故人,繼續前行。

凡塵紛紛擾擾,唯有大道長存。

“是,我是有憾,我救不了靈枝,我也修不了仙,這破仙誰愛修誰修去吧,我過兩日就自請下山……”

南妄自暴自棄地說道。

安諾一巴掌拍在南妄臉上,怒氣沖沖道:

“嘰嘰嘰!”

說什麽喪氣話!

“嘰嘰嘰!”

就算你在旁人眼中不適合修仙,可是你還是走在了這條路上,他人的勸諫和規訓在過去沒能阻擋住你的腳步,未來也同樣不能。

“嘰嘰嘰。”

大道三千,各不相同,你走的路,只是無人走過,不代表無法走通。

“嘰嘰嘰。”

別人走不了的路,不代表你就走不了,別人救不了的人,不代表你就救不了。

“嘰。”

無論你要做什麽,我都會與你同去。

南妄怔怔地擡起頭來,滿是淚痕的臉上流露出強烈的渴望:“你說得對,我要去救靈枝,我當然要去,靈枝一定還活著……可是,可是我要怎麽去仙狐秘境啊,青雲門不會參加仙狐秘境了,我連名額都弄不到。”

安諾:“嘰。”

你可以從其他門派弄名額啊。

南妄無措道:“我從哪裏弄名額啊,我又不像二師兄那樣廣結良緣,我也不認識其他宗門的人啊。”

安諾:“嘰。”

你不是……那啥嗎?

南妄:“啊?哪啥啊?”

安諾:“嘰嘰嘰。”

就是,那個,其他的門派。

南妄根本沒反應過來安諾在說什麽:“什麽其他的門派,我的門派就是青雲門啊。”

安諾大怒:“嘰嘰嘰!”

你不是來青雲門臥底的嗎!你原本的門派是什麽?

南妄:“……”

對哦,他是臥底。

除了青雲門以外,他還隸屬於一個其他的門派。

他是臥底。

太好了,他是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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