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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思--紅塵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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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思--紅塵紛亂

西離府東北角, 李虞一身赤色絨袍孑然立於石亭之下,正擡頭仰望著漫天的繁星。

石亭一旁的槐樹枝葉被月光投下一片搖晃的黑影,他蒼瘦落寞的倒影嵌在其間, 像極了被夜風吹落在樹枝上的一只孤鴻。

“主公, 林大人從軍營回來了, 正在四處尋您。”

“知道了,我過一會兒就回去。”

“那屬下留下來陪您吧。”

“二虎。”

“啊?”

“你說這裏的星空和信陽城的有何不同?”

“屬下也沒見過幾次信陽城的星空啊, 那地方有星空嗎?不都是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

“有的, 只是信陽城的星空在地面,不在天上。”

“在地面?”

“嗯,小時候我最愛爬到紫微宮的巍巍高樓上俯視整個信陽城,那時候, 就能看到信陽城的星空了。”

“您說的是萬家燈火吧?”

“也許吧,記憶已經模糊了...呵, 還真是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啊!”

“主公這是...想家了嗎?”

“我哪裏還有家?”

“有的。”

林離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不遠處,她走到李虞身邊與他同望著這片皎皎繁星,“古人說過,此心安處是吾鄉。”

“說得真好。”

“小時候躲在書塾外頭偷聽來著, 後來被人抄著棍子追了好幾條街。”

李虞側頭看向她:“此地, 可是你的心安之處?”

林離迎上他的目光:“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心安之處。”

兩人沒有再說話, 過了許久, 林離才又問:“大仇未報, 仇人卻先死了, 你可甘心?”

李虞楞了良久未曾說話, 因為這還是林離第一次主動問起自己關於報仇這件事情。

“或許這就是天意吧,創業未半而中道崩阻, 和大仇未報卻仇人不再,人生之憾事不過如此。”

“也許是老天爺想要讓你從這段沈重的過去裏走出來呢?”

林離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的側臉,“也許是老天爺想告訴你,你可以開始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了。”

“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這些沈重的過去就是我的人生。我就像從這些裂痕和廢墟裏長出來的一棵樹,枝葉越是向往陽光,根系卻越發伸向黑暗的地底。”

李虞眼波浩渺,往日那些從容和鎮靜也都全然隱匿在了深深的迷思之中,最終,這團迷思化作了一句膽怯的叩問:“這樣的我,拋不開過去又滿身裂痕的我,你還能接受嗎?”

夜風呼嘯,緩緩流動的銀河就像同樣浩渺的黑夜的眼波,它們從李虞的眼裏流出,又流進了林離的眼睛。

“生而為人不總有一些抹不去的疤痕嘛,要麽烙在身上,要麽,烙在心裏。我又何嘗不是滿身疤痕站到你面前的?”

林離終於明白,人們從來不必強迫自己從過去的傷痛中走出來,帶著世間賦予我們的裂痕去生活,又何嘗不是一種生命的藝術呢。

“你的疤痕烙在何處?”

“我的疤痕?那可就是無處不在了!”

林離噙著淚笑了,“肩膀上、手臂上、腰上、背上、腿上,總之太多了,而且都是我一刀一劍攢下來的!”

“我數過,有,十三處對嗎?”

“你數過?!你何時數的?”

“就...”

“你數這些幹嘛!?”

“這十三個故事,我想你一個一個講給我聽。”

“......有些我也記不清了。”

“那你心裏呢?你心裏的疤痕是什麽?”

“心裏的疤痕那更多了,一晚上可說不完。但是我想問你,現在晁徵已死,你的計劃有何變動嗎?”

“晁徵死了,晁風更加不會放過西離府,我們如今這條路早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嗯,我會和你一起走下去的。”

林離琥珀色的眼睛裏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的光芒。

李虞側頭瞥了瞥她:“我聽聞晁風剛登上皇位,就已經公然向契丹人討要他的皇後了。”

“皇後?誰啊?!”

李虞眸色晦暗無比:“你可忘了他曾在夏州城下向蘇唯吉討要他的太子妃?”

“怎麽可能!”

林離雙眸閃過驚慌,接著連連搖頭,“你誤會了,我從未答應要做他的太子妃,更不要說做他的皇後了!”

“晁風行事向來大膽果決,怕只怕你的想法如何,根本影響不了他的決定。”

“只要我不願意的事情,還沒有人能逼我就範!大不了我......”

“沒有大不了。”李虞眸底翻湧,“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嗯!行了,外面風沙大,趕緊回房間吧,我得趕回軍營去了。”

李虞一把拉住她:“今夜還要回去?”

“是啊!現下我們剛統一河西走廊,南朝的局勢又不明朗,不得抓緊時間練兵嚴陣以待嘛。”

李虞捧起她被夜風浸得冰涼的臉,修長的手嚴嚴實實覆蓋著她巴掌大的蒼白的臉頰,輕輕緩緩地揉著。

“這麽辛苦啊?”

“不辛苦,下次打仗讓我上戰場就行!”

一個溫潤的吻落在了她的鼻尖:“今夜留下來,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

“不行,我可是從軍營溜出來的,被發現不太好。”

又一個吻落在了她的唇珠:“明日我替你解釋。”

林離眸底一沈,擡手摟住眼前之人的脖子回以一個綿長炙熱的吻。

末了,她還是掙脫他的懷抱,轉身消失在夜風之中。

......

西離府的書房內,李虞正和野利俊商討在瓜州建立榷場一事。

“於瓜州設立榷場倒確實可以加強西域與西北地區的貿易聯接,不過...”

“不過什麽?”

李虞手指敲在案桌上,沈思道:“建立瓜州榷場之前我想出使西域一趟。”

“你要去西域?!”

“但是此前西平府與西域之間從未有過正式的合作關系,若我一人貿然拜訪恐是不妥,還需要一個中間人替我們引薦才是。”

正在這時,二虎走了進來:“主公,有個自稱蕭惹的人求見。”

李虞雙目一亮:“請她進來。”

“虞公子,恭喜恭喜呀!”

一個俊朗清逸的“公子哥”拿著折扇走了進來。

“還達不到需要蕭大人恭喜的程度。”

“哦?看來虞公子的野心遠不止於此咯?”

“談不上什麽野心,蕭大人謬言了。”

“虞公子如此自謙,那我也就有話直說了。想來虞公子剛收覆瓜州肅州,接下來,應是要進一步加強和西域的商貿往來吧?”

“蕭大人果真聰慧。”

“其實我此番前來,就是欲助虞公子成事。五日之後恰是西域的諾魯孜節,當是覲見西域國王的好機會,不知虞公子意下如何?”

“當然願意共同前往了。”

“好!那我們需得今日就出發,才有可能在五日後趕到赤谷城。”

“今日出發的話,到夏州城可否稍停一下,我也好告知娘子一聲。”

蕭惹拿折扇指了指一旁的野利俊:“你讓他代為相告不就成了?我要帶你走的是一條小道,可以更快到達赤谷城,可惜這條小道並不會途經夏州。”

野利俊回道:“你們放心去吧,我會轉告嫂子的!”

……

夏州城軍營裏,林離剛沖完澡,手裏拿著搓洗幹凈的內服穿過練兵場,頭發濕漉漉披在肩頭“噠噠”滴著水。

在軍營裏她每日白天練兵,晚上練劍,即便是在涼風習習的初春,她身上的內服卻一直被汗液浸濕,又被體溫烘幹,再浸濕再烘幹。所以每天晚上洗完澡後她都會把內服搓洗幹凈,掛於軍帳之外晾幹,不然根本換不過來。

“林副將!”

蘇紫妗突然叫住了她。

“將軍今日沒有回府?”

蘇紫妗並沒有睡在t軍營,而是每日都會回西平府原來的府苑睡覺,現下已是子時,平日這個時候她應該已經回去了才是。

“本來已經回去了。”

“那為何又折回軍營?”

“是這樣的,半刻鐘前有哨兵傳來消息,東城門外似有南朝探子鬼鬼祟祟想要混進城門,已經有兩個哨兵被刺殺了,不知道林副將方不方便跑一趟,探探虛實?”

“南朝探子?將軍派幾個身手好一點的將士去不就好了?”

“從犧牲哨兵的屍體來看對方武功應當十分高強,若是再派普通將士過去恐怕仍舊會是送命的下場,我想著軍營裏沒有人的武功比林副將好了,所以才趕過來找你的。”

“行吧...東城門是吧?”

“是的。”

“知道了,我把內服晾了就去。”

“辛苦了,林副將。”

林離還沒來得及擦幹頭發,回營帳迅速晾好內服,換上軍裝,便立即駕馬往城門口奔去。

到了城門外,城墻邊的確躺著兩名哨兵屍體,一查探傷口還真是被人一劍抹了脖子。

再擡頭,月光之下還能看到一行斑駁的血跡往黑夜裏延伸。林離拔出腰間佩劍,小心翼翼沿著路上血跡追蹤,直到被這稀稀落落的血跡帶到了城門十裏之外的一處樹林。

這是一片胡楊林,今年年初剛種上的。這也是李虞的種植計劃裏其中一處樹林,他計劃在今年於河西七城內大範圍種植胡楊樹和柳樹,一來可以防風固沙,二來也能改善西北高原幹燥的氣候。

幽深的黑暗之中,胡楊林就仿佛這夜的胡須,夜風吹來,這把不算濃密的胡須便輕輕飄揚起來,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聲。

林離在樹林裏小心翼翼竄行著,突然一陣聲音於她身體右前方想起。

“誰在那兒?!出來!!”

伴隨著一陣低沈的如同惡魔的腳步聲,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這樹林深處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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