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轉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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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得了阿爾茨海默病。

第一個發現外婆病癥的,就是林最眼前的這個女人。

女人叫楊萍,自從外公去世之後,外婆便在鎮上開了一家面館,不為賺錢,只為打發時間,楊萍則在面館的對面擺攤賣炸串。

那天下雨,她兒子來幫忙收攤,外婆竟走過來對著十六歲的少年喊了聲“春成”。

春成是林最外公的名字。

楊萍頓時懵了,忙對兒子說:“天吶,這得送醫院。”

在醫院的時候,外婆是清醒的。

查出病來,她沒什麽波瀾,笑笑對楊萍說:“不用查我也知道我的腦子不好用了。”

原來自從兩年前,外婆就開始頻繁忘事。

開始時偶爾會忘記收錢,把面下鍋卻忘記燒水,再嚴重一些,就變成了忘記鎖門忘記關煤氣閥,去年的時候,外婆甚至走丟過兩回,記不得自己是誰。

楊萍把這些告訴林最,又補充道:“那天從醫院出來之後,她就買票去你們那了,我還以為她是把這件事告訴你們,現在看,老太太就沒打算說,大概應該是想在還沒那麽糊塗的時候,看看你和你媽吧。”

林最聞言,再也承受不住,借口想要上廁所,轉身那瞬間,捂住嘴崩潰痛哭。

她記得上次外婆來的時候帶著大包小包,包裏裝著她自己種的蘿蔔蘋果,還有各種泡菜鹹菜罐頭,林靜心疼外婆這麽大年紀還帶這麽沈的東西趕車,這股心疼沖散了相見的驚喜,加深了滔滔不絕的嘆息:

“媽,我可真是服了你了,這裏什麽都有,就算沒有到超市也買了,你說你拿這些幹嗎呀!”

“你今年72了,不是27,能不能服點老?”

“……”

林靜並不是一個尖酸刻薄的人,但人人都有說話傷人的時候,尤其是面對親人,壞脾氣總是來得更輕易。

而外婆只是笑,說,沒拿什麽東西,不沈。

這次見面從開始到道別都不算愉快。

外婆只是略坐就離開了,臨走前勸林靜離婚,結果不歡而散。

後來是林最把外婆送到高鐵站。

一路上外婆都攥著林最的手沒有放,臨下車進站的時候,外婆終於松開手,替她把鬢邊的碎發掖到耳後,一笑:“回去吧。”

沒有多餘的叮囑,林最以為那就是一次最普通的告別。

殊不知在外婆心裏,那是一場訣別。

這段時間發生這麽多讓人難以承受的事情,母親自殺林最沒哭,和父親斷絕關系的時候她也沒哭,她以為她堅強得幾近冷血,而那命運沈默不語,怕是早就閑閑一笑——“別急,後面還有”。

對於林最來說,花樓鎮是她新的開始。

來之前她就已經想好,外婆年紀大了,她不需要外婆照顧她或是負擔她的學業,她可以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外婆。

她只是想過那種簡單樸素,老有所依,幼有所養的生活而已。

如今她跋山涉水趕來,做好了邁入人生新階段的準備,一盆冷水又澆了下來。

照顧老人,和照顧病人是兩個概念。

林最沒信心應對這一切。

但當她腦海裏閃過“要不要回寧市”這個問題時,她又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自己:不。

即便知道回寧市之後,她可以找紀雅舒和李斯盛幫忙,怎麽也能撐過高三。

但別人幫忙是人情,而外婆這裏是家。

何況,外婆現在這個情況,她不能一走了之。

林最擦幹眼淚,確認自己的表情沒有破綻,才從廁所走出來。

楊萍還在堂屋和外婆說話,她原本是來喊外婆一同去鎮上出攤的,因為林最來了,外婆不打算去那麽早,她就先走了。

林最把楊萍送到門口,再回屋,外婆還是叫她“小靜”。

林最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就先去忙自己的事。

早在火車上的時候,她就發微信讓林正t華幫她辦轉學,明天正月十六,是新學期報道的日子,她需要林華正盡快將她的轉學回執和檔案送交過來。

林華正收到她的消息,回道:【最後問你一次,你確定嗎。】

林最回:【我確定。】

林華正過了很久才回:【你不是一向最乖巧聽話的嗎,怎麽會變成這樣?森森,女孩子太倔不好。】

林最那會兒正在收拾行李,看到消息之後,她怔了一小會兒,內心是無比荒涼的。

在林華正眼裏,女孩子除了乖巧,還有什麽性格是好的?可惜她早就在林靜的困頓中明白,女孩子倔一點沒什麽不好,別太決絕就行,乖一點也沒什麽不對,別盲目就好。林靜就是因為太盲目,才會和林華正這樣的人耗到底,就是因為太決絕,才會在心死的時候選擇毀滅。

林最最後只回:【我一直這樣。】

臥室裏面只有最簡單的桌椅床,連衣櫃也沒有,那種外面罩了層波點牛津布,裏面用鋼架組裝起來的架子就是她的衣櫃。

窗前有一棵很大的海棠樹,雖然現在的枝幹還光禿禿的,可到四月開花的時候,每一根枝條上都開滿密密匝匝的粉色小花,花影會將四分之三的窗戶都遮住,花枝伸到屋頂上去,愜意舒展。

外公和外婆一直都有種花種樹,不僅院兒裏,他們還在大門兩旁各紮了片籬笆種菜,出門就能摘到四季時蔬瓜果。

這個家就像外公外婆一樣,質樸隨性,讓人心靜。

林最想到這,對於未來似乎沒那麽擔憂了,因為與這裏有關的一切都在給她支撐。

當天林最出了兩趟門,第一次是去村口的小賣部添置牙刷牙膏等日用品,第二次是到鎮上買小賣部裏買不到的學習用品。

外婆還是放不下店裏的生意,中午的時候就去面館了,直到晚上過了飯點才回來。

她買了些花燈,進門看到林最,嚇了一跳,反應了很久很久,才平心靜氣說一句:“哦,看來我又忘事了。”

看外婆淡淡苦笑,林最想,或許外婆早就意識到自己又忘事了,剛才停頓,不過是因為接受這件事,花了很長時間。

林最壓下心頭澀意,把自己為什麽過來簡單解釋了一番,沒有太提小三上門的事情,但也沒隱瞞林靜離世的事實。

她想,外婆已經是一半糊塗人,在她清醒的時候,就別再讓她稀裏糊塗的了吧。

外婆聽完之後沈默很久,才說:“森森,你媽媽的事我很傷心,但你來找我,我很欣慰,平時看著你溫溫吞吞的,好在你和你媽媽不一樣,你不軟弱。”

話落,林最抱住了外婆。

後來又過了一會兒,外婆才想起點花燈。

這是青市過元宵節的習俗。

往年外婆會挖胡蘿蔔撚油棉花做燈,這幾年圖省事,幹脆買現成的花燈來點。

外婆點好燈,拿起一盞,放在林最眼前照了照,念道:“照照眼,不害眼。”

那一刻林最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還沒有竈臺高的小孩子。

照完燈,林最拿去擺放,大門口一邊一盞,屋後面的“石敢當石碑”放一盞,土地廟送一盞,額外還有兩盞燈,外婆帶林最去河岸放。

河兩邊和大橋上早已擺滿花燈,林最知道,這是在為往生的故人祈福。

正要離開,打南邊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那女人喊了聲:“小嬸子,森森。”

林最一見是楊萍,便笑著喊了聲:“嬸嬸。”

她察覺有一道目光,像烙印般燙在她的身上。

她轉頭,月光如此淺淡,他的身影昏蒙蒙的,個子很高,瘦而挺拔,顴骨和鼻梁上的擦痕還很明顯。

她微微楞了一下。

只聽楊萍說道:“寂野,這就是我跟你提的森森。”

陳寂野“嗯”一聲,說:“先把燈放了吧。”

楊萍這才想起這事,眼看蠟油就要燒手了,他們母子才把花燈放下。

細細的燭芯在風中輕顫,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夜風與河流都在這一刻失去聲音,月亮也變得模糊了。

楊萍雙手合十默念了什麽,很是虔誠。

陳寂野雙手插兜,淡淡看著。

林最不知道他們在為哪位家人祈願。

回家之後問了外婆才知道,原來是陳寂野的父親和爺爺奶奶都沒了。

楊萍放完燈,又回來繼續說剛才沒說完的話,她給林最介紹:“森森,這是我兒子,和你一般大,叫陳寂野。”

林最大大方方說了聲:“你好。”

陳寂野點點頭:“你好。”

後面楊萍又和外婆聊了幾句,林最和陳寂野在旁邊等著,沒一會兒,一條大黃狗搖著尾巴跑了過來,繞著陳寂野的腿蹭來蹭去。

陳寂野不輕不重踢它的屁股:“不好好看門,誰讓你來的。”

“汪……”狗子依舊在蹭他。

沒一會兒兩個大人聊完了,得知林最要在這常住,楊萍便說:“以後有事找我,找寂野都行。”

林最笑著說好。

轉學手續趕在次日辦好。

林最轉讀的學校是青市第一中學,省重點,位於市中心。

她需要步行二十分鐘走到鎮上,再坐七站公交車,下車後再轉地鐵,才能到學校。

全程一個多小時。

第一天開學,林最運氣極差的在坐公交時遇到車禍,路上堵了半天,最後遲到了半節晨讀課的時間。

還好招生辦的王老師沒有批評她,帶她領了書,又把她帶到班上。

她看了眼班牌:高二(五)班。

這個點大家都在晨讀,王老師敲了下門,所有人都往門口看,讀書聲小了大半。

講臺上的女老師拍了下桌子:“看什麽看,繼續。”

嘰裏呱啦的聲音很快又大起來,卻有一半都在和旁邊的人交頭接耳。

女老師出了教室,把門關上,阻隔了同學們的視線。

班裏人也不再壓著聲音了。

有女生擡擡眼鏡,問道:“那人誰啊。”

“轉學生嗎?”男生邊翻書邊問。

有個正盤手串的男生踢了下前排男生的凳腿兒:“我草,咱班終於有個能看的女的了。”

“啾——嘭——”一本語文書飛過來,砸到剛才說話的男生身上,“靠趙蜜你有病吧……”

扔書的女生瞪那男生:“林鑫你吃屎了?”

“……”

教室裏各種嘈雜,教室外,王老師簡單給女老師說了下林最的情況,又向林最介紹道:“這是你以後的班主任曹老師,教語文的。”

“我班學生都叫我‘秋雨姐’,你也這麽叫就行。”曹秋雨說,“進去和同學們打聲招呼吧,以後在班裏有什麽事都可以找班長,班長解決不了就找我,回頭你記一下我的聯系方式。”

林最看曹秋雨很年輕,應該不到三十歲,說話時的語氣和目光讓人很舒服,看上去是很招學生喜歡的那種老師。

林最說:“謝謝老師……謝謝秋雨姐。”

曹秋雨看她輕聲細語,眉宇間透出平和安然,想來應該是個乖巧的女生,不由一笑。

林最進班之後先做自我介紹。

她說得不多,主要介紹她的名字:雙木“林”,“最好”的“最”。

曹秋雨把她安排在第三排中間的位置,又順便按照上學期的情況給全班都重新調了位置。

班裏是三人一排,每個人都有兩個同桌。

林最左右都是女生,一個叫孫菲菲,一個叫孟秋,兩個人對她都很友好,下課鈴聲一響,她們就湊過來和她說話。

課間操的時候,林最因為沒有校服,站在最後面。

班上幾個調皮搗蛋的男生開始同她搭話,他們基本上是打聽她從哪兒來?為什麽來?以及其他一些看似話趕話聊出來的天,林最都大方回應著,不熱情也不冷淡。

回班之後,班裏陸陸續續來了好多別班的人,有幾個男生在教室後面說笑,林最聽到有人問“哪個”,另有人回答“就一個沒穿校服的你說呢”。

孟秋戳戳林最的胳膊,笑道:“好多人來看你。”

林最不甚關心,眼睛落在下一堂課的課本上。

身後不知誰喊了聲:“陳寂野,這兒。”

這個名字讓林最目光一停,她轉頭,就見陳寂野正把數據線遞給一個高個兒男生,男生對他說了什麽,他轉頭,看到她。

那一刻,班長錢雲珠恰好來找林最。

林最轉身,錢雲珠遞給她一張座位表:“你拿著認人用。”

錢雲珠身高快一米八,林最仰著頭看她,為她的細心而感激一笑:“謝謝。”

錢雲珠笑:“有事隨時找我就行。”

“……”

和錢雲珠說完話,林最才想起陳寂野,扭頭一看,教室裏卻早已沒有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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