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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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李承乾本來不想直接問，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有些話是不該說出口的。
但他和李淵畢竟與旁人不同，他和阿翁關系一直很好，他很喜歡阿翁，阿翁對他也很好，就算到了現在，李承乾也知道李淵是喜歡他的。
他不想因為猜測疑心就跟阿翁疏遠，也不想拐彎抹角地迂回試探，寧願直接問清楚。
李淵也沒想到李承乾會這麽問，楞了一下才道：“為什麽這麽問？”
“我帶來的東西你不吃，是不是怕我給你下毒？”李承乾淚眼汪汪地問。
李淵又楞了一下：“原來你註意到了，長進了。”
可不是長進了嗎？以前李承乾心裏可不會憋話，有什麽便說什麽，經常能把心機深沈的大人們噎個半死。
現在他註意到李淵的行為卻沒當面戳破，不是長進是什麽？只是這長進也有限，終究沒有憋多久。
李淵莫名有些欣慰，既欣慰李承乾長大知事了，也欣慰小子沒有因此與他離心，這幾年的偏疼沒有白費。
他拍拍床邊讓李承乾過來坐，嘆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阿翁也不瞞著你。阿翁不是防備你，只是怕其他人借你的手對付我，所以不得不仔細些罷了。”
李承乾抿抿唇：“阿翁是說阿耶嗎？”
李淵點頭。
“阿耶不會這麽做的！”李承乾搖頭，“阿耶不是這樣的人！”
“他不是這樣的人？”李淵冷笑一聲，“你看看我現在的處境，出去都要人跟著，想見什麽人都不能見，想說什麽話也不能說，就連奏表也不能隨便批。”
他把剛送到手裏，帶著批改意見的折子遞給李承乾：“你看看你阿耶是不是這樣的人？”
李承乾伸手要接，江忠仁先一步奪過奏表，賠笑道：“大郎君，奴婢看天色不早了，您出來也有一會兒了吧，要不先回東宮去，免得太子和太子妃著急了，這奏表放在那兒又不會跑，明天再看也是一樣的。”
李淵虛弱地往床頭一靠，涼涼地說：“看到了吧，我身邊也都是你阿耶的耳目，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都會傳到你阿耶的耳朵裏。過了今天，你必定看不到這個奏表了。”
李承乾抿抿唇，沖江忠仁伸出小手：“把奏表給我。”
“王爺……”江忠仁有些為難，往窗戶外看了一眼，他察覺到事情不對，已經悄悄著人去請李世民了，只是人才剛走沒多久，一時半會指定回不來。
李承乾板著臉，沈聲道：“給我！”
江忠仁一凜，不敢再違拗李承乾的意思，只能將奏表給他。
李承乾心中便是一沈，江忠仁敢明目張膽違抗李淵的意思，而且還真的聽他的話，證明李淵說的很可能是真的，江忠仁就是李世民的人。
前有陳進後有江忠仁，連太監總管都是如此，不知道其他人又該如何。
李承乾翻開奏表看了看，見裏面果然額外附了一張紙，寫著此事的批示意見，臉色微微發白。
李淵又吩咐江忠仁：“你去，請端王進宮。”
江忠仁：“眼下已經入夜，宮門已經下鑰了，現在召端王進宮只怕興師動眾，若無要緊事，不如等明天再說吧。”
“端王在宮外不方便，那安陸王在宮裏住，請他來應該不妨礙吧？”李淵淡淡道，“你去請吧。”
江忠仁：“……”
江忠仁看了李承乾一眼，心裏暗暗叫苦，李世民吩咐過，不許李淵見李建成和李承道，可如今李承乾起了疑心，一味推脫反倒不好，只能又打發小太監去東宮，暗地裏卻叮囑他們，要先找到李世民告知一聲。
李淵輕哼一聲，對李承乾道：“你瞧著吧，能把你一哥請來就怪了。”
李承乾看向江忠仁：“能把一哥叫來嗎？我剛才還和他一起玩，他肯定還沒睡。”
江忠仁：“……”他哪知道？
李承乾見江忠仁吱吱唔唔說不出話來，心裏就明白了，小腦袋耷拉下來：“阿翁，阿耶真的欺負你了？”
“你看阿翁這般難受，為什麽不肯喝藥，便是怕這藥中被動了手腳，喝了反而傷了身體。”李淵長嘆一聲，“其實是阿翁想錯了，動不動手腳原不在一碗藥上，宮裏的人都聽你阿耶的，他若想對我做什麽，膳食、茶水、燈燭……可以動手腳的地方多的是，怎麽防也是防不住的。”
李淵面色蒼白，說這話時露出些頹喪之色，顯得特別可憐，李承乾看得心裏難受。
李淵嘆了一聲，摸摸李承乾的頭：“阿翁也不該疑心你帶來的東西，太子再如何對待朕，但總是疼愛你的，他不忍讓你背負罵名，也怕會誤傷到你，那些東西必定是幹凈的，是阿翁沒有早想明白，白白叫你難過了。”
李承乾動動嘴唇：“阿翁……”
李淵讓宮人給他端來藥，這藥他雖然不喝，宮人還是盡心盡力地熬了，涼了就倒掉換新的，保證他想要時就有溫熱的藥喝。
李淵拿過藥碗一飲而盡，正如之前所說，李世民如果想要他的命，能動手的地方太多了，不在這一碗藥上。
喝了藥沒多久，身子似乎輕快了些，李淵就和李承乾說起從前來。
從前李淵多風光啊，高高在上的皇帝，天下人都得聽他的。閑來騎馬射箭，意氣風發。
相比之下，現在就難受多了，以至於他言語間都透露出生不如死的意思。
李承乾心裏更加難受，糾結了好一會兒，才糯糯地問：“既然如此，阿翁為什麽不能不做這個皇帝了？”
李淵：“……”
他被噎住，好一會兒才茫然地問：“你說什麽？”
“我知道，阿耶其實不想欺負阿翁的，只是為了皇位對不對？”李承乾見李淵點頭，就不解地問，“那既然阿翁當皇帝當得這麽痛苦，為什麽不幹脆讓給阿耶呢？這樣他不會為難你，阿翁就不會難受了。”
李淵：“……”
旁聽的江忠仁：“……”
默默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在心裏揣手，看熱鬧.jpg李淵難以置信：“為什麽不能讓你阿耶對阿翁好一些？”
這就是李淵本來的目的，他自己拿捏不住李世民，卻知道李承乾可以。所以才賣慘裝可憐，想要博取李承乾的同情，替他在李世民那裏爭取一下，沒想到這孩子竟然如此語出驚人。
李承乾理所當然地說：“是阿翁難受，不是阿耶難受，為什麽要讓阿耶讓步呢？”
“就因為朕是他的父親，是大唐的皇帝，他本就應該侍朕恭敬！”李淵語氣很差，“他如此悖逆犯上，和亂臣賊子有什麽區別？”
他扭頭看向李承乾：“承乾，你和你阿耶不一樣，阿翁知道你是好孩子，定是看不得這種事的。”
李承乾點頭，他確實覺得阿耶做得有些過分。
李淵頗為欣慰：“既然如此，你幫阿翁勸勸你阿耶，讓他不要如此嚴防死守了可好？”
李承乾眨眨眼，又眨眨眼：“阿翁，你是不是在哄我？”
“朕如何哄你了？”李淵面色不變。
“就算我讓阿耶對你好一點，但宮裏宮外的人還是阿耶的，他們也不會聽阿翁的話，阿翁還是會難受的，這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除非阿翁還要做別的。”李承乾抿唇看向李淵，“阿翁，你是不是還想和阿耶鬥？”
想到李淵特別想見李建成和李承道，那天也宴會上也一直問李建成和李承道，他就有點明白了：“你是不是想和大伯聯手對付阿耶？”
李淵：“……”
李承乾不讚同道：“當初阿耶和大伯爭了那麽久，那麽多人受到影響，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了，為什麽還要挑起鬥爭呢？”
李淵：“……”
可是憑什麽要他認命？他是大唐的皇帝，本應該風光無限、說一不一！
李承乾嘆了一聲：“大唐這麽窮這麽落後，應該把心思用在發展生產上才是，如果因為內鬥再耽誤幾年，等到別的國家發現我們打過來，大唐就要守不住了。到時候我們都是喪家之犬，是不是皇帝也沒什麽區別。”
“你不必太悲觀了。”李淵淡淡一笑，“東突厥雖然強大，但大唐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我不是說東突厥啊。”李承乾撓撓頭，“不是說東突厥沒有火藥也沒有坦克，跟我們一樣弱嗎？”
李淵：“……”
東突厥很弱？
東突厥是游牧民族，占據北方廣袤的土地，其將士膘肥體健，又仗著戰馬之利，戰鬥能力非常強，就連大唐……如今國困民窮，也不得不向東突厥俯首稱臣。
李承乾說大唐窮也就罷了，說東突厥弱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李淵註意到關鍵的地方，問道：“火藥和坦克是什麽？”
“火藥是一種武器，可以做成火炮和炸彈，一個就能炸翻一堆人吧啦吧啦……”李承乾詳細給李淵描述火藥和坦克的厲害，李淵聽得眼睛發亮，“果真有這種東西？”
“當然有了！外面很多國家都有，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李承乾背著手道，“不止火藥和坦克，他們還有更厲害的武器，有的一個就能炸毀一座城市，還有的能炸掉整個地球呢！”
李淵皺眉：“還有這樣的武器？是哪個國家，朕怎麽不曾聽過？地球又是什麽？”
“有很多國家都有這樣的武器，他們距離我們很遠很遠，可能在海的另一邊，所以阿耶不知道。但是他們很厲害的，可以坐飛機在天上飛，還能用衛星監測地球上的所有東西……”
李承乾撓撓頭，不知道為什麽外面的人沒有發現大唐，也可能已經發現了，只是大唐太窮，所以沒有人來吧。
“我們不知道他們，但他們想找到我們很容易，如果想要和大唐打仗，我們根本沒有抵抗之力。”
李承乾小小地嘆了一聲，又回答李淵另一個問題：“地球就是我們現在在的地方啊，我們生活在地球上，大唐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個部分。”
李淵心中太多震驚和疑惑，一時不知道該從哪問起，下意識說：“為什麽叫球？”
“因為它就是個球啊。”李承乾理所當然道。
李淵睜大眼：“……地是球？天圓地方，地不是方的嗎？”
“不是，地才不是方的，它是一個球！”
李承乾想拿出地球儀給李淵看，他之前跟著先生學地輿，系統也給他開了地理課，就在商城裏買了一個地球儀，只有一個碗大小，但點擊某個地方就會放大，還會有相關介紹，李承乾特別喜歡。
可惜直到現在他也沒在上面找到大唐，不知道大唐是個多小的國家。
看了看伺候在旁的江忠仁和小太監，李承乾沒拿地球儀出來，手舞足蹈地比劃：“地球是一個很大很大的球，就跟月亮和太陽一樣，它們都懸浮在宇宙中旋轉，地球圍繞著太陽公轉和自轉，所以我們才有白天黑夜、一年四季……”
李淵和江忠仁：“……”
李淵聽完了李承乾的科普，暫時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了，揉著喝了藥好了很多，現在又開始發暈的額頭問：“所以你的意思是，在地、地球的其他地方，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國家，他們比大唐強大很多？這是仙人告訴你的嗎？”
說到最後一句話，李淵壓低了聲音。
即便他現在和李世民關系緊張，即便這裏都是李世民的人，還是下意識幫李承乾保守秘密。
李承乾點頭：“就是阿翁說的這樣。”
李淵有些頹喪地往後一靠，他本以為大唐雖然不夠強大，但至少也該是個大國，還一直以統一中原而驕傲。但如果確實如李承乾所說，大唐只是偌大地球上一個不起眼的弱小國家，那這些確實不算什麽。
想到自己在旁人看來可能就是另一個夜郎，心裏就異常覆雜。
他和李世民也確實沒什麽好爭的，反正如果他是夜郎的人，一定會把強大國家放在第一位，君不見強漢只是輕輕一按，夜郎便不覆存在了，屆時什麽私怨、什麽權勢都只是過眼煙雲罷了。
李承乾在自己背上摸了摸，沒有摸到書包，就噔噔噔跑到外面找到小太監：“你帶著我的書包沒？”
小太監把書包遞給李承乾，李承乾從裏面拿出一張折的整整齊齊的紙，又噔噔噔跑回寢房，打開給李淵看。
江忠仁機靈地搬了個炕桌放在床中間，李承乾把紙攤開放桌上，他則脫掉鞋盤腿坐到李淵對面：“阿翁你看，這是我剛修改的未來五年的發展計劃。”
李淵探過頭一瞧，頓時被上面密密麻麻的鉛筆字吵到了眼睛，壓著性子細細看去，竟不全是小事堆積，其中相當一部分還是挺重要的大事。
“五年做這麽多事？”
“是的！我們得快一點才能盡早追上別的國家，就這樣可能也需要好多年呢！”李承乾同情地看著李淵，“阿翁，你能受得了嗎？”
這麽多事，可不是只要底下人幹活就行了，皇帝要把控方向、制定策略，需要做的事情很多的。且不說李淵本來就愛好享受，於政事上並不勤勉，只說他的身體就受不了吧？
李淵：“……”
這確實不是他想要的皇帝生活。
他嘆了一聲，擺擺手：“罷了，你先回去吧，阿翁自己再想想。”
萬萬沒想到，本來是想借李承乾之手逼李世民退一步的，沒想到他自己要被李承乾說服了，這是什麽事啊！
李承乾垂頭喪氣地出了李淵寢宮，才發現李世民在外面，今晚天氣很好，剛剛升起的月亮明晃晃地照耀著大地，李世民背對著李承乾站著，顯得聲音格外偉岸。
李承乾癟癟嘴，大步路過李世民，目不斜視往前走。
還在裝深沈的李世民：“……”
“沒看到你阿耶嗎？”李世民拎住李承乾的小啾啾，成功制裁臭小子。
李承乾氣哼哼道：“阿耶現在不要跟我說話，我暫時不想跟你玩了。”
“為什麽？”李世民問，“因為阿翁說的那些話嗎？”
李承乾撇開臉不理會李世民，他是個說到做到的大朋友！
李世民呵呵一笑：“你以前還跟我說，不高興的時候就要說出來，不能自己生悶氣，否則別人不知道你怎麽想的。是不是你說的？”
李承乾：“……”
他撅撅嘴，大聲道：“我就是不高興你欺負阿翁，怎麽啦？你不是答應我要對阿翁好的嗎？”
李世民輕哼：“已經夠好了，如果不是看在你的份上，你以為我會等到現在？”
李承乾：“哼！”
“至於不讓阿翁見大伯和其他人，也不讓他批折子這些，你知道原因的，對嗎？”
李承乾原本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因為要防著李淵聯合其他人打別的主意，事實證明李世民很有先見之明。
但他還是有點生氣，或者說不高興。
李世民把臭小子抱起來：“知道你心疼阿翁，很快就好了。”
李承乾伏在阿耶肩膀上，蔫頭耷腦地點了點。
出太極殿的時候，他們還碰到了尹婕妤，也就是從前的尹德妃，手裏還牽著個和李承乾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見到李世民和李承乾，尹婕妤敷衍地行了禮，看似有禮，面上卻露出得意之色。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連個敷衍的招呼都沒有就走了，把尹婕妤氣得臉都扭曲了。
李承乾趴在李世民肩膀上，能看到那小男孩仰頭問尹婕妤：“阿娘，你不是說以後不用給一哥行禮了嗎？”
尹婕妤趕緊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向李世民的方向，正好和李承乾對上視線，她瞪了李承乾一眼，拉著小男孩慌張地進去了。
李承乾有些茫然：“阿耶，為什麽八叔說以後不用給你行禮了啊？”是的，那個小男孩就是李淵的第八個兒子李元亨，雖然和李承乾同歲，卻實打實是他的長輩。
李世民哼笑一聲：“這就得問你阿翁了！他本來想扶持大哥和承道跟我打擂臺，可惜我不讓她們見面，大哥和承道也不配合，這不就找到了尹氏和李元亨嗎？”
“可是八叔還這麽小，也沒有一哥那麽聰明，他肯定爭不過你的。”
“你阿翁也沒指望他們能成事，只是想惡心我罷了。”李世民嗤笑，“也只有尹婕妤蠢，真以為你阿翁能讓她兒子當上皇帝呢？”
這尹婕妤本來就不聰明，現在沒了李建成和李元吉指點，更是愚蠢得令人發指，李世民連針對她的興趣都沒有，只當成笑話看。
他顛了顛懷裏的兒子：“如果剛才阿翁堅持讓你勸我，你會勸嗎？”
李承乾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會和你談一談，但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不會再勸了。”
“為什麽？你不是心疼阿翁嗎？”
“我是不想阿翁難受，但我永遠站在阿耶這一邊。”李承乾鄭重道。
李世民默然片刻，輕輕在李承乾屁股上一拍：“知道了。”
*
之後幾天李承乾都有些悶悶不樂，杜荷見狀就拉著他一起在沙盤上模擬大唐對突厥的作戰。
這就像是個游戲，比枯燥的兵法好玩多了，李承乾總算高興了些。
不過玩著玩著他就發現，大唐好像很難打贏這場仗。他們玩了這麽多次，除了突厥那一邊的人出現重大失誤的時候，大唐都輸了。
杜荷道：“大唐打了好多年仗，才統一沒多久，百姓還沒緩過來呢，而且兵力也很缺乏。”
很多青壯年在之前的戰亂中丟了性命，大唐能征的兵自然沒那麽多。即便能征到，朝廷也養不起。
且打仗打得不止是兵力，還有兵器、馬匹、糧草，大唐現在實在太窮了，即便李承乾種出了土豆和玉米，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兩年內就提升整個大唐的國力，而東突厥兵強馬健，蓄勢待發，不是現在的大唐可以抵抗的。
李承乾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李世民在和心腹議事。
尉遲恭：“殿下，侍衛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您看咱們什麽時候動手？”
李世民淡淡道：“再等幾天，先把袁天罡送去太極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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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本來不想直接問，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有些話是不該說出口的。
但他和李淵畢竟與旁人不同，他和阿翁關系一直很好，他很喜歡阿翁，阿翁對他也很好，就算到了現在，李承乾也知道李淵是喜歡他的。
他不想因為猜測疑心就跟阿翁疏遠，也不想拐彎抹角地迂回試探，寧願直接問清楚。
李淵也沒想到李承乾會這麽問，楞了一下才道：“為什麽這麽問？”
“我帶來的東西你不吃，是不是怕我給你下毒？”李承乾淚眼汪汪地問。
李淵又楞了一下：“原來你註意到了，長進了。”
可不是長進了嗎？以前李承乾心裏可不會憋話，有什麽便說什麽，經常能把心機深沈的大人們噎個半死。
現在他註意到李淵的行為卻沒當面戳破，不是長進是什麽？只是這長進也有限，終究沒有憋多久。
李淵莫名有些欣慰，既欣慰李承乾長大知事了，也欣慰小子沒有因此與他離心，這幾年的偏疼沒有白費。
他拍拍床邊讓李承乾過來坐，嘆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阿翁也不瞞著你。阿翁不是防備你，只是怕其他人借你的手對付我，所以不得不仔細些罷了。”
李承乾抿抿唇：“阿翁是說阿耶嗎？”
李淵點頭。
“阿耶不會這麽做的！”李承乾搖頭，“阿耶不是這樣的人！”
“他不是這樣的人？”李淵冷笑一聲，“你看看我現在的處境，出去都要人跟著，想見什麽人都不能見，想說什麽話也不能說，就連奏表也不能隨便批。”
他把剛送到手裏，帶著批改意見的折子遞給李承乾：“你看看你阿耶是不是這樣的人？”
李承乾伸手要接，江忠仁先一步奪過奏表，賠笑道：“大郎君，奴婢看天色不早了，您出來也有一會兒了吧，要不先回東宮去，免得太子和太子妃著急了，這奏表放在那兒又不會跑，明天再看也是一樣的。”
李淵虛弱地往床頭一靠，涼涼地說：“看到了吧，我身邊也都是你阿耶的耳目，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都會傳到你阿耶的耳朵裏。過了今天，你必定看不到這個奏表了。”
李承乾抿抿唇，沖江忠仁伸出小手：“把奏表給我。”
“王爺……”江忠仁有些為難，往窗戶外看了一眼，他察覺到事情不對，已經悄悄著人去請李世民了，只是人才剛走沒多久，一時半會指定回不來。
李承乾板著臉，沈聲道：“給我！”
江忠仁一凜，不敢再違拗李承乾的意思，只能將奏表給他。
李承乾心中便是一沈，江忠仁敢明目張膽違抗李淵的意思，而且還真的聽他的話，證明李淵說的很可能是真的，江忠仁就是李世民的人。
前有陳進後有江忠仁，連太監總管都是如此，不知道其他人又該如何。
李承乾翻開奏表看了看，見裏面果然額外附了一張紙，寫著此事的批示意見，臉色微微發白。
李淵又吩咐江忠仁：“你去，請端王進宮。”
江忠仁：“眼下已經入夜，宮門已經下鑰了，現在召端王進宮只怕興師動眾，若無要緊事，不如等明天再說吧。”
“端王在宮外不方便，那安陸王在宮裏住，請他來應該不妨礙吧？”李淵淡淡道，“你去請吧。”
江忠仁：“……”
江忠仁看了李承乾一眼，心裏暗暗叫苦，李世民吩咐過，不許李淵見李建成和李承道，可如今李承乾起了疑心，一味推脫反倒不好，只能又打發小太監去東宮，暗地裏卻叮囑他們，要先找到李世民告知一聲。
李淵輕哼一聲，對李承乾道：“你瞧著吧，能把你一哥請來就怪了。”
李承乾看向江忠仁：“能把一哥叫來嗎？我剛才還和他一起玩，他肯定還沒睡。”
江忠仁：“……”他哪知道？
李承乾見江忠仁吱吱唔唔說不出話來，心裏就明白了，小腦袋耷拉下來：“阿翁，阿耶真的欺負你了？”
“你看阿翁這般難受，為什麽不肯喝藥，便是怕這藥中被動了手腳，喝了反而傷了身體。”李淵長嘆一聲，“其實是阿翁想錯了，動不動手腳原不在一碗藥上，宮裏的人都聽你阿耶的，他若想對我做什麽，膳食、茶水、燈燭……可以動手腳的地方多的是，怎麽防也是防不住的。”
李淵面色蒼白，說這話時露出些頹喪之色，顯得特別可憐，李承乾看得心裏難受。
李淵嘆了一聲，摸摸李承乾的頭：“阿翁也不該疑心你帶來的東西，太子再如何對待朕，但總是疼愛你的，他不忍讓你背負罵名，也怕會誤傷到你，那些東西必定是幹凈的，是阿翁沒有早想明白，白白叫你難過了。”
李承乾動動嘴唇：“阿翁……”
李淵讓宮人給他端來藥，這藥他雖然不喝，宮人還是盡心盡力地熬了，涼了就倒掉換新的，保證他想要時就有溫熱的藥喝。
李淵拿過藥碗一飲而盡，正如之前所說，李世民如果想要他的命，能動手的地方太多了，不在這一碗藥上。
喝了藥沒多久，身子似乎輕快了些，李淵就和李承乾說起從前來。
從前李淵多風光啊，高高在上的皇帝，天下人都得聽他的。閑來騎馬射箭，意氣風發。
相比之下，現在就難受多了，以至於他言語間都透露出生不如死的意思。
李承乾心裏更加難受，糾結了好一會兒，才糯糯地問：“既然如此，阿翁為什麽不能不做這個皇帝了？”
李淵：“……”
他被噎住，好一會兒才茫然地問：“你說什麽？”
“我知道，阿耶其實不想欺負阿翁的，只是為了皇位對不對？”李承乾見李淵點頭，就不解地問，“那既然阿翁當皇帝當得這麽痛苦，為什麽不幹脆讓給阿耶呢？這樣他不會為難你，阿翁就不會難受了。”
李淵：“……”
旁聽的江忠仁：“……”
默默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在心裏揣手，看熱鬧.jpg李淵難以置信：“為什麽不能讓你阿耶對阿翁好一些？”
這就是李淵本來的目的，他自己拿捏不住李世民，卻知道李承乾可以。所以才賣慘裝可憐，想要博取李承乾的同情，替他在李世民那裏爭取一下，沒想到這孩子竟然如此語出驚人。
李承乾理所當然地說：“是阿翁難受，不是阿耶難受，為什麽要讓阿耶讓步呢？”
“就因為朕是他的父親，是大唐的皇帝，他本就應該侍朕恭敬！”李淵語氣很差，“他如此悖逆犯上，和亂臣賊子有什麽區別？”
他扭頭看向李承乾：“承乾，你和你阿耶不一樣，阿翁知道你是好孩子，定是看不得這種事的。”
李承乾點頭，他確實覺得阿耶做得有些過分。
李淵頗為欣慰：“既然如此，你幫阿翁勸勸你阿耶，讓他不要如此嚴防死守了可好？”
李承乾眨眨眼，又眨眨眼：“阿翁，你是不是在哄我？”
“朕如何哄你了？”李淵面色不變。
“就算我讓阿耶對你好一點，但宮裏宮外的人還是阿耶的，他們也不會聽阿翁的話，阿翁還是會難受的，這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除非阿翁還要做別的。”李承乾抿唇看向李淵，“阿翁，你是不是還想和阿耶鬥？”
想到李淵特別想見李建成和李承道，那天也宴會上也一直問李建成和李承道，他就有點明白了：“你是不是想和大伯聯手對付阿耶？”
李淵：“……”
李承乾不讚同道：“當初阿耶和大伯爭了那麽久，那麽多人受到影響，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了，為什麽還要挑起鬥爭呢？”
李淵：“……”
可是憑什麽要他認命？他是大唐的皇帝，本應該風光無限、說一不一！
李承乾嘆了一聲：“大唐這麽窮這麽落後，應該把心思用在發展生產上才是，如果因為內鬥再耽誤幾年，等到別的國家發現我們打過來，大唐就要守不住了。到時候我們都是喪家之犬，是不是皇帝也沒什麽區別。”
“你不必太悲觀了。”李淵淡淡一笑，“東突厥雖然強大，但大唐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我不是說東突厥啊。”李承乾撓撓頭，“不是說東突厥沒有火藥也沒有坦克，跟我們一樣弱嗎？”
李淵：“……”
東突厥很弱？
東突厥是游牧民族，占據北方廣袤的土地，其將士膘肥體健，又仗著戰馬之利，戰鬥能力非常強，就連大唐……如今國困民窮，也不得不向東突厥俯首稱臣。
李承乾說大唐窮也就罷了，說東突厥弱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李淵註意到關鍵的地方，問道：“火藥和坦克是什麽？”
“火藥是一種武器，可以做成火炮和炸彈，一個就能炸翻一堆人吧啦吧啦……”李承乾詳細給李淵描述火藥和坦克的厲害，李淵聽得眼睛發亮，“果真有這種東西？”
“當然有了！外面很多國家都有，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李承乾背著手道，“不止火藥和坦克，他們還有更厲害的武器，有的一個就能炸毀一座城市，還有的能炸掉整個地球呢！”
李淵皺眉：“還有這樣的武器？是哪個國家，朕怎麽不曾聽過？地球又是什麽？”
“有很多國家都有這樣的武器，他們距離我們很遠很遠，可能在海的另一邊，所以阿耶不知道。但是他們很厲害的，可以坐飛機在天上飛，還能用衛星監測地球上的所有東西……”
李承乾撓撓頭，不知道為什麽外面的人沒有發現大唐，也可能已經發現了，只是大唐太窮，所以沒有人來吧。
“我們不知道他們，但他們想找到我們很容易，如果想要和大唐打仗，我們根本沒有抵抗之力。”
李承乾小小地嘆了一聲，又回答李淵另一個問題：“地球就是我們現在在的地方啊，我們生活在地球上，大唐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個部分。”
李淵心中太多震驚和疑惑，一時不知道該從哪問起，下意識說：“為什麽叫球？”
“因為它就是個球啊。”李承乾理所當然道。
李淵睜大眼：“……地是球？天圓地方，地不是方的嗎？”
“不是，地才不是方的，它是一個球！”
李承乾想拿出地球儀給李淵看，他之前跟著先生學地輿，系統也給他開了地理課，就在商城裏買了一個地球儀，只有一個碗大小，但點擊某個地方就會放大，還會有相關介紹，李承乾特別喜歡。
可惜直到現在他也沒在上面找到大唐，不知道大唐是個多小的國家。
看了看伺候在旁的江忠仁和小太監，李承乾沒拿地球儀出來，手舞足蹈地比劃：“地球是一個很大很大的球，就跟月亮和太陽一樣，它們都懸浮在宇宙中旋轉，地球圍繞著太陽公轉和自轉，所以我們才有白天黑夜、一年四季……”
李淵和江忠仁：“……”
李淵聽完了李承乾的科普，暫時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了，揉著喝了藥好了很多，現在又開始發暈的額頭問：“所以你的意思是，在地、地球的其他地方，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國家，他們比大唐強大很多？這是仙人告訴你的嗎？”
說到最後一句話，李淵壓低了聲音。
即便他現在和李世民關系緊張，即便這裏都是李世民的人，還是下意識幫李承乾保守秘密。
李承乾點頭：“就是阿翁說的這樣。”
李淵有些頹喪地往後一靠，他本以為大唐雖然不夠強大，但至少也該是個大國，還一直以統一中原而驕傲。但如果確實如李承乾所說，大唐只是偌大地球上一個不起眼的弱小國家，那這些確實不算什麽。
想到自己在旁人看來可能就是另一個夜郎，心裏就異常覆雜。
他和李世民也確實沒什麽好爭的，反正如果他是夜郎的人，一定會把強大國家放在第一位，君不見強漢只是輕輕一按，夜郎便不覆存在了，屆時什麽私怨、什麽權勢都只是過眼煙雲罷了。
李承乾在自己背上摸了摸，沒有摸到書包，就噔噔噔跑到外面找到小太監：“你帶著我的書包沒？”
小太監把書包遞給李承乾，李承乾從裏面拿出一張折的整整齊齊的紙，又噔噔噔跑回寢房，打開給李淵看。
江忠仁機靈地搬了個炕桌放在床中間，李承乾把紙攤開放桌上，他則脫掉鞋盤腿坐到李淵對面：“阿翁你看，這是我剛修改的未來五年的發展計劃。”
李淵探過頭一瞧，頓時被上面密密麻麻的鉛筆字吵到了眼睛，壓著性子細細看去，竟不全是小事堆積，其中相當一部分還是挺重要的大事。
“五年做這麽多事？”
“是的！我們得快一點才能盡早追上別的國家，就這樣可能也需要好多年呢！”李承乾同情地看著李淵，“阿翁，你能受得了嗎？”
這麽多事，可不是只要底下人幹活就行了，皇帝要把控方向、制定策略，需要做的事情很多的。且不說李淵本來就愛好享受，於政事上並不勤勉，只說他的身體就受不了吧？
李淵：“……”
這確實不是他想要的皇帝生活。
他嘆了一聲，擺擺手：“罷了，你先回去吧，阿翁自己再想想。”
萬萬沒想到，本來是想借李承乾之手逼李世民退一步的，沒想到他自己要被李承乾說服了，這是什麽事啊！
李承乾垂頭喪氣地出了李淵寢宮，才發現李世民在外面，今晚天氣很好，剛剛升起的月亮明晃晃地照耀著大地，李世民背對著李承乾站著，顯得聲音格外偉岸。
李承乾癟癟嘴，大步路過李世民，目不斜視往前走。
還在裝深沈的李世民：“……”
“沒看到你阿耶嗎？”李世民拎住李承乾的小啾啾，成功制裁臭小子。
李承乾氣哼哼道：“阿耶現在不要跟我說話，我暫時不想跟你玩了。”
“為什麽？”李世民問，“因為阿翁說的那些話嗎？”
李承乾撇開臉不理會李世民，他是個說到做到的大朋友！
李世民呵呵一笑：“你以前還跟我說，不高興的時候就要說出來，不能自己生悶氣，否則別人不知道你怎麽想的。是不是你說的？”
李承乾：“……”
他撅撅嘴，大聲道：“我就是不高興你欺負阿翁，怎麽啦？你不是答應我要對阿翁好的嗎？”
李世民輕哼：“已經夠好了，如果不是看在你的份上，你以為我會等到現在？”
李承乾：“哼！”
“至於不讓阿翁見大伯和其他人，也不讓他批折子這些，你知道原因的，對嗎？”
李承乾原本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因為要防著李淵聯合其他人打別的主意，事實證明李世民很有先見之明。
但他還是有點生氣，或者說不高興。
李世民把臭小子抱起來：“知道你心疼阿翁，很快就好了。”
李承乾伏在阿耶肩膀上，蔫頭耷腦地點了點。
出太極殿的時候，他們還碰到了尹婕妤，也就是從前的尹德妃，手裏還牽著個和李承乾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見到李世民和李承乾，尹婕妤敷衍地行了禮，看似有禮，面上卻露出得意之色。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連個敷衍的招呼都沒有就走了，把尹婕妤氣得臉都扭曲了。
李承乾趴在李世民肩膀上，能看到那小男孩仰頭問尹婕妤：“阿娘，你不是說以後不用給一哥行禮了嗎？”
尹婕妤趕緊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向李世民的方向，正好和李承乾對上視線，她瞪了李承乾一眼，拉著小男孩慌張地進去了。
李承乾有些茫然：“阿耶，為什麽八叔說以後不用給你行禮了啊？”是的，那個小男孩就是李淵的第八個兒子李元亨，雖然和李承乾同歲，卻實打實是他的長輩。
李世民哼笑一聲：“這就得問你阿翁了！他本來想扶持大哥和承道跟我打擂臺，可惜我不讓她們見面，大哥和承道也不配合，這不就找到了尹氏和李元亨嗎？”
“可是八叔還這麽小，也沒有一哥那麽聰明，他肯定爭不過你的。”
“你阿翁也沒指望他們能成事，只是想惡心我罷了。”李世民嗤笑，“也只有尹婕妤蠢，真以為你阿翁能讓她兒子當上皇帝呢？”
這尹婕妤本來就不聰明，現在沒了李建成和李元吉指點，更是愚蠢得令人發指，李世民連針對她的興趣都沒有，只當成笑話看。
他顛了顛懷裏的兒子：“如果剛才阿翁堅持讓你勸我，你會勸嗎？”
李承乾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會和你談一談，但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不會再勸了。”
“為什麽？你不是心疼阿翁嗎？”
“我是不想阿翁難受，但我永遠站在阿耶這一邊。”李承乾鄭重道。
李世民默然片刻，輕輕在李承乾屁股上一拍：“知道了。”
*
之後幾天李承乾都有些悶悶不樂，杜荷見狀就拉著他一起在沙盤上模擬大唐對突厥的作戰。
這就像是個游戲，比枯燥的兵法好玩多了，李承乾總算高興了些。
不過玩著玩著他就發現，大唐好像很難打贏這場仗。他們玩了這麽多次，除了突厥那一邊的人出現重大失誤的時候，大唐都輸了。
杜荷道：“大唐打了好多年仗，才統一沒多久，百姓還沒緩過來呢，而且兵力也很缺乏。”
很多青壯年在之前的戰亂中丟了性命，大唐能征的兵自然沒那麽多。即便能征到，朝廷也養不起。
且打仗打得不止是兵力，還有兵器、馬匹、糧草，大唐現在實在太窮了，即便李承乾種出了土豆和玉米，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兩年內就提升整個大唐的國力，而東突厥兵強馬健，蓄勢待發，不是現在的大唐可以抵抗的。
李承乾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李世民在和心腹議事。
尉遲恭：“殿下，侍衛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您看咱們什麽時候動手？”
李世民淡淡道：“再等幾天，先把袁天罡送去太極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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