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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槿花一朝·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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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槿花一朝·13

兩個人的相處一直奇奇怪怪, 暄數著剩下的日子,有些遺憾地發現,今年的修行月很快就又要過完了。

隨著他實力的增強, 大腦的負荷越來越嚴重了, 饒是她只是分擔了一半的痛,有時候仍然會覺得非常難受。

信息過載是什麽感覺呢?

大腦針紮似的疼, 眩暈條件反射地襲來,隨時隨地都想要作嘔。仿佛乘坐了最顛簸的廉航,氣流蠻不講理地四處沖撞, 整個人仿佛漂浮在不可控的海洋裏, 被波浪一陣一陣地卷走拍打。

所有的文字和話語都在腦中連不成具體的意思,對所有充滿歹意的攻擊都遲鈍地難以反應。

一想到如果沒有她來分擔的話,她的小悟會經年忍受這樣的痛苦,經年失眠纏繞,她就心痛得感覺要碎掉了。

也不知道為什麽, 她模模糊糊地感覺, 似乎在某些別的什麽時候, 他已經這樣承擔過痛苦很多很多年了。

“今天訓練什麽?”五條悟打了個呵欠,把墨鏡焊死在面上, 打斷了她游走的思緒, “老子就不信今天打不過暄你吶……”

暄冷靜地望著他, 在心中肯定了他的話。

確實, 他無愧是天之驕子,在這方面有堪稱恐怖的天賦。

在他今年剛來到這裏的時候,暄還能打敗他, 練到今天已經差不多是平手了。每一次地打敗,她都需要費很大的力氣去修覆。

要是繼續以這樣恐怖的速度下去, 她沒幾天就要被徹底打敗了。

她還沒忘記五條悟說如果他打敗了她,那她要答應他一個願望。

“今天不訓練,”暄說,“年紀大了,打不動了,今天小悟就幫我清理一下月雫山的山頭吧,把樹枝和草都修成好看的形狀哦?啊對了,如果看到好吃的蘑菇和野果要采來哦——配酒最美味了。”

“哈?!”圓片墨鏡下滑,露出一雙漂亮的、被匪夷所思填滿占據的眼睛,“暄在耍我嗎?”

“忍耐,也是一種修行。”暄敷衍地推著他的背示意他往前走,結果對方忽地往前躥了幾步,跟她正正好隔開了。

她發呆了一瞬間。

說起來,他最近似乎一直都在避著她啊。

他好像一直都在減少和自己的肢體接觸。

——是她哪裏讓他討厭了嗎?

還是說叛逆期的小孩都是這樣的呢。

想到這裏,她揉了揉額角,那個計劃更應該執行了。

最後幾天了,她希望他留下更快樂的回憶。

/

月雫山非常大。

五條悟從來沒有這樣清晰地認知到暄的強大。

常年維持一整座山的咒力是艱澀的,可她偏偏做到了。

除草的機器“嘟嘟嘟”地作響,他不怎麽走心地把一片草地剃平,過了一會兒又神思不定地想這一塊似乎沒剃過那再來。

一塊蒼翠欲滴的草地很快就要被剃得光禿,一只蝴蝶飄起來,停在他身邊,突然發出了尖銳爆鳴:“小悟不許偷懶,小悟不許偷懶!”

悟大人悚然一驚,擡指一彈想要把這只見鬼的蝴蝶彈走,結果落得滿手碎裂的流光。

蝴蝶湮滅在他手心。

他現在覺得,整座月雫山的蝴蝶都是她的眼睛。

她無處不在地註視著他。

這個念頭讓他的面頰都發燙起來,很想對著空氣大聲嚷嚷別看別看,再看就冷戰。腦海模擬了一下這個場景又覺得這樣只會讓自己像個失了智的人,就算整座山都只有他跟暄兩個人,他也不好意思。

而被她註視對他來說又是這樣的美好。

但說到底,他這樣還是不正常的吧?

為什麽見到暄會心臟怦怦跳,為什麽見到她臉頰會緋紅、體溫會升高、耳廓會變燙,為什麽見到她在笑他忍不住也想笑,為什麽這只手還想被她緊緊握住千萬遍。

千萬個“為什麽”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地叫,想得腦袋發疼負載過重也想不明白,這種心情到底叫什麽。

可他很確定,暄是不可能擁有這種心情的。

他也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單向的情感。

向來都是別人對他不吝惜地釋放各種情感,他從來不會對不在意的人產生一分一毫的思考,看到他們他只會覺得像看一株花、一棵樹、一塊灰撲撲的石頭一樣尋常。

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麽?

他的理智在叫囂著快跑,可心臟卻在發抖尖叫要他回頭看看。

“糟糕……”面色通紅的少年看著地上的草。

他除草除出了一個愛心型。

左顧右盼幾秒,擡腳心虛地去糟蹋地上的草,勉勉強強把愛心塗掉。

盤著長腿坐下來,雙手壓著後腦勺低垂著頭,圓片墨鏡早就掉到了地上,他倒著看這個世界。

這到底是什麽種感情,他不明白。

挎著籃子漫不經心地摘果子、采蘑菇,他好奇之下用蒼輕輕地、輕輕地把蘑菇劈開,橫截面美得像是梵高的油畫。轉過一側的山,他登時停住了腳步。

大簇大簇的花海開得旺盛,他看到暄站在不遠處,長長的發被山風吹起。

她似乎是合掌一拍,一只蝴蝶就驟然飄在他的肩頭,屬於暄的聲音親昵地擦過他的耳廓:

“小悟,給你變個魔術,望天——”

少年的心在這剎那間繃緊。

這是猛獸知道獵手準備進攻後產生的濃濃警惕。

他察覺到自己在極力地抵抗,可在此時只宛如被黏在蛛網正中心的蛾,越是努力掙紮,越是徒勞。

緊繃到脖子上的青筋都明顯凸起,衣料之下的肌肉在充血。他在不安在警戒。

“嗒。”

像是懷表重新上弦的聲音。

天穹自湛藍霎時間跌入克萊因藍,少量的雲層堆疊出萬千重的柔藍與挼藍,漫天的星河流淌淋漓,月亮在星星中間仍然奪目無比,轉瞬間從白晝到黑夜。

千萬束花被熒光勾勒出輪廓,風在吻他的發絲和面頰,即便是隔著這麽遙遠的距離,六眼仍然讓他看到了她盈滿溫情的笑靨。

這是她耗費龐大咒力營造出來的美景,只為哄他開心。

蝴蝶在耳邊輕喃:“喜歡嗎?”

隨即化作明亮的齏粉和熒光。

“咚!”

是心臟在失重。

他怔怔地望著她,聽著心臟重新有力地、愈發急速地躍動。

……他好像,知道這是什麽一種感情了,一剎那的醍醐灌頂,先前的煩惱糾結通通不作數。

這種感情是單向度的,和旁人都不一樣的,獨一無二的,他對她的。

“喜歡。”他的聲音彌散在空氣中,是對她方才問話的答覆。

他們終面對面地坐在草地上。

暄在草地上鋪了柔軟的方格紋的毯子,把做了一下午的下午茶擺出來,給自己拉開一聽啤酒,給他倒上滿滿的蜜瓜蘇打,笑盈盈地問:“這次野餐看上去還不錯吧?”

原本他對她的話基本上都要頂上兩句嘴,唱唱反調,可這一回完全不同。

五條悟變得沈默了。

見她看過來,他掩飾性地舉起蜜瓜蘇打仰著頭就噸噸噸地喝,喉結線條起伏太明顯。

“我,”又急又快地喝完,他喘著氣說道,“下一次,我會打敗你的,暄。”

她怔了一秒,很快重新彎起唇角:“嗯,好啊。”

暄喝完一聽酒又想開第二聽,被五條悟一個眼神掃過來訕笑著停止了動作,若無其事地挑起另一個毫不相幹的話題:“小悟有想好接下來的規劃嗎?”

“啊,沒想好吧。”五條悟倒了第二杯的蜜瓜蘇打,“可能繼續請老師授課,也可能會去國中什麽上學,今年還受到了兩所咒術學校的邀請函,可能會去吧。也可能嘛,就這樣繼承家主位後直接開始處理事情。不過吶,這樣真的超——無聊嘛。”

要十九了啊……

暄拎起空空的易拉罐,想要把裏面殘留的最後一滴酒倒出來。

這小崽子也許是看不下去了,“嘖”了一聲後反手拋給她一罐,立刻又瞪著眼睛警告:“下不為例吶。”

她拉開易拉罐豪飲了一大口,才笑瞇瞇地道:“雖然說是小悟自己決定就好了啦,但是嘛,還是希望小悟你能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啊。這個世界有多壞就有多好的嘛,不多見識一點,這些年給你說的道理就完全無從實踐了嘛哼哼。”

暄喝酒太過不羈,酒液從唇角溢出來一點點,她微微啟唇,鮮紅的舌尖卷起酒液一晃而過,也沒發現他瞳孔驟縮周身下意識緊繃心跳砰砰作亂。

“見識,更廣闊的天地嗎……”五條悟的語調微微陷落。

“就是別忘了我這個[前輩]啊。”她開玩笑似的提了一句,“每個月還是要來見我一次的,嗯?”

“你把老子想成什麽人了嘛,這是肯定的啊!”他還是一點就炸,頭發跟著炸,正想轟轟烈烈地輸出一頓批評她一通,唇上就被她遞過來的一枝花抵住了。

“小悟,祝你永遠平安、永遠快樂,不管以後到了哪裏,我都與你同在。”

他的耳畔響起她這樣溫柔的聲音。

他垂首,接過花。

他知道這朵花的名字,也知道它的花語。

紫色的桔梗,像極了她的眼睛。

/

夜間時,他墮入夢鄉。

柔軟的絮語,永恒的香氣,幹燥的手掌,滾燙的眼淚。

夢境中紛華靡麗,浮艷旖旎,幻夢的洪流裹挾著他往前。

看不清人影,掌紋卻深刻鮮明地觸碰到細膩柔滑的肌理,長發似乎浮在水面,蹭過他冒出青茬的地方,連帶著唇也作癢。

仿佛看到了一片白皙,身軀卻沈重又輕盈。

到處是振翅的蝴蝶,到處是喁喁人聲。

他張口欲言,喉間像是有成千上萬的蝴蝶齊心振翅,心尖滾過灼燙的酒液。

他看到紫色的眼瞳欲說還休。

……

五條悟猛地坐起身來,茫然地望著床面。

太古怪的潮濕感覺,他驀地掀被。

……狼藉一片,恍若月光斑斑點點。

可日頭已經攀升,白晝快要降臨。

門口傳來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是她在喊他起床,說今早有事情,但這如琉璃風鈴碰撞的聲音和夢境的重合了。

他其實已經記不得做了什麽夢。

這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但從前只是在一片空茫的夢境之中行走,醒來之後發生這樣的事情,也不覺得帶著任何別樣的意味。

然而他此生第一次感覺到,身體在變化,在成熟,在飛速朝著某個方向跨越前進。

大腦不記得,某個地方比他誠實——它顯然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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