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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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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與此同時,李承乾開始對世家發難。

世家為了拉攏新科進士手段頻出,都被李承乾派去的人看在眼裏,暗中阻止的同時留下不少證據,牽出蘿蔔帶出泥,他實打實抓住了世家不少把柄。

本來還想給世家留點體面,可惜這次三公主之事中世家也插了一腳,他們對皇室如此厚愛,李承乾也就不客氣了。

某一個早朝,李承乾安排的人站出來,彈劾世家欺男霸女、誘人賭博、破壞市場秩序等諸多罪名,就連證據都齊齊整整,世家辯無可辯,只能俯首認罪。

之後世家每家拋出幾個旁支子弟做替罪羊,又吐出不少利益才了結了此事。雖然說不上傷筋動骨,但也損失不小。更重要的是此事鬧得沸沸揚揚,很快就代替三公主一事成為長安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世家經營多年的好名聲出現一道深深的裂痕,對他們來說,這可能是比損失實打實利益更可怕的事。

李承乾對這個結果很滿意,世家喜歡用流言攻擊別人,那也該嘗嘗這柄雙刃劍的滋味。不枉他特意在早朝上密集爆發,還特意安排人在市井宣揚這個消息。

經過此事,世家自然不敢再對新科進士做什麽,李世民也正式授予他們官職。

經過這麽長時間的觀察,李世民對諸位進士的能力和品行有了個初步了解。

他最喜歡的是兩種人,一種是聰明的,可以用巧妙手段婉拒世家的拉攏,還能保護自己和家人不受傷害。

一種是態度好的,立場堅決地拒絕世家,受到脅迫也絕不動搖。

李世民給這兩種人的官職最高,其次便是手段沒那麽高超,態度也沒那麽堅決的,再次便是在世家和朝廷之間搖擺不定的。

至於接受了世家拉攏的,不管出於什麽原因,都被李世民封了個小官遠遠打發走,沒有點大能耐是很難有出息了。靠背景或許還有機會,但他們都是寒門出身,並沒有什麽了不得的靠山,至於世家……世家若能保住他們,就不會讓他們落到這步田地了。

寒窗十幾年,好不容易趁著改革的東風科舉中第,家中的喜氣尚未散盡就得了這樣一個結果,叫人不得不唏噓。

不管當事人及家人如何驚疑崩潰,旁觀之人卻明白,這一場皇室再次贏了世家。

即將在未來幾年內參加科舉的寒門學子也心有戚戚,堅定了跟著皇室走的決心。

相比之下蘇琛就不是那麽矚目,雖然他留在東宮,官位是所有新科進士中最高的,但因為在預料之中,引不起大眾絲毫興趣。

大家都忙著看熱鬧去了,偶然想起蘇琛時,也只能感慨一句好命,在聖上還是王爺的時候就做了太子殿下的伴讀,剛授官就是這麽高的官職,日後封侯拜相平步青雲都是可以預見的。

*

此事結束後,李承乾抽時間找了魏征一趟。

找魏征很容易,因為他非常勤政,不是在辦差事就是在罵李世民,只要時間不是很晚,在班房或者李世民那裏總能找到他。

李承乾找到班房,魏征果然在。

他埋頭在繁雜的公文之中,露出的頭發已經花白。見到李承乾進來,他放下筆起身行禮,動作卻顯得有些僵硬,李承乾甚至聽到骨頭的劈啪聲,這是上了年紀又伏案太久的緣故。

李承乾想起初見魏征的時候,現在的他明顯蒼老多了,帶著厚厚的眼鏡,臉上每一道溝壑都藏著疲憊。明明他才五十多歲,看上去卻比大他幾十歲的孫思邈還要老態。

李承乾暗嘆一聲,魏征雖然對阿耶苛刻了點,但的確是難得的賢臣良相。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走這一趟。

李世民和魏征這些年相愛相殺,雖然總有爭執,但總能求同存異,帶領大唐蒸蒸日上,不怪能成為君臣相得的典範。

可還是那句話,魏征對李世民太苛刻了。

他幾乎是全方位關註著李世民所有情況,上至國家大事、下至吃喝娛樂,稍有不對便加以進諫,若李世民不理還會多次進諫,有時候還會當眾頂撞,常常氣得李世民心梗。

自然,正是因為魏征這個脾氣,這場關於納諫的政治秀才會如此成功。

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李世民能容忍魏征五年十年,未必能忍十五二十年,普通人尚且會在忍耐中爆發,更何況是手掌天下權、高高在上的帝王?

李世民又不是什麽很好脾氣的人。

這幾年李承乾冷眼旁觀,李世民對魏征的耐心越來越差,雖然面上還是一切如常,私底下卻常有抱怨之語,難保什麽時候就要觸底反彈。

李承乾不希望看到那一天,所以來勸一勸魏征。

他對魏征笑了笑:“魏卿案牘勞形,也該註意休息,不若與我一同出去走走。”

魏征點點頭,叫來底下人交代幾句後隨李承乾一同出去。

班房附近有個小花圃,官員們勞累之時都喜歡來這裏轉一轉,吹吹風賞賞花,還留下不少優美的詩句,李承乾和魏征便打算去那裏走一走。

李承乾註意到魏征走路有些慢,雙膝也微微屈著,皺眉道:“魏伯父的腿不舒服嗎?”

魏征:“只是近兩月略有不爽,多活動活動便好了,不是什麽大事。”

“太醫怎麽說?”

魏征搖搖頭:“一點小毛病,就不用太醫看了。”

李承乾:“……太醫隔幾日就要到班房問診,伯父沒有讓他們把過脈嗎?”

“太醫來的時候我或是在禦書房,或是忙著差事不得空,所以不曾看過。”他倒不是很在意,“我這腿也就是有點麻,許是坐得太久的緣故,沒什麽大礙。”

李承乾眉毛皺得更緊,不讚同道:“您也太不當心了,您的身體不止是您自己的,也是阿耶和天下百姓的,必得精心才是!等會兒我讓人請太醫來,您可不要再推辭了。”

魏征無可奈何,只能應下。

此時他們已走到了花圃邊,附近歇息賞花的官員見到他們二人紛紛行禮後遠遠避開,給他們留下說話的空間。

魏征:“殿下特意來班房尋下臣應是有事吧?可是為了三公主的事?”

最近魏征和李承乾的差事沒什麽交集,朝堂上的事也就那麽幾樣,想來想去只能因為這個了。

前些日子三公主婚事那場鬧劇,魏征是彈劾的主力軍,雖然他自覺自己無錯,但李承乾畢竟是三公主的兄弟,且一向待兄弟姐妹親厚,想要替三公主說幾句話也是應該的。

李承乾本來沒打算說這個,但魏征既然提起,他也就問了:“魏伯父真心覺得此事是阿姐和青雀他們的錯嗎?”

魏征搖搖頭:“幾位殿下固然有錯,但此事卻是由王珪而起,錯處最大的自然是王珪。”

李承乾笑了笑,這回答在他的預料之中,魏征雖然耿直,卻不是是非不分的倔驢。

但他更迷惑了:“既然如此,魏伯父何必對阿耶和阿姐步步緊逼,卻對王珪之過不聞不問呢?”

魏征:“聖上不是罰過王珪了嗎?”

李承乾:“啊?”

魏征淡淡道:“聖上已經罰過王珪,他的過便已經了了。況且王珪為聖上臣子,功過自有聖上定奪,無需我指手畫腳。”

李承乾:“啊?”

他腦子轉不動了,既然無需指手畫腳,又為何要指手畫腳?因為李世民處罰王珪而瘋狂彈劾的人不是魏征他本人嗎?

魏征見他如此,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繼續道:“我彈劾皇上與三公主,乃是因為皇室為天下表率,需得行事有度,不可張揚跋扈。聖上統率萬民,更該以身作則,克己覆禮。”

李承乾:明白了!

魏征的意思是王珪是個小人物,不值得他費心思彈劾,他彈劾李世民和三公主也不是替王珪出頭,而是覺得皇室對這件事的處理不是很恰當,為免皇室日後行事無度,他要將剛冒出一點頭的“囂張”打壓下去。

李承乾:“伯父的苦心我明白,只是您是否思慮太甚了?阿耶這些年治國理政兢兢業業,並無錯漏。我們兄弟姐妹也一向謙讓恭謹,從無跋扈之處。人無完人,即便偶爾略有出格,又何必苛責呢?”

話說到這個地步,魏征也明白李承乾是借三公主說李世民了。

他道:“人無完人,卻可以盡量接近完人,偶爾出格不算什麽,但可以避免自然更好。若無人提醒,今日這裏出格,明日那裏出格,長此以往,豈非處處都是出格之處?”

魏征的話自然有理,李承乾也非常認可,但是……

李承乾嘆了一聲:“但是你再這樣下去,阿耶遲早會聽不進去的。”

魏征默然。

其實他也不是沒察覺,最近這兩年與李世民溝通越來越不順利,從前他的進諫大多被采納,即便不采納也總能知道緣由,現在卻總是莫名其妙得不到回應。

魏征深覺挫敗,但不知該怎麽辦,只能不斷進諫,試圖用這種方式逼李世民重視。可惜效果沒看到多少,倒是他與李世民的關系越來越僵硬。雖然李世民面上不說,但魏征能感覺到他對他已經不如從前親近了。

李承乾又嘆了一聲,只覺得自己承受了太多。

他問魏征:“我記得魏伯父曾說過,願只做良臣,不做忠臣,不知良臣與忠臣有什麽差別?”

魏征一楞,似乎回憶起久遠的往事,下意識回答:“稷、契、咎陶是良臣,龍逢、比幹是忠臣。良臣,自身得美名,君主受顯號,子孫世代相承,福慶傳之無窮;忠臣,自身受禍被殺,君主陷於昏暴,國破家亡,僅取空名。這就是兩者的區別①。”

這是他當年與李世民對答時的回答,本以為早就忘了,今日才發現依舊字字清晰。

李承乾:“良臣能輔佐帝王成就大業,忠臣卻空餘忠貞氣節。正因一流的諫臣能提出好的建議,同時能使諫言被主上接受采納,二流的諫臣能提出好的建議,卻無法使之得到重視。魏伯父曾經立志做一流諫臣、良臣,協助阿耶成為明君賢主,如今你的初心還在嗎?”

魏征神情悵然,長久地沈默不語,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李承乾沒有打擾他,讓宋福找了個小吏守在一邊就先行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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