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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蟬時雨·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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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蟬時雨·14

五條悟雙手抄兜, 站在此方空間裏。六眼盡職盡責地為他剖析著眼前的場景。

這是一種有別於無下限的空間術式而非領域,能夠將他關住,並且他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突破口, 便足以說明術式持有者實力相當強大。

四周呈現出幽微的暗藍色, 恍若深海底部。五條悟不緊不慢地走著,仔細地端詳著四周。

手機在幽藍色中被點亮, 屏幕上的時間凝固,停在了10月30日15:50,沒有再變化過。

五條悟擡手搭在自己的脈搏上, 借助心跳來換算外界的時間流速。

只不過是短短十分鐘, 他將這一塊虛無的空間逛完,心裏便大概有數了。

是名為[迷宮]的術式。

五條本宅中有許多古籍,最為古老的那一本中記載著,這種術式非常古老,大概在千年前出現過, 但具體持有者已經在茫茫時間長河中失去姓名。

[迷宮]之中有千萬條路, 如果被卷入這個術式之中的人隨意走動, 會看到無數條“路”。

譬如說看到極度逼真的幻境,又或許是看到被遺忘在腦海深處的回憶, 再比如說看到和自身未來有關的片段。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 萬花筒一般詭譎又絢麗。

正如冬月暄的目的一般撲朔迷離。

五條悟估算了一下用[茈]強行破開的可能性, 思忖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再探探路。

幾乎看不見光線的路, 對六眼來說卻並不造成阻礙。

“為什麽閉著眼睛走路呀?”

一句突如其來在半空中回響的話鑿進五條悟的耳膜,他立在原地半晌沒有動作。

——這個聲線聽起來和冬月暄的聲線很是相仿,只是比較起來顯得幼嫩, 摻雜著小孩子特有的純稚尖利。

“你是迷路了嗎?”

又是一聲從不知哪個角落傳來的人聲。

五條悟驀地睜眼。

四周仍然黢黑寂寂一片,看不見來路與歸途。

信息龐雜的腦海中, 不斷地翻滾著這句話音,有什麽要和記憶之中東西共振重疊。

“你叫什麽名字?”

空氣中飄來了第三句不知從何處來的、輕靈的話語,仿佛巨大的秘鑰,頃刻之間,流動的光撕開了裂帛般的陰翳,一切倏然之間亮堂如白晝。

五條悟第一眼就看到了這個空間疾速變換的構造:無數面曲曲折折的墻壁,每一處都鋪陳著鏡子,連搭建得極高價高的天花板和腳底之下都是鋥亮的鏡面,眼前有無數條路,都每一個分叉口都映著他的身影。

他擡手整理眼罩準備戴上,所有鏡面中的“五條悟”同時擡手整理眼罩準備戴上。

似乎沒打算讓他思考太久,在五條悟的指尖凝聚出眩目紫色光暈的時候,每一片墻壁上的鏡子倏然都發生了改變!

無數鏡面裏的影像都開始“自動播放”,每一片鏡面中的景象都迥然不同,而鏡子裏所有的主人公都是一個人。

五條悟擡眸,迷宮頂部天花板上,這塊最大面的鏡子裏,冬月暄仿佛正隔著扭曲的鏡面和他對上視線,倏爾之間盈盈一笑,鳶紫色的眼眸底部盡數是他的身影。

五條悟聽到自己的心口劇烈地顫動了一下,血液從心臟強力泵出來的巨響讓鼓膜都被震痛。

時隔這麽久,他仍然會想起這雙眼睛帶給他的悸動。

他仍會想起,自己曾在一個虛無的詛咒裏,吻過這雙眼千萬遍,愛之珍之。

無數的聲音和腦海深處的聲音同頻:

“這是你第一次來夏日祭嗎?”

“我長大以後可以和你結婚嗎?”

“可是我唱歌很難聽……”

……

大腦再度針紮似的細密地痛起來,五條悟近乎嚴苛地審視著眼前的一切場景,渾身的肌肉繃緊了。

是幻境、回憶,還是未來?

理智警告他,這很有可能是幻境,必須要保持絕對的警醒。

然而這些聲音和他記憶深處的重疊,他克制不住地想,眼前這驟然變換的一切,大概率是冬月暄的回憶。

——原來這麽早就有過不止一次的交集嗎?

五條悟沒有繼續細想,無下限在高速變化的場景中閃爍著銀藍色的光暈,掌骨按在兜裏,做好了隨時擊碎眼前一切、強行破壞[迷宮]的準備。

四圍有茫茫白霧浮動,鏡面被盡數遮蔽,只剩下頭頂這片鏡子。

只是一閉眼的功夫,再睜眼時,周圍盡數變換,將他拉回了十八年前,那個蟬鳴嘈嘈切切如雨聲墜落般的夏夜裏。

五條悟看見一個小朋友在河堤上飛快地奔跑。

她似乎是偷偷溜出來的,所以總帶著幾分不安,時不時回頭瞟幾眼。河堤的起點黑得仿佛藏著張牙舞爪隨時要吃人的精怪,她慌慌張張跑到連鞋子什麽時候掉了一只都不清楚。

長長的濕軟的路終於跑完了,她彎著腰雙手撐在大腿上喘著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擡起頭來的時候,鳶紫色的眼瞳裏倒映著河水被風浮起的粼粼波光。

五條悟下意識地探出手來,想要拉住她。

只是一眼,他就認出來,這是小時候的冬月暄。

盡管她的頭發被剪到很短,已經很舊的穿著都是中性乃至偏男性化的款式,仍然不妨礙五條悟的辨認。

可是他的手指直直地穿透過了她的肩膀,完全無法觸碰到她。

因為是回憶所以他碰不到嗎?五條悟若有所思。

冬月暄站在河堤這端,眼眸裏盛滿了對岸的風景。

處處張燈結彩,人流如織,女孩子們穿著各式各樣精致的雨衣,手上捏著晶亮的蘋果糖,男孩子們笑著打打鬧鬧,打靶攤點前排著長隊。日式刨冰五光十色,廉價色素糖漿澆上去十足誘人;炒面和考場噴香,章魚小丸子一咬滾燙;鯛魚燒旁邊佇立著棉花糖,手打啤酒甜蜜果茶一杯接一杯售空。

冬月暄鼓足了勇氣往前走,攥緊衣角在人群中穿梭。

到處是熱鬧的吆喝聲,“小弟弟來不來撈金魚”是旁邊笑瞇瞇的金魚攤大叔說的;“字謎游戲猜中會有超級大玩偶哦小弟弟”這是字謎攤塗著漂亮唇蜜的小姐姐喊的;“蜜瓜蘇打買一杯送一杯吶”熱情洋溢的話是飲品鋪的老爺爺中氣十足叫喚的。

五條悟緊緊跟著這孩子,看著她眼瞳中掠過彩色的光亮,踽踽獨行在人海中,仿佛此生第一次見到眼前的場景,就像一個流光溢彩的幻夢,明明眼底已經盛滿了震驚和羞怯,仍然兀自鎮定對所有人搖頭慢慢地往前。

為什麽她沒有家長陪同?

五條悟面不改色地穿過一個又一個人的身體,好看的眉梢擰緊。

人越來越多了,他看到小女孩被無數次認錯性別四五次跌倒在地,被道歉了兩次,但她只是抿緊唇搖搖頭跑掉,面頰上因為摔倒而擦出了幾絲血線,可她察覺不到痛似的還在固執地往前。

有簡陋的花火點燃第一盞,人群停下步伐駐足觀看,小小的冬月暄也擡頭拼命踮腳,視線還是無可奈何地被攢動的人頭全都擋住。

心口這一幕撳痛,又發軟,他蹲下來想把她抱起來放在肩膀上,手連著兩下都穿過了她小小的身軀,他這才又一次意識到這只不過是過去的回憶。他作為外來者無法改變任何事情,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發生。

果不其然什麽都看不到。

冬月暄仿佛一條幼魚,在人海中艱難穿梭著,尋覓著,把幾條街道都走完。她有好多次都緊緊盯著路邊攤點上的美食和玩偶,目光執著到讓人心軟,有路人攔住她軟聲問為什麽家長沒來,要不他們買禮物送給她,但她也只是警惕地搖搖頭跑得飛快。

身後的五條悟驚訝地發現,自己偶爾能夠“聽”到冬月暄的心聲。空氣是潮濕的,她的心情仿佛可以通過回憶中環境的變化而傾露。

她和人群格格不入,也不打算融入這一切,直到遇到了此生的轉捩點。

她在街道盡頭,看到了一個迷路的男孩。

這大概是冬月暄一生都無法忘懷的場景。

皎潔的月光之下,有一個穿著和服的男孩,閉著雙眸站在盡頭,他的頭發比風還要柔軟,比這盈盈清透的月光還要潔白,而他似乎註意到了她的視線,天空延展色的眼瞳睜開,和她徑直對上。

有幾秒鐘,冬月暄都忘記了呼吸。

而身後的五條悟驀地停住了腳步,定定地望著十八年前的自己。

是了……記憶裏是有這麽一回事。

他很清楚眼前沒有五條家的人跟著的自己是什麽情況。

——因為從來沒有來過夏日祭,但又很好奇,盡管大腦終日處於信息負荷超載到幾乎要裂開的痛楚之中,他還是渴望來到這樣熱鬧而人群密集的地方。

然後心血來潮輕松甩開了跟著他的侍女和護衛,再之後頭疾劇烈發作而不得不找一個人最少的地方休息,緩和了一些以後就發現自己迷路了。

“為什麽閉著眼睛走路呀?”冬月暄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冒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話。

軟綿綿的聲線,可愛到讓五條悟想起在手心裏黏黏糊糊撒嬌的小奶貓。

而幼年五條悟沒有搭理她,準確地來說,是在用六眼“看”這個年僅五歲的小孩。

身上黑黢黢的,沒有一線光亮。

是個沒有咒力的普通人而已。

“你是迷路了嗎?”小姑娘想要靠近他一點,卻很快想起自己穿著陳舊,剛才連摔幾跤估計讓自己變得臟兮兮的,立刻站在原地,膽怯地不敢去觸碰穿著這樣精致和服的小少爺,更遑論他根本不搭理自己。

可是,她就是能夠感覺出來,他是被所有人深深愛著的。

撲火的飛蛾天生就具備識別光的能力。

她本能地就想靠近,這個被很多很多人寵愛著的男孩。好像這樣,她就能跟著沾到一點愛。

十歲的五條悟是被鼓勵彰顯自己的力量的。

瞥了冬月暄一眼,幾乎從未和同齡人一起玩過的他矜持含蓄地開口:“老子只是坐在這裏休息。”

不算很禮貌的用語嚇了她一跳,他眨眨眼睛,肉眼可見地沒剛才鎮定了,立刻換了稱呼:“我是有點迷路。”

就算高冷得跟鐘樓最高處才供著準時報時的人偶一樣,本質上還是一個被教得很乖的小孩。

冬月暄一開始和他一問一答,諸如“這是你第一次來夏日祭嗎”“算是”“需不需要我幫你找路”“暫時不用”。

漸漸的話就多起來,她發現他其實有很多東西不懂,比如說不知道什麽是游樂園,沒聽過什麽小美人魚的故事,路邊攤上的日式刨冰也都沒吃過。

兩個小孩的話漸漸多起來,高冷無比的五條家少爺終於小小地暴露了真實面目,明明是個拽得二五八萬的臭屁小孩,就算比冬月暄大上那麽多歲,兩個人仍然就像是普通的平輩朋友。

冬月暄摸了摸兜裏的日元。她其實有帶,因為一直在偷偷攢錢,今天晚上趁著家裏發燒了好幾天剛退燒的弟弟早早睡了、母親也在旁邊歇下了才溜出來。

什麽都想要,但每一枚硬硬涼涼的硬幣都比自己珍貴,攢錢千難萬難,所以什麽都想吃,卻什麽都沒買。

可是面對這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冬月暄驀然生出一種“如果這些錢是和他一起用的,那就會收獲很多的開心,是有價值”的情緒。

問他,章魚小丸子要嗎,他點點頭;

問他,日式刨冰和蘋果糖喜歡嗎,他點點頭;

問他,蜜瓜蘇打和草莓汽水喜歡哪一種,他眉梢從這邊擰到那邊,又從那邊擠回來,連稀奇古怪別人做出來滑稽醜醜的動作都做得這樣優雅自在,最後磕巴了一下說都沒喝過,試試蜜瓜蘇打。

冬月暄把零錢都倒出來,一枚一枚地遞給店家,只可惜什麽都只夠買一份。

所以片刻後大包小包地坐在河岸邊的長椅上,兩人大眼瞪小眼,最後還是用兩把勺子和兩根吸管一通分食了這一切。

大少爺有點詫異於自己沒有嫌棄。

五條少爺聽她含含糊糊地講小美人魚的故事。

其實是個很短促的故事,講到小美人魚變成泡沫的時候,腦袋裏一直脹痛的感覺像是擰到極點終於繃斷的發條,“吧嗒”一下斷掉,連五條少爺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眼淚就啪嗒一下掉出來了。

冬月暄就坐在旁邊安靜地等了一會兒,咯咯地笑起來,不過聽出來不是嘲笑,五條悟紅著眼睛也沒有惱羞成怒。

“我下次要讓春醬給我再講一遍。”五條悟倔強地把腦袋擡高一點,剩下的眼淚半流不流在眼眶裏清泠泠打轉。

“春醬是誰呀?”

“我的侍女。”

“咦,原來現在還有人有侍女嗎?”

“……這個原來是沒有的嗎。”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身邊的人是怎麽樣的?”

小冬月暄小心翼翼地發問,又暗暗覺得自己像是臟水裏那種名為水蛭的蟲子,貪婪地趴在這位新朋友的身上吸食他周圍人在一切的事情上對他的愛意。

此刻算是外來者的成人五條悟靜默地佇立在兩個小孩子身後,望著他們難得親昵地交流,抄在兜裏的手不自覺又攥緊。

他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這場相遇,畢竟算是第一次結實朋友,多多少少有點印象,但大概是身體這時候還不算很好,所以他更深刻的印象是夏日祭之後他發了一場燒,有些記憶他已經忘掉了,不過始終記得曾經認識一個短頭發很可愛的小男孩。

原來不是男孩。

原來那麽早就相遇。

原來他這麽喜歡吃那種廉價色素糖漿的日式刨冰,淵源在這裏。

“你叫什麽名字?”一陣風拂過來的時候,第一簇花火猝不及防地飛上天穹,冬月暄這樣問他,隱含著希望能再次見面的期盼。

交換姓名是產生羈絆的重要方式,冥冥之中她若有所感,總覺得必須要知道他的名字,仿佛知曉他的名字就能有一個美好的伊始。

在流金溢彩的焰火綻放的那一瞬間,雪白的眼睫輕輕地眨了一下,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不知怎地帶著幾分赧然的意思:

“……Gojo Satoru。”

她把這個名字在唇齒間嚼碎千萬次,因為這同樣是她第一個好朋友的名字。

剛換牙,她說話有些漏風,念他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麽念得很不標準,卻黏黏糊糊特別可愛。

於是五條悟一遍遍糾正,從最開始的氣鼓鼓到最後挫敗喪氣,大概是此生第一次知道自己這樣不擅長當一個教導他人的——老師,這也恐怕是他目前人生中遇到最挫敗的事情。

“那你叫什麽名字?”五條悟別扭地問。

名字是讖語;冬月暄覺得自己早就知道了,但在這個時候還是忍不住貪心索取,因此立刻偷偷歡欣鼓舞要說出口——

“悟大人,終於找到您了!”侍女急匆匆地跑過來,望著他眼睛裏透露出一點點放松的情緒,隨後漫開來的就是由衷的歡喜和喜愛。

她在為失而覆得的珍寶而高興。冬月暄無比清楚地明白這一點。

她的名字再也說不出口,仿佛這是一個魔咒,只要說出口了她就會吸走別人的幸福;可她確實想要品嘗一下被這樣視若珍寶地愛著是什麽感受。

五條悟當然沒忘還要問出名字這一件事,可是他很快就從冬月暄的眼睛中捕捉到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他若有所感地回頭,方才還很認真很開心分食小吃的冬月暄慢慢地垂下了頭,似乎是抖了一下,然後怯怯地喊了一句:“……媽媽。”

被她這麽喊的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憔悴的面色被粉勉強蓋下去,五條悟平靜地張望,卻被侍女春一把拉走了。

他不明白為什麽這個時候非得走不可,畢竟問一聲名字也不是什麽難事;偏偏他直覺相當準確,大概猜測到了如果自己非要問她的名字,那她恐怕會受到這個女人的嚴厲批評。

所以他跟著侍女走了,走之前回頭說:“下次見。”

山高路遠,他們只是偶然相逢在這東京的鄉野街道上,而他馬上就要回到遠在京都的五條本宅,從此不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二次見面的機會。

冬月暄站在原地,垂著頭,看不出來在想什麽,也沒有回應五條悟。

然後,當年的五條悟就和她這樣分別了。

時隔十八年,成為大人的五條悟終於看到了當年的後續。

在確定五條悟徹底離開之後,神色漠然的女人沒有多說一句話,擡腿就往回走。冬月暄不得不眼巴巴地跟在後面,雙手絞緊,右手在左手的掌心裏一遍遍寫五條悟的名字,好像這樣就能把這個在愛裏長大的、她的第一個好朋友的名字深深地鏤刻在心底。

從街道盡頭的黑暗中走向光彩炫目的攤子前,再走向無盡的河堤的黑暗裏。

女人驟然停下了腳步,冬月暄也因為她的停止而瑟縮了一下。

成人版的五條悟倏然意識到了什麽。

下一秒,女人就冷冷地喊出聲:“跪下。”

河堤的泥土沾染著潮氣,跪下其實很松軟,但是會有很多草尖,就算她穿著薄薄的長褲也會被鋒利的草割到,但她還是跪下了。

得到了片刻溫暖的蛾被火焚燒。

“弟弟還在發燒,身為姐姐就敢一個人偷偷溜出來玩了,”女人的聲音裏沁滿了痛苦,“你有沒有想過,他一直在夢裏喊你,我醒來之後卻在哪裏都找不到你?”

冬月暄安靜地跪著,表情有些麻木。

她才五歲,可是已經很習慣這件事情了。母親喋喋不休的謾罵聲像是成了背景音,她在其中漫無目的地想,她以後肯定長不高。因為電視裏說過了,天天跪著的小朋友以後會變成小矮子。

那她以後會不會變成《白雪公主》裏的小矮人?那誰又是她的公主呢?

活在這個世間,她永遠都只是一個小小配角而已。

“弟弟那麽痛苦,你怎麽配快樂?”女人猛地蹲下來,握住了她瘦削的肩膀,質問的時候面部神經抽搐著,讓她整個人五官很怪異,像是手藝失敗做出來的人偶面皮,神經質而恐怖,“你為什麽不多考慮弟弟?如果不是因為你弟弟需要你,你早就不會待在這裏了,知道嗎——那接下來該怎麽做?”

話倒是罵得不難聽,但每一句都同樣誅心,只是誅心了那麽多年,她早就已經把這些話聽習慣了、融入潛意識了。

——所以冬月暄不配主動得到名為“開心”的情緒。

她跪著,膝蓋已經被草尖刺痛了,可能還割傷流血了,她平靜地擡起手來,連著給了自己兩個耳光。

她下手很重,很難想象這樣的年紀是怎麽做到把自己的面頰打腫的。

五條悟很快就明白過來,冬月暄其實非常聰明:她在試圖用嚴重程度至此的痕跡來躲避耳光的數目。

非常用力的兩巴掌和頗為用力的十幾個巴掌,她選擇了前者。

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但她的那位母親明顯松了口氣。

母女兩個慢慢並肩,冬月暄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母親往回走。

跟在冬月暄身後的五條悟不止一次試圖用手把這麽小的孩子抱起來,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明明近在咫尺,卻差之千裏。

他永遠無法觸碰到過去的她。

而現在,他似乎已經找到了冬月暄長時間以來對任何事情都很冷漠的根源。

在此刻的她,連眼淚都沒有流過,仿佛這樣嚴重的痛感和痕跡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麽大事。

可是五條悟認識的冬月暄卻經常在他面前哭。

其實也不算是經常,但哭的次數絕對不算少。

心臟被針尖反覆地刺透,有許多個瞬間他都對這個精神明顯不正常的女人產生了殺意。

六眼在分辨著眼前女人的狀況,他只能看出來眼前的女人身體孱弱,脆弱到仿佛隨時都要離開,她體內空空蕩蕩,靈魂都仿佛要徹底熄滅。

五條悟跟著冬月暄走,然後註視著她走向那個光線昏暗、墻角開裂的房屋。

一眼望不到頭的貧困,無盡頭的謾罵,永遠被偏心對待。

——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下長大,冬月暄居然沒有墜入黑暗裏,而是很努力地成功長大了,而且那樣明媚而溫柔地走到他的面前。

五條悟沈默地望著眼前的場景飛快地流逝變化。

他看到了搬來的降谷零一家,金發黑皮混血同樣被人無盡地嘲笑,但那時候的安室透已經有了自己最好的幼馴染諸伏景光,所以能夠更淡然地處理這一切;他會用拳頭說話。

在某一次挨打之後冬月暄偷偷爬到了降谷零的院子裏,然後從墻上摔了下來,正好和金發少年對上了視線。她從來不賣慘,他和諸伏景光為她處理好傷口,然後教會她了很多道理。

之後每一次、每一次發生很痛苦的事情之後,冬月暄都會選擇走到降谷零家的院子裏。

但她從來沒有和他們傾訴過任何事情,她的心扉在五歲的那一年,遇到一個被包圍在愛裏成長的人之後,就徹底關閉了。

因為意識到傾訴不會給她帶來更好的結果,只會延長痛苦的時間,所以她只需要忍耐著長大,然後反抗。

能堅持活下來,其實也說不清是不是當年他讓她看到了一點明亮的、生動的、被愛的可能性。

冬月暄本以為自己在長大、充滿力氣之後會反抗,會變得耀眼,生活會和現在的迥然不同。

然而破繭成蝶是需要力氣的。

在她真正長到了能夠反抗的年紀、真正變成了蝴蝶之後,卻發現在這漫長無盡的時日裏,她早就消耗了一切反抗的力氣。而後來因為搬家的緣故,她同樣不得不告別兩位年長她幾歲的哥哥。

鮮活的、扇動翅膀的蝴蝶變成了玻璃珠寶匣裏的標本,冷硬、僵直、充滿死氣。

童年那個給她帶來光亮的、白發藍眸的人,也漸漸要在她的記憶裏模糊了。

大概大腦是魔術師,記憶碎片總是非線性地播放,在這漫長的、充斥著悲傷的歲月裏,幾乎一切都是灰暗的,是需要被她的大腦急速快進的,因此一切飛快地流轉,迷宮內鏡面煥發著耀眼的光芒。

——很快,就到了她生命中第二個節點。

而鏡面前的五條悟,第二次在她的記憶中,看到了自己。

那是,剛上高專不久的自己。

鮮活、肆意、張揚,行事並不太考慮旁人,而身邊還有兩位最最重要的同期兼任好友。

然而,鏡面前的五條悟,視線第一時間捕捉到的卻不是那時候最好、最明媚耀眼的三人組。

而是,躺在那間病房裏,身上插滿管子、已經睜開眼的冬月暄。

那個時候,是他們生命中邂逅的第二個夏天。

——可他卻對此毫無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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