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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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許瀲伊最聽不得他說這種話,盯著他波瀾不驚的眼睛,眉頭一挑,手指攥起了被子。

“小寧兒,你再這麽說,我可真要揍小孩了啊。”

和真正的調皮孩子比起來,許頌寧小時候還算聽話,加之是幼子,家裏人都舍不得揍他。

許瀲伊從前揍的,其實是二弟許鳴珂。

因為比許瀲伊小,加上向來是個上房揭瓦的頑劣性子,許鳴珂年幼時沒少挨爸爸和許瀲伊的揍。

許瀲伊雖然自小一直被裏裏外外的人冠著大小姐的名頭長大,看上去溫文爾雅知書達禮,實則兒時揍人極狠。

以前還在胡同口四合院時,經常看到她單手把許鳴珂從東廂房拎到西廂房,踹上門就聽見許鳴珂嗷嗷的叫喊聲。

每到那時,屋外的老保姆就會急得直喊哎呦、哎呦。

也算是一片盛景。

“揍吧,反正我也不是小孩了。”許頌寧倚著松松軟軟的枕頭,額前黑發稍亂,懶懶笑著看她。

“你只要在許家,就永遠是小孩。”許瀲伊瞥他一眼,又幫他掩好被子,起身緩緩走到窗邊。

從霞公府內看,夜晚的長安街寧靜且繁華。

數不盡的光芒溫柔投灑在黑夜裏的每個角落,毫不吝惜照耀著獨屬於這座城市的歷史與繁榮。

兒時的許家很熱鬧,祖父祖母在,許頌寧也還是個活潑愛笑的鬧人小子。

許瀲伊和許鳴珂那時也還小,在北京涼爽的夏夜裏蹬著自行車夜騎長安街,許頌寧則坐在爸爸臂彎裏,望著他們那歡樂的身影跑進燈火下,向他們伸出白白胖胖的小胳膊。

長大後卻是物是人非。

許瀲伊大學讀到一半,心情不好去周游列國,游蕩北半球放肆玩了一兩年,趕在春節回到北京時才得知許頌寧已經從家裏搬出來了,父母也分居很久了。

許瀲伊沈默的收回視線,轉頭落在了許頌寧的課桌上。

棕黑的桌面上攤開一本白色試卷,上面有黑色鋼筆的字跡。

“你啊……”許瀲伊微蹙眉頭,隨手翻了翻。

因為許瀲伊晚上突然過來,劉姨也沒有時間進來把書收走。

許頌寧轉頭看向她,神色沒變。

“還是那麽閑不住,這些題有什麽好做的?我早跟你說過,你不需要用任何東西來證……”許瀲伊話說一半忽然楞住,偶然瞧見了試卷的名字。

“這不是北京的題?”許瀲伊來了興致,眉尾挑起轉頭看許頌寧。

許頌寧倚著枕頭,面色不動望著她,“嗯,我們要做跨省市的題。”

許瀲伊不太清楚普通高中的事,但她也不是好糊弄的人。

“是嗎?但我沒想到,做其他省市題竟然需要改名換姓。”許瀲伊笑著,兩指捏起試卷舉在面前,修長的食指輕輕點了點姓名的位置,一字一頓:“郁、葵、葵。郁同學?”

這名字從許瀲伊口中說出來,一貫穩重的許頌寧眼神不禁躲閃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平靜,“我的同學。”

“同學?”

“嗯。”

“女同學。”

“怎麽了。”許頌寧無奈偏頭看著她笑,“姐姐,我不可以和女同學關系好麽。”

“當然可以。”許瀲伊順手拉開椅子坐下,兩手攤開卷子翹起腿仔仔細細看了起來。

許頌寧很細心,擔心郁葵葵到時候直接把作業一股腦交上去,直接幫她寫了姓名和班級,甚至還特意模仿了郁葵葵的字跡,每一筆都寫得大氣磅礴。

“不錯不錯。”許瀲伊點著頭,笑說:“我記得你在附中的時候,我打扮成媽媽去見你的老師,當時老師遞給我你的試卷,我還感嘆了一句。”

“感嘆什麽?”

“感嘆我們家小寧兒可真是個女孩兒性子,不單是性格溫柔,字也寫得娟秀小巧。”

“……”許頌寧沒說話。

許頌寧是個溫柔和善的人,但他因為家庭和身體原因,很少和同學間私交過好,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他的情況,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找他幫忙,更不會找他做些麻煩事兒。

結合現在的時間點,許瀲伊只稍稍思考片刻,嘴唇就勾了起來:“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正在幫別人趕暑假作業。而且那個人,不是你的同學。”

“……”許頌寧轉過頭,沒有說話。

“跟姐姐說說,是誰?”

這也怪不著許瀲伊好奇,只是因為這事兒實在太稀奇了。

許頌寧這孩子從就老派,被於教授教得做事一板一眼,認定了的道理從不輕易改動。別提幫忙寫作業了,以前許鳴珂抄作業讓他瞧見,他都會忍不住教育兩句。

大概因為這事兒實在有違他的一貫風範,他打定了主意不透露半個字。

許瀲伊當然熟悉他的脾氣,連問幾遍實在問不出來便也放棄了。

“沒什麽的。你也知道,即便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會摘來給你。”許瀲伊笑著疊好試卷,整整齊齊放在桌上,“只要你好好的,做多麽出格的事都無所謂。”

許瀲伊有兩個弟弟。

一個是只比她小一歲,一天天恨不能鬧得全世界人仰馬翻的混世魔王,成天花天酒地沒正形。一個比她小很多,從小優秀愛笑,去到任何場合都是人人誇讚的漂亮小人兒。

許瀲伊有一年的新年願望是希望鳴珂可以安分一些,小寧兒可以叛逆一些。

結果那年回來過後,一向在家待不住的許鳴珂在北京住了大半年,一向不出門的許頌寧自己搬家了。

這大概就是不能瞎許願吧。

許瀲伊晚上不留在霞公府,陪著許頌寧說了會兒話,守他睡著就走了。

臨走前許瀲伊想讓劉姨多註意註意最近和許頌寧接觸的女孩兒,但猶豫片刻,還是擺擺手直接走了。

事到如今,是好是壞,是喜是憂都無所謂了。

去年許瀲伊往返洛杉磯無數次,而後又輾轉去了幾個國家求詢問診,最後也只是被迫接受一個現實:

許頌寧的時間或許已經不多了。

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許瀲伊特意吩咐醫院嚴格保密,連許家上上下下的長輩都不知道。

房間門輕輕關閉,半晌後,劉姨進來輕輕拉上窗簾、關了燈。

許頌寧平躺在床上,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見滿目深邃的黑暗。

今晚是註定要失眠了。

無事可做又心情煩悶,許頌寧只好支著胳膊費力坐起來,伸手拉開床邊抽屜,取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顯示著一條未讀信息。

點開,不出所料是播種郁金香的向日葵發來的。

她似乎很高興,說:我今天狂趕一天作業,怒寫三張卷子,開學報道有望了!

她加了個開心的小表情,小小的人兒嘴角快要咧到後腦勺去了。

許頌寧微微笑起,倚著枕頭在黑暗裏緩緩打字:開學沒有寫完作業,你們班會有什麽懲罰麽?

向日葵回覆很快:會,不讓報道都是小事,會讓人在每周升旗儀式上大聲念檢討書呢。

許頌寧又笑:你去念過麽?

向日葵說:那當然沒有啦,我只是個臉皮兒薄的內向小女生,給我拎上去不如殺了我。

許頌寧直覺她不是什麽臉皮兒薄的內向小女生,但也沒戳穿她。

向日葵又發來消息:今天這麽晚了,你還不睡覺嗎?

許頌寧說:有些失眠。

向日葵快速回覆:鋼琴家怎麽可以失眠?你快給自己彈一支llulaby。

這丫頭總有一些異於常人的想法。

許頌寧的嘴角又彎起來,低低咳了兩聲。

想了片刻,許頌寧發送:向日葵,你有兄弟姐妹麽?

另一端的向日葵放下寫字的筆,回覆道:沒,現在我媽養我一個就有夠費勁了,再來一個非得砸鍋賣鐵不可。

她似乎是單親家庭的孩子,但她性格活潑,她媽媽把她養得很不錯。

許頌寧正出神,向日葵又發來消息:你呢,有哥哥姐姐是什麽樣的體驗?

許頌寧說:嗯,還不錯。我姐姐剛才來我這邊了。

向日葵好奇:你姐姐是不是小說裏的高挑清冷大美女?

許頌寧笑了一下:個子是挺高的,一米七七。

向日葵驚呼:哇!這麽高!

許頌寧問:向日葵,你多高呢?

向日葵發來一個愁眉苦臉的小表情,附帶一句:請不要問這麽傷人的問題。

許頌寧忍不住想笑。

南方女孩平均個子是要嬌小一點,但從向日葵的頭像看,她輪廓嬌小卻胳膊細長,大約是中等個子。

本以為會失眠的夜晚,沒聊幾句倦意卻莫名鋪天蓋地襲來,許頌寧只能將已經敲好的字刪除,緩緩敲下最後一行字:

我要在腦海裏彈奏llulaby了。晚安,向日葵。

這次,向日葵回的有些慢,幾分鐘後才發來一句:晚安。

他總是困得很快。

漆黑的夜晚,葵葵躲在被子裏,悄悄嘆了一口氣。

原本還想問問他作業寫到哪裏了。

她當然不願耽誤他睡覺,但每次和他聊天都很開心,他打出來的字似乎總有一些無法言語的吸引力,一遍遍引誘著她的心。

這是過去那麽多年裏,葵葵從未體驗過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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