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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蟬時雨·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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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蟬時雨·16

記憶外的五條悟和記憶碎片內的五條悟好似一齊聽到了她快要蹦出來的心跳。

只是記憶外的五條悟現在靜默冷肅如一具雕像, 連光都要在他身上停滯;而回憶之內的五條悟這個時候正拿著菜單仔細端詳,好像在研究哪種飲品更好喝。

“五條,我和硝子要喝酒!”庵歌姬摟住家入硝子邊走入包廂邊嚷嚷, “動作快點啊。”

遞菜單、站在五條悟身邊的冬月暄大氣都不敢出, 被簡陋處理過的傷口在寬松的褲腿裏莫名變得燥熱又酥癢作痛。

在冬月暄的潛意識裏,這條性命已經不能算是她一個人的了, 歸屬權大概也有一部分在他手上,所以傷害自己這具身體,就像損壞了對方的物品, 哪怕對方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她也有種怪異的心虛感。

她小心翼翼地錯開凝固在他身上的視線,轉過頭去看那兩抹沒入包廂的身影。

一個穿著巫女的服飾,長發飄逸柔順,嗓音好聽得不行;

另一個大概就是以前幫助過她的姐姐,淚痣點綴在眼下, 是個頗具冷感的美人。

按時間算, 他今年無論如何都應該已經畢業了。

這是他關系很要好的朋友嗎?

怎麽會這麽湊巧地就遇上。

多幸運, 多不幸。

“怎麽會有人喜歡喝酒啊,真理解不了硝子和歌姬……”他孩子氣地嘀嘀咕咕了一下, 墨鏡往上推了推, 戴得更嚴實了一點, 然後把打好鉤的菜單遞給她, “勞煩勞煩,朝日和劄幌各來一聽和一箱——我還要兒童A套餐哦,便宜歌姬了嘛, 給她點個C套餐,沒有任何甜品。再給娜娜米點蒜蓉蝦, 啊誒、伊地知喜歡什麽嘛。”

後面的話就是嘀嘀咕咕自言自語了:“歌姬明明喝不了多少還每次都要點,不過硝子加上娜娜米的話一箱似乎不夠欸。”

冬月暄的耳朵盡職盡責地捕捉聲音和信息,眼睛視線卻牢牢地鎖定在他寫在紙面上的幾個鉤上,腦海都要劃分出兩塊,一塊想誰是歌姬叫得這麽親昵,一塊想這個人怎麽連畫個鉤鉤都能這麽好看,A套餐後面的備註寫著“要甜度max哦”加個鬼臉的小表情簡直可愛到不行。

“嗯?”五條悟見冬月暄沒什麽反應,幹脆伸出一只手來在她面前揮揮,“餵——回神了哦。”

冬月暄忍住了想要退後一步的想法。

他的手掌太大了,簡直就能夠完全地把她的面部完全包裹住,指腹上有不算很厚的繭,每一個骨節都崢嶸又分明,她那一瞬間產生了觸摸他指緣的沖動。

可是不可以,他顯然不記得她是誰了。

貿然相認可能會換來他摩挲下巴的簡單思考,她都不清楚他的性格,萬一他是那種明明想不起來又會佯裝想起來的人那就更糟了,更遑論那個時候的她留給他的最後印象就是面上都是疤,她寧可他不要記起來。

這麽多年,冬月暄努力地打聽了很多跟咒術、咒靈有關的事情,雖然不至於一無所獲,但所知確實不多,能確定的是他這樣的人,一定很忙很忙,救過的人恐怕成百上千還不止——

反正她就是微不足道的一個,幹脆更加不要說。

“好的,”冬月暄努力抿出微笑,看著紙面上留下的包廂編號,點頭的幅度用力到過分,“我會很快、很快就把這些送過去的。”

指尖不由得偷偷攥住了紙面的邊緣,冬月暄把剩下的話好好說完:“一定會加到您喜歡的甜度的。”

糟糕,嗓子好像被糖水黏黏糊糊地浸泡過,根本張不開口,說得話含含糊糊聲如蚊蚋,她自己都要羞愧。

所以為什麽喜歡這麽這麽甜?

冬月暄的思緒正要飄到這上面,結果就被人一把攔住了。

五條悟從旁邊抽出一個玻璃杯,不輕不重地在前臺上一擱,清脆的聲響弄得冬月暄一激靈,忍不住擡頭看去。

“受傷了哦,你。”五條悟的指尖往下點了點,不偏不倚正好隔著虛空點在了她的小腿處,“好好處理一下吧,不然會留疤的。”

他順手又捏起幾只空杯子,往包廂內走去。

冬月暄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往後廚走去。

他果然不是一般的人,她想。

他看上去並不會是輕易在意陌生人因為不知名的緣故受了傷的人,冬月暄也並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適時給予關懷。

……是因為他身邊少了當年那個形影不離的同伴嗎?

時間果然能改變人啊,他似乎被磨礪得更溫柔,也更能註意到所有人的情緒了。

當後廚將那些食物準備好了之後,冬月暄積極主動地表示自己來送。

旁邊的服務生是跟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關系算比較熟了,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如此積極,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不會是包廂裏有哪個看對眼的帥哥吧?”

冬月暄抿了抿唇。

這就是她偶爾不想和人交流的原因。

不知道為什麽,所有和平時不太相符的舉動在這裏都會被解讀為和情愛有所關系,好像離開情愛就無法生存,而情愛又會和金錢染上俗套的關系。

誤會她和誰都沒關系,因為她並不在乎這位服務生朋友,畢竟說到底這也只是一份兼職工作而已。

人與人的相逢宛若浮萍在激流裏的相匯,相處的時間加起來在人類的生命裏說到底也只不過是滄海一粟。

但這一回沒法辯解,不過她選擇換個角度:“是救命恩人。”

說完才想起來自己其實不必跟無關緊要的人解釋太多,只可惜她總是犯這樣的毛病。

冬月暄推著餐車,敲了敲門。

包廂門的隔音不算太好,隔著門都能聽到門內傳來的空靈而輕盈的女聲,好聽到冬月暄覺得就算原地出道也沒有任何問題。

開門的是一位金頭發的混血青年,姿態很穩重,相當紳士地表示他來推餐車就好,客氣到冬月暄想要借此機會多停留一會兒也做不到。

她的目光遙遙地和五條悟對上——盡管她其實無法判斷他究竟有沒有在看她。

“好的,祝您和各位有個愉快的晚上。”冬月暄克制著自己,這樣溫和地說。

“娜娜米——”五條悟隔著沙發喊了他一聲,背景音樂太響,他說得很輕,“你有沒有創可貼啊繃帶之類的。”

說到這個,七海建人還真的有。他從高專外套裏摸出來一張創可貼,五條悟比劃了一下他的旁邊,於是七海建人立刻懂了,將創可貼放在了冬月暄的手心。

“他讓我給你的。”七海建人還是如實告知。

冬月暄捏著創可貼有些不知所措。

其實前臺那邊有醫療箱,她只是對這個傷口不算特別上心,想著捱過五條悟待在這裏的這段時間就好,沒想到對方會因為她不處理傷口而直接選擇給她。

創可貼不算大,傷口有很長,相比之下,其實創可貼根本貼不了什麽。

但五條悟還是讓七海建人把創可貼遞過來了。

大概是提醒她早點處理的意思。

於是她很小心地把創可貼握進手心。

門再一次被關上。

一門之隔,兩個世界。隱約間還能聽到包廂內的笑鬧聲,很快歌聲止息,唱k的人似乎換了一個,她轉過身要走,卻聽到了歌聲傳出來,就這樣溫柔地舔舐過耳廓。

……是五條悟的歌聲。

只需要一聲,她就能聽出來。

“冬月,你楞在這裏做什麽呢!106那間包廂裏的人指定要你送呢。”服務生用自己的肩膀碰碰她的,擠眉弄眼,“說不定會再給你一大筆小費哦。”

這樣的擠眉弄眼讓冬月暄很厭煩,她不動聲色地微微擰起眉梢,想著到底要怎樣推脫。

其實KTV一般不太適合打工,但當初她仔細篩選所有招收15歲的職員的崗位後,發現這家KTV是名聲最好、薪水相對最高的。她的生活費需要自己攢,這種時候就顧不得太多,在再三確定不會發生亂七八糟的事情之後,她果決地來了。

……但是真正到了這邊以後,還是覺得事實和想象有出入。雖然不至於發生什麽強迫的事情,但是那些無處不在的、油膩的目光,多多少少還是讓人很不舒服。

她不得不在這樣令人反胃的凝視之下繼續工作。

106號包廂的客人已經來過好幾次,冬月暄能推則推,然而十次裏還是得有一兩次不得不硬著頭皮上。

比如現在。

冬月暄推動餐車,敲響門之後,深呼吸了一口氣。

她在做心理建設,同時習慣性地敲好了一串求助的短信保存在草稿箱裏,號碼發送對象是母親。只要發生了意外,她可以第一時間解鎖發送短信。

再怎麽樣,在這點上母親應該不會忽視她。

制服上方的口袋裏,創可貼安靜地放置著,卻好像給了她無窮無盡的勇氣。

要是知道五條悟的手機號碼就好了。她在等待之餘漫無目的地想。

“噌——”門被推開。

來開門的赫然就是她避之不及、多了五六次的那位中年男人。他打著西裝領帶,身材也沒有中年男人那樣太過發福,只是不知道喝了多少,醉醺醺的一身酒氣,眼鏡框後面的目光變得惡意,各樣往日裏掩藏在內心深處的情緒通通上泛。

冬月暄心裏一驚,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手腕立刻被另一只手一把握住,令人作嘔的溫度燙得她猛地一哆嗦,肌膚的每一寸都在尖叫著,不要靠近、好惡心、好反胃。

她並不是很嬌弱的體型,平時也一直有在努力鍛煉自己的肌肉,但是最近因為試圖尋找第一道可以下刀的地方而疏於練習,此刻隔著餐車,腿上的傷口作痛,根本沒有辦法快準狠地給對方來一腳。

大力襲來,她驚恐地發現原來男性與女性之間的力氣差距可以這樣大,完全就是碾壓級別。

她一向沒有什麽波動的面孔終於破碎了,屬於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該有的惶恐和驚懼一齊浮現。然而她從裏面清一色酩酊大醉笑得更油膩惡心的男人們的面上明白了,她這樣只會讓他們更興奮。

左手死死地掐在門框邊上,冬月暄大聲尖叫起來,窮盡畢生氣力,然而只是過了幾秒,脖頸就被狠厲地掐住了,中年男人面上原本的笑容消失了,變得猙獰。

冬月暄很清楚這些人根本沒有真的醉。

只是借著醉的名義來做一些平日裏不怎麽敢做的事罷了。

窒息感讓她愈發暈眩,她用這條慣用腿狠狠地往中年男人的下三路踹去!

冬月暄以為自己窮盡了所有力氣。

然而,有人快一步地按住了她的腿。

幾乎是轉瞬間背後就炸開了一層雞皮疙瘩,危險的本能讓她明白,她不僅沒能一擊即中,反而徹底惹怒了這幫酒精上頭的人。

……冬月暄在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如果說以前的生活是在對被漠視而痛苦絕望,那現在無疑是因為先天的生理緣故,被另一種性別壓制,甚至之後很可能會采取暴力,會將外在的她和她一切的精神內在全部摧毀。

她一貫是先想到最壞結果的人,這一剎那卻覺得自己的靈魂似乎都飄出來,在冷漠地審視自己和周圍的所有人,好像這樣就能將痛苦抽離。

為什麽總是我呢。

為什麽永遠是我要受到最不公的待遇、最深的傷害呢。

為什麽這些人渣反而能過得如此順遂。

她模模糊糊地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窒息感上泛,她對抗著本能,松開了手,一點點感受著缺氧的感覺。

……算了。

冬月暄覺得眼前都在發黑,耳邊都像是沈入水底而不斷地發出鈍鈍的耳鳴。

“嘭!”

恍惚之間似乎是聽到了門被用力推開的聲音。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撥開痛苦的渦旋,仿佛泥淖中的一線光,將她輕輕托住了,然後重新回到人間:

“哦,不好意思,門不小心被我扯下來了。等會扯你們的時候可以輕一點,不會讓胳膊和腿掉下來的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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