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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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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別看魏征平時兇巴巴,連李世民都想罵就罵,其實私底下人還算好相處,沒什麽架子,也喜歡提攜後輩。

眼前這青年姿容出眾,大方得體,魏征對他印象不錯,有心看一看他的本事,只是李承乾也在這裏,他不好擅自做主。

魏征看向李承乾,就見馬車窗戶大開,幾個小腦袋擠在窗戶邊,正好奇又期待地看著他們。

魏征:“……”

他對青年微微頷首:“你且念來聽聽。”

青年整了整衣裳,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擡高聲音,念出了幾首詩。

李承乾於詩詞一道並不是很精通,但鑒賞能力還是有的,這詩寫得確實不錯,且獨具一格,顯然這青年年紀輕輕,已經在詩詞一道有了與眾不同的見解。

只是詩中阿諛之氣比較重,令人有些不喜。

蘇琛有些可惜:“如果再多些風骨就好了。”

李承乾也嘆了一聲:“行卷詩向來如此,世人皆愛奉承之詞,若詩文風骨太重,很難得到貴人青眼啊。”

這時候科舉考試制度還不完善,最明顯的兩個特點,一是考試不用糊名,二是每年取用人數極少。

考試不糊名,也就意味著有極大操作空間。尤其進士科考試並沒有嚴格的審核標準,皇帝也只看最後結果,誰能中選幾乎都由幾位考官判斷。

如此一來,能否中選就不止看文章寫得好不好了,考官一般還會參考考生的名氣與背景。如果考生平時名氣大、聲望高,或者背景比較深,有人在考官面前推舉,那考生中選的可能便要大一些。

當然不是沒有底線的,即便考官可以容情,也要考生自己有實力才行。

典型的例子,比如兩百年後的李商隱,作為名留青史的大詩人,他的文才本事自不必說,但他青年時期幾次參加科舉,卻因為出身不好屢屢落第,直到開元二年第六次參加科舉,山南西道節度使、前宰相令狐楚向考官推薦了他,李商隱這才終於進士及第。

因此考生為了增加高中的機會,往往會想盡辦法替自己刷名聲,廣交好友、參加各種詩會文會、還會時常出入平康坊。

是的,就是教坊!

大唐的文人沒事就喜歡逛逛教坊,甚至將之視為雅事,自然不只是為了風月情色,更因為教坊本就是刷名聲的好地方。

這時候的妓女也不太一樣,相比容貌,她們的才情更加重要。

妓女常常要外出參加活動,每每要與客人詩歌相和,和不出來會被人笑話。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游戲,譬如最常見的行酒令,往往由妓女擔任席糾,也就是裁判,她們要負責宣令和判斷客人行令對錯,文采不夠根本不能勝任。

因為這些原因,妓女中最厲害的“都知”容貌未必最出挑,甚至可能相貌平平,但每一個都才情出眾,於席糾和作詩上更是翹楚。

扯遠了,說這麽多是想表示文人為了高中想盡各種辦法刷名聲。

他們去教坊司,固然可以與才貌雙絕的花娘秉燭夜談甚至春風一度,更會留下自己的詩作,或者為樂曲填詞,期盼借由花娘之口,將自己的名字傳揚出去,若能被某個達官貴人記住就更好了,那麽他們就有可能受到推舉。

相比刷名聲,被貴人舉薦才是最好的辦法,如果這個貴人能量足夠大,即便考生科舉沒有高中,也可以通過舉薦直接入仕。

因此很多文人就會將自己的詩文整理成冊,送給自己看好的高官貴族,以求得到他們青睞。

李承乾就沒少收到這樣的詩文冊子,還有寫各種文章和他探討的,如果真是有本事有才學的,舉薦一下也未嘗不可。比如馬周,就是寫了一篇文章給李承乾,成功進入天策府,如今也是正四品的高官了。

這種以詩文向貴人自薦的行為稱為“幹謁”,若自薦不為求官,僅是為了科舉,又能叫做“行卷”。

簡單來說,行卷是幹謁的一種。

李承乾之所以判斷青年是行卷而不是幹謁,其實也不難理解。幹謁入仕並不受歧視,仕途也沒有什麽阻礙,但能夠進士及第當然最好,不僅能驗證經年所學,也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出身。

杜構不就是放著現成的官位不要,想要去參加科舉嗎?

這青年年紀不大,想來還沒有被科舉毒打過幾回,又兼之才氣斐然,看樣子對自己的文采很有信心,必是想掙一份功名的。

幹謁詩文多為歌功頌德表衷心……當然啦,肯定也有例外。

還是我們不按常理出牌的謫仙人李白大大,他在自己的幹謁文《上安州裴長史書》中寫:“願君侯惠以大遇,洞天心顏,終乎前恩,再辱英眄。白必能使精誠動天,長虹貫日,直度易水,不以為寒。”

希望君侯給我一個機會,我定會盡心竭力回報您的知遇之恩。

還挺動人對吧?

但他緊接著就寫:“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許門下,遂之長途,白既膝行於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一觀國風,永辭君侯,黃鵠舉矣。何王公大人之門,不可以彈長劍乎?”

如果你要擺架子不肯接納我,那我就去長安自謀前程,以我李白的本事,投個王公大臣還不是輕輕松松?

一句話總結:我很有本事,你不要不識擡舉。

(溫馨提示:如果沒有詩仙大大的才華,以上行為不要輕易模仿,容易被打=-=)

李白似乎就被圍毆暴打過,且他一生仕途不順,跟這樣疏狂直爽的性格想來也脫不開關系。

又扯遠了,謫仙人只有一個,這世上終究還是庸碌俗人最多,因而行卷詩文大多阿諛,眼前這位青年已經算是比較克制了。

李承乾對此非常包容,就連魏征也沒有計較,聽完他的詩後讚賞道:“詩寫得不錯,你是哪的人?叫什麽名字?還有別的文章嗎?”

“學生上官儀,陜州陜縣人。”青年掩住眼中驚喜,恭恭敬敬答道,“學生幼時坎坷,多見百姓艱辛,最近朝廷開放市集、取消宵禁,學生心中有感,寫了一篇策論。”

關註朝廷動向,還能體會百姓疾苦,魏征對他印象更好,頷首道:“改日得空,可拿來與我一觀。”

這就是看好上官儀,如果之後的表現令魏征滿意,就可能在考試時為他舉薦。

上官儀大喜應是,與魏征拜別,又沖李承乾揖了一禮,與友人相攜離開。

等他們走遠了,杜荷才意猶未盡地說:“行卷真有意思,可惜大哥不用行卷,不然我就和你一起去!”

眾人詫異地看向他,杜荷撓撓頭:“我說得不對嗎?”

蘇琛:“……你覺得行卷很好玩?”

“是啊,怎麽了?”

把自己的作品集結成冊送給敬仰的前輩,遇到志同道合的就常來常往,談詩論道,以文會友,引為知音,對文人來說不是一大樂事嗎?

難得他覺得文人的活動有意思,為什麽都這麽看著他?

杜構暗暗嘆了一聲,拍拍自家傻弟弟的腦袋:“以後在殿下身邊多聽多看,別一味只知道舞刀弄棒了。”

真以為行卷是什麽好玩的事呢?

以文會友固然是一大樂事,行卷如果順利也的確很愉快。但這世上千裏馬常有,伯樂卻不常有①。如魏征這樣願意提攜後輩的終究只是少數。每年參加科舉的考生那麽多,能夠得到貴人賞識的卻寥寥無幾。

杜構是幸運的,以李承乾伴讀和杜如晦長子的身份,只要他的實力沒有問題,就一定不會落榜。但對廣大寒門學子來說,行卷就是科舉路上的一座大山。

長安多的是滯留數年,花費無數時間、精力和金錢廣結人脈,只求一朝得中的學子。可惜汲汲營營多年,最後可能還是一無所獲。

對這些人來說,行卷哪裏是什麽樂事?分明是無數次的碰壁、白眼和失望。

李承乾嘆了一聲:“什麽時候不用行卷就好了。”

不止考生苦惱,李世民和李承乾也不滿意,朝廷舉辦科舉,本意是選拔寒門中的有識之士,分薄世家在朝中的影響。但現在這種情況,真正的寒門學子很難出頭,這幾年考中的進士一大半出自各個世家,或者由世家舉薦。他們的目標想要實現還遙遙無期。

魏征表情淡淡地說:“沒有本事冒出頭的人,即便考上進士也很難成事,殿下不用覺得可惜。”

李承乾搖頭:“不是這樣的。如果底下人需要勾心鬥角才能成事,那就是上位者沒有做好,沒有創造出公平和諧的工作環境,阿耶和我該反思自己,而不是怪別人沒有本事爬到我們面前。”

魏征一楞,詫異地看向李承乾:“殿下是這麽想的?”

“對啊!偏科的人很多的,很多人在某個方面很有天賦,但就是學不會為人處世,我們應該發掘他們的長處,保護他們的天分,而不是逼著他們學所謂的為官之道,這是本末倒置!”李承乾一口氣說完,下巴微擡,“不管你認不認同,反正我就是這麽想的!”

魏征楞了好一會兒,退後幾步,沖李承乾長長一揖:“殿下仁心,下官敬服。”

李承乾:“?”

他有說什麽嗎?怎麽跟仁心扯上關系啦?

他卻不知道,魏征本來出身貧寒,為了生計還曾出家為道,一路走來殊為不易,深知李承乾這一想法對貧寒學子來說有多重要,倘若他能說到做到,無數人的命運將因此改變,自然稱得上一句仁心。

李承乾莫名其妙受了一禮,茫然地撓了撓頭,然後就不管了,嘻嘻笑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哦,阿耶也是這麽想的,魏伯父記得也誇誇阿耶。”

眾人:“……”

讓魏征誇李世民,真的不是在為難他嗎?

魏征倒是非常淡定,有錯當罵,有好也當誇嘛。他並不抵觸誇獎李世民,以前也誇過的……嗯,偶爾。

況且魏征現在心情很好,近日開放市場和取消宵禁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朝中很多臣子覺得不靠譜,甚至因此懷疑李承乾的治國能力。

魏征也提著一顆心,李承乾之前表現聰慧,卻多是在發明創造和讀書上,治國理事上並沒有什麽建樹,第一回 獻策就是發展商業這樣顛覆傳統且後果難料的政策,的確令人懸心,生怕他不是做帝王的材料,那麽在不久的將來,朝廷必將再次掀起腥風血雨。

幸好!

只憑今天這幾句話,魏征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他還想就科舉的事和李承乾再討論幾句,李承乾已經率先沖他揮揮手:“我們走了,你們也早點回去。”

魏征咽下已經到嘴邊的話,和魏夫人一起行禮:“恭送殿下。”

李承乾關上窗戶坐好,馬車便緩緩行駛起來。稍微走遠了一些,杜荷就忍不住拉住李承乾的胳膊,發出土撥鼠的尖叫:“魏征居然誇你了!”

李承乾抽回胳膊,不著痕跡地揉了揉被捏疼的部分,淡定地擺擺手:“嗨呀,小事!”

杜荷星星眼:“這都是小事,承乾你太厲害了!”

李承乾壓下忍不住上翹的嘴角:“嗯哼~”

在杜荷崇拜的目光中,李承乾在心裏跟系統打聽:【七十八郎,你們那裏也會有考試不公平的現象嗎?】

系統:【沒有,三十世紀沒有考試。】

哈?

【那你們怎麽選拔人才?】

系統:【星際會給每個公民測天賦,從出生時就配備光腦,光腦會記錄下主人做下的所有事情並進行評分,學校和用人單位會根據公民的天賦和評分選擇錄取。】

李承乾嘴巴微張:【什麽事都要打分,那不是比阿耶還慘?】

系統:【……我還以為你會覺得做什麽事都被盯著比較慘呢?】

李承乾眨眨眼:【這有什麽的,我就是這樣啊。】

系統:【……】

差點忘了,這是封建王朝的皇太子,伺候他的宮人就有幾十個,走到哪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想來早就習慣了。

李承乾卻突然來了興趣,積極發問:【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光腦可以自動報警,還有定位功能,那三十世紀是不是沒有抓不到的犯人啊?】

【是的,大部分犯人還沒逃跑就被自己的光腦報警抓走了。三十世紀犯罪率非常低。】系統驕傲道。

李承乾眼睛亮晶晶的:【三十世紀的人太幸福了!】

系統頓了一下,不太甘心地說:【每個時代的公民壓力都不一樣……】

【嗯嗯!】李承乾捧哏,等著系統詳細說,系統卻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你們二十一世紀的其他國家也有很多防考試作弊的方法,針對大唐現在的情況,我認為最重要的是糊名。】

李承乾也知道,但這事不是那麽容易辦的,科舉制度已經令世家警惕,只是大唐是從隋朝繼承的這項制度,並不是首創,加上世家還可以插手科舉選拔,這才沒有過激反應。如果突然加上糊名,恐怕容易出問題。

系統:【事緩則圓,你說得對。那還有什麽辦法嗎?】

李承乾想了一路,快到宮門口時眼睛一亮:“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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